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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舒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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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飘落的时候,我和阿青坐上了开往市里的班车,我坐在倒数第二排,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和爷爷奶奶告别。奶奶笑眯眯的眼睛没有平常那样弯,爷爷的背有了微微的弧度。
很快,车开了,变幻的风景让我措手不及,我急忙回头,车速将熟悉的身影拉成了两个黑点,快要被眼前飘落的雪花掩埋,悲伤的情绪像是慢了半拍的乐曲,叮叮冬冬地敲在心上,不放过任何一处柔软的地方。
真是的,我悄悄背过身,车窗上凝结起一层冰冷的雾气。
昏昏沉沉间,他当初也是坐着同一趟班车,坐在同样的位置上,默默凝视着快要被枫叶掩埋的屋檐,渐渐远去。
“阿砚,阿砚……”
“嗯?”我感到脸上盖了一块柔软的方巾。
“别哭了。”
“啊?”方巾滑落,手背上一阵冰凉。
“阿砚,你的短发可真难看。”
“哦,它很快就会长起来的。”我并没有忘记等它及腰时再去找你的决定,可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急着剪了头发,又急着想让它长长,折腾来折腾去,确实有些狼狈。
我第十六次见到父母,他们和城市的璀璨灯光一样,遥远而疏离。我第二次来到城市的家,进门后的左手拐角处是我的房间,明亮的水晶灯为乳白色的欧式家具勾勒出优雅的轮廓。
我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窗外是灯火辉煌的街道,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络绎不绝,汽车尾气缓缓升腾,喷撒在纱窗上。
我忽然很想念老家的小木屋,屋前的枫树上永远飘荡着鸟儿温软甜美的歌声。
我不禁苦笑,你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地方呢?你本该顺着四季的风,走遍山川河流,抚摸天地的脉搏,而这里,是被大自然抛弃的地方,这里的人在物欲里沉沦,我知道你不会来这儿。
第二天吃过午饭后,我和阿青去了一趟市里的杂志社,纸张在嘈杂的办公室里飞扬,打印机歇斯底里地吐出一张张崭新的纸页,我不禁纳闷,这和村里的杂志社怎么不一样?村里的杂志社总是恬静的,老式的印刷机印出浓浓油墨味的故事。
这样杂乱的地方怎么能写得出好的故事呢?
我和阿青站在杂志社门口,有些无所适从地对视了一眼。
我最终还是没能打听到他的下落。
父亲给我买回来了许多复习资料,为今年市一中的自由招考做准备。
“凝砚,这些都是往年市一中自由招考的题目,我会请专门的老师给你上课,你会顺利考上的。”父亲义正言辞地说,让我有点茫然,考上市一中又怎样?当然我没有问出口,爷爷说过,在外面,要心里清白,不该说的不说。
“嗯。”我对父亲笑笑,像个乖巧的小木偶。
“凝砚。”父亲手掌微抬,像是要抚摸我的头发,我本能地往沙发里缩了缩,这样让我感觉很别扭。
父亲似乎也不太适应这样温情的气氛,掩饰性地咳了两声,“下个星期一开始补课,你准备一下。”又是公式化的语气。
“好。”我毕恭毕敬地送父亲出了房间,当门啪嗒一声关上的时候我竟然松了一口气,我又缩回沙发里,想想都有些讽刺。
父亲忙得不经常回家,他的书房就被我征用了。一天有不同的老师给我上课,我最感兴趣的不是那一道道变化多端的题目,而是老师们讲题目的神情,观察了许多天,颇有些失望,于是经常会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梧桐树和枫树一样,都是秋天的精灵。
因为作业完成的不错,所以老师会自动忽略开小差的我。
可是今天不一样了,数学老师有事,就让他的研究生学生来给我上课。我趴在桌子上盯着他的笔尖发呆,脑袋里想着昨天晚上的电视剧的狗血剧情,但我还是挺希望那样的剧情发生在我身上。
我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安静?抬头就对上了研究生透彻的眼睛。我抿了抿唇,有些懊恼,怎么能在数学课上开小差呢。
“林老师,死读书不如去经历,只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才能真正体会到学习和知识的意义,是吗?”
他的情绪藏在镜片后面,眼睑微垂,似乎在认真思考。
“为什么会想这些?”
“一个朋友说的。”我突然不太想在别人面前提到他。
“那他一定是个见识广博的人。”
“或许吧。”
“来,”他重新拾起笔,“我们来讲讲这道题……”
不得不说,他讲得很好很生动,成为我第一个不讨厌的老师。
“我们在经历之前,首先要懂得倾听。”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说道。
“林老师。”我扶住快要关上的门。
“怎么?”
我怔了怔,恍惚觉得他和那个人一定有某种联系,待我回过神,苦笑着骂自己蠢,真是学习学昏了头。
“您下次还会来吗?”
他笑道:“应该不会了吧!”
我点头,送他出了门。
我站在阳台上,见他掏出手机说了什么,然后回头朝我家阳台挥挥手。
如果我能听的见他的声音,我一定会后悔没有问出那个愚蠢的问题。
他说,喂,阿悬。
舒悬。
我关上阳台的门,再一次背离了他的世界。
一本本复习题册被填满,阳光也填满了梧桐树叶的缝隙。
我走进自由招考的考场,两百张崭新的桌椅整齐地摆放着,地面锃亮,明净的窗户上挂着象牙色的百叶窗。雪白的墙壁勾画着淡雅的中国山水,黑板上,白色的粉笔印记铿锵有力,写出学校的骄傲和尊严。
不愧是硬件设施第一的学校,我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学生也陆陆续续地进来,三五一群,仿佛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洪亮的钟声响起时,监考老师抱着密封的试卷进了考场。
林赋老师确实再也没来我家给我上课,可他也没告诉我他就是自由招考的监考老师之一。
我突然有一点点高兴,朝他小幅度地动了动手指。
金丝眼睛的镜片后面隐藏着一抹笑意,他有条不紊地分发试卷,活跃的气氛瞬间平息。
我秉承着先易后难的原则勉强地把试卷填满了,只是填满了而已。填满了就觉得自己彻底与数学无缘了。
余光总能瞟到林赋老师的衣角,他走过我身旁带起一阵清凉的味道,我本来不太喜欢喷香水的男人,觉得矫揉做作,可他却把香水喷出了种境界,恰到好处地体现出了男人的感性,即不失男人味,又显得柔情。
待我还要往下想的时候,考试结束了。
“阿砚!”
阿青婀娜多姿地扶着教室的门框,“放心啦,自由招考的学生都是有背景的,题目不会很难,分数线我不会太高,就算数理化再垃圾也拖不垮你的。”
“你的政史地也好不到哪儿去。”
“呀,林老师!”
“顾青青同学。”林赋站在讲台上整理试卷。
“这是我朋友,水凝砚。”
“嗯,那就预祝水凝砚同学顺利考上市一中,你们也好有个伴。”
因为顺利地升入市一中,寻找舒悬的计划被搁置了,但我会去找他,就像他即使停留,也不会忘了最初的计划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