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莫忘故人心》玄惜墨

2、梦醒

　　彼时的他，正坐在我家后院的枫树下，给我们讲山外面的故事。
　　村子里的回族姑娘们听说来了个外乡小伙，都跑来我家凑热闹，把不小的后院挤得满满当当。姑娘们用蹩脚的汉语问东问西，大大的眼睛倒影着少年俊雅的脸庞。这让我有点不高兴了，明明是我家的客人，但从午间到傍晚，我都没能插上一句话。
　　“都回家吃饭去啦！”我叉着腰下逐客令，姑娘们终于发现天色已经不早了，漂亮的脸蛋上挂着不舍，微笑着与他告别。
　　我所居住的村庄傍水而建，塞上江南的美称带来了大量的游客，可我们的村庄并不稀罕接待那些穿着时尚的城里人，我们总是做些首饰衣裳拿到其他村子或者旅游景点去买。
　　夕阳还未完全沉没的时候我和他来到村外的河边，粼粼的河水潺潺地流向天边，这个时候我总是想造一只小木船，握着一支小木桨，顺着河流划向没有尽头的天边。
　　当然，我借着微熏的晚风把这种愚蠢荒唐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穿着白色棉背心，外面罩着一件蓝色的格子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贴着笔直修长的双腿。他看向我，瞳色乌黑柔亮。
　　我在景区见过各种男孩，可我最喜欢脊背挺拔的少年，自有一股正气，给人亲切的感觉。
　　“哪里蠢？”他笑起来，“我想独自穿越乌兰布和沙漠。”
　　“为什么一定是乌兰布和沙漠？”
　　“因为他是个温柔的沙漠，植被丰富，湖泊广布，我想亲自去看看。”
　　“你不读书吗？”
　　他歪过脑袋，我记起他的背包里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就只有书。
　　“额，我是说，你不上学吗？”
　　“可是书上说的东西我正在经历，这样和上学有什么不同？他们只能抚摸书上的图片，可我能触碰到真实的山脉。”他坐在河边，“我喜欢这种方式，好像活在书本里，活在他们只能干看着，却永远不能触及的地方。”
　　“哦，我也没上学，但偶尔会去镇上的学校听听老师讲课，在家里是爷爷教我，我觉得他比学校老师讲的要好。”
　　“你爷爷是个很博学的人，我很敬重他。”他说这话的时候非常认真。
　　或许这就是爷爷愿意留下这位外乡客人的原因吧！他在村口的石碑前站了很久，爷爷执一把蒲扇在村口等我去镇上，见少年看的认真，便和他谈论起这块石头的历史，他们坐在树下，从上古谈到如今，很是投契，少年的眼里藏了光芒，爷爷很高兴能够在这儿遇到忘年之交。
　　爷爷年轻的时候，为了躲避战乱，全族被迫迁出家乡，我从小就知道我是汉族人，却从来不问原本故乡在哪儿，觉得没有必要，知道了又怎样，不过多一丝牵挂，我不喜欢牵挂，只想抓住身边的亲人，身边的风景。
　　我出生的第二年，一直在外游历的爷爷回了家，从我记事起，我家后院的那间书房是一间神秘的屋子，古籍字画应有尽有，我虽不怎么上学，却随着爷爷学了很多东西。
　　他也非常喜欢爷爷的书房和伫立着粗壮枫树的院子，每天都会和爷爷喝茶下棋聊天，教爷爷玩一些城里的益智类的游戏，一下子多了这么个玩伴，我也十分欢喜，不再赖床，做事不再拖拉，也不再无聊发呆，因为每天都是新鲜的，任何事物都充满了无限的乐趣。
　　这样一来，他穿越沙漠的计划也就搁置了，他不提起，我也不问。一个月后，他还是说了。
　　“我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这样久，也没有这样开心过，可是我要走了。”在一个夕阳黯淡的傍晚，他如是说。
　　“你准备穿越乌兰布和沙漠了吗？”
　　“嗯，我要去贺兰山，在那儿休息几天，准备充足后就要出发了。”
　　“为什么一定要去沙漠？”
　　“为什么一定需要理由？”这一刻的他是我所陌生的，乌黑柔亮的眼瞳骤然锋利，晚风掺了水汽，吹在脸上寒凉入心，风渐渐大了起来，星子垂落间，他衣袂飞扬，儒雅单纯的少年的身体里藏着一只桀骜不训的狼，如弦上的箭，用尽一切来无限接近自由。
　　我怔了怔，想要稍稍退后一步却被他拉住了手腕。
　　他恢复了以往的温柔，“古代有位将军独自穿越了沙漠，或许在古代我也能当个将军什么的。”
　　“你喜欢打仗？”我顺势靠近他一步，“只有打了胜仗才能当将军。”
　　他柔和的眉眼突然夸张地扬起，夜空里回荡着他爽朗的笑声。
　　我有点懵圈，不明所以地歪着脑袋。
　　“你真是太可爱了，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那你还要走吗？”我又问。
　　这一次他沉默了。
　　村口有一星灯光，光亮愈来愈近，爷爷提着一盏灯，蒲扇在手里摇晃。
　　“孩子们，回家了，晚上外面凉。”
　　“爷爷。”走到屋前我终于忍不住了，“他说他要走了，”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存了小小的希翼，爷爷或许能劝住他。
　　“孩子，”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我躺在床上发了一晚上的呆，第二天早上睡意侵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我独自穿越沙漠，去寻找那个开玩笑说想要当一名将军的男孩。
　　我想着，将军不好，将军是离敌人的刀尖最近的一个人，我并不希望明晃晃的刀光映在他的脸上。
　　我感觉刀光从我眼皮上闪过，没有灼热的疼痛，而是轻柔的暖意，像是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