《执手莫忘故人心》玄惜墨

5、清茶 如

　　如今，各种社交软件代替了书信，各种新闻app代替了报纸，但我已经习惯了墨香晕染的早晨。
　　每天我都能在楼下碰到送报纸的黑衣小哥。
　　“早啊！”
　　“早。”我接过他递来的报纸，绕过音乐喷泉去车站等车。
　　夏天已经接近尾声，可太阳的余温依然能在城市的灰尘里卷起一阵阵燥热。
　　时针指向七的时候早班车驶入车站。
　　我摊开报纸浏览大标题，一阵摩托车的鸣笛声在耳边想起，我扭过头，一辆摩托车和公交车并行，黑衣小哥朝我招招手，唰地一下冲过了前面的绿灯。
　　我又一次在市一中碰到了熟人。
　　白色的校服衬衫里面依然能看出黑色背心的轮廓，寸长的头发密密地竖着，他好像特意在校园门口等我，朝我做了个鬼脸，模样诙谐有趣。
　　“你在兼职送报纸吗？”
　　“是享受生活好吗？”
　　“可是你应该没有摩托车的驾照吧？”
　　“那又有什么关系？”
　　“你在几班？”
　　“你猜啊。”
　　他总会轻松地把问题抛给我，很想看到我答不上话为难的样子，像个善意的恶作剧。
　　“明天迎新艺术节，一定要来啊！”
　　“好。”我朝他点点头。
　　能容纳几千人的大礼堂灯光璀璨，富有艺术气息的装饰透着贵气，古朴而非浮华，阶梯式的座椅排列方式让每个角度都能舒服地欣赏到华美的舞台，宽大的LED屏被厚重的大红丝绒帷幕遮住，我坐在软软的座椅上等阿青。
　　“啊……下课晚了，老师又拖堂！”阿青愤愤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不是帮你占了位置嘛。”
　　“妹妹你找的好位置，连舞台上的人脸都看不清啊！”
　　“水凝砚！”
　　我和阿青齐刷刷地回头，黑衣小哥穿着黑色的朋克服，银色的铆钉镶嵌在衣服上，腰间挂了把贝斯，像极了街头痞气的叛逆少年。
　　“这位姐姐是？”
　　“是你妹！”阿青对他怒目相向，我突然发现黑衣小哥眼中多了一丝道不明的情绪，嘴角突然勾出撩人的弧线。
　　“噢，不好意思，我是想邀请两位妹妹到前面去坐，不知道……”
　　“去啊，当然去！”阿青拉着我毫不客气地走到演员席，“哎，哪儿是你的位置？”
　　“第五排。”
　　第五排的视野果然更加开阔，舞台上演员的表情都能尽收眼底。
　　黑衣小哥绝对是整场晚会的主角担当，黑色的身影跑遍了各个场子，从容不迫也毫无违和感。
　　我附在阿青的耳边轻轻说道：“无事献殷勤啊……”
　　阿青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反正已经受了他的殷情，难道他还能把我俩吃了不成。”
　　我无语，这倒不会，他的目标是你又不是我。这样想着，我安心地看起节目来，不得不说这场艺术节办得真不错，节目种类繁多，不会单调的让人觉得无聊，先后顺序也排列得当，特别是灯光音响，清晰华丽，是整场晚会的点睛之笔。
　　后来我从校报上知道是出自林赋老师之手，不得不对他又钦佩两分。
　　课本新了旧了，叶子绿了黄了，发梢没过肩膀又扫过脊背，我就要记不清一年前的自己了。
　　“不去吃饭么？”林赋老师敲了敲门框。
　　“噢！”我猛然起身，夕阳摇摇欲坠地挂在窗前，同学们都去食堂吃饭了，空荡荡的教室颇有些凄清寂寥。
　　我直挺挺地站着，等着林赋老师离开，可他悠闲地倚门而立，我们保持着这种对立的状态，直到他轻轻地咳了声。
　　“走吧。”他说。
　　“我不饿。”
　　他默默地看着我，终于没了办法，“你父亲来找过我了。”
　　“我想住校。”
　　“虽然学校的住宿条件还不错，但住校手续的办理还是需要监护人签字。”
　　“我想和同学们在一起。”
　　“你每天都不和他们一起吃饭么？”
　　“我只是不饿。”我皱了眉头，“林老师，请您尊重学生的选择。”
　　“选择只能存在于特定的规则之内。”
　　“规则是什么？规则是为了让我们做出更好的选择，学校制定规则是为了注重学生的安全，更好的教育学生么？是为了所谓的责任，所谓的责任就是推卸责任，推卸给学生，推卸给家长，不愿承担一点点风险，也没有丝毫担当！”
　　“你们能够保护好自己吗？”林赋老师目光沉沉，“十六岁，未成年，羽翼还未丰满就想着冲破学校的规则？开始谈责任，谈自由，谈担当。”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讽刺万分。
　　“为什么不能？”我觉得腿有点软，是啊，我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只有一腔热血，却总以为能改变世界，是多么地幼稚而荒唐，可我并不想低头。
　　“好，那就多吃点东西，瞧你那小身板。”他抛了袋面包给我，嘴角有隐隐的笑意。
　　我突然有些懊恼，虽然憋在心里的闷气顺畅了许多，但总觉得被人耍了。
　　第二天数学课。
　　“第一组的同学课后把错题集教到我办公室，下课。”
　　故意的，我的错题集明明就在他那里！
　　“怎么办？我的题目还没改完！”
　　“我也是啊，可是不敢不去。”
　　“走吧，林老师挺好的，跟他说一下应该没事。”
　　……
　　老师的办公室分为办公区和休闲区，也是市一中一大值得炫耀的特色，因为老师挑选极为严格，所以优秀的软件需要为之匹配的完美硬件。
　　同学们一个个交了错题集离开，就剩我一个人站在漆黑幽亮的办公桌前。
　　“水凝砚同学。”林赋老师搁下红色钢笔，“近期数学的学习状态不佳啊，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我摇头，“不是。”
　　“那就是有什么想法。”
　　“也没有。”开玩笑，我只是把数学课拿来看小说而已，一句也没有听懂，能有什么想法？再说了，我有没有想法根本没有意义。
　　林赋老师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整个人的书卷气一下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精英的锐气。
　　可能是感觉到我打量的眼神，他站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我惊得退后一步，或许是夏天快要接近末尾的原因，我又闻到了悠悠茶香。
　　林赋老师挑眉，“你怕我？”
　　“我……”我看着他幽黒的瞳孔，忘记了要说什么。
　　“既然这样，还敢在我的课上看小说？”他双臂撑在桌面上，“你以为你掩饰的很好吗？”
　　你以为你掩饰的很好吗？
　　这一刻，我不敢再说什么，他漫不经心地一瞥，似乎看透了我的一切，我伪装出来的淡然自若，被心脏层层包裹的自卑和所有的不堪……太可怕了。
　　我本能地想逃，可就在手握住门把的那一刹那，我听见有人推开另一扇门的声音，鼻尖悠悠茶香渐浓。
　　“阿赋，我把……”没有了下文。
　　我苦笑，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为什么每个人都不肯放过我？连老天都不肯。
　　旋转的晚风落在树叶深处，悠扬的下课铃后是渐渐热闹的校园，歌声，笑声，说话声，打球声……可我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
　　我不动声色地侧过脸，看见舒悬轻托一盏清茶，茶烟袅袅虚化了他俊雅的眉眼，一如初见，一如梦见，可这一刻该拿怎样的姿态相见？
　　那就不见吧！
　　我推门而出，“啪嗒”，我的心跳终于在世界的声音里平息。
　　我知道他安好，知道他依然爱着清苦的茶，似乎这样，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知道我很傻，但在十七年前，我却是真的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