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莫忘故人心》玄惜墨

1、迷途 大

　　大风将沙尘卷进云层，薄雾渐浓，昼夜将替。我想我该回去了，掀开帐篷，眼前的路不是路，就像天边的雾不是雾。
　　一切都是假的，一路走来，我已经不再像一个疯子一样追着海蜃盛楼跑得大汗淋漓，满嘴沙子，而是紧紧地盯着手里的指南针，无论是街道还是山峰都无法撼动我前进的方向，一直向北，向北，向北……
　　有时候我缩在帐篷里听着大风刮过茫茫沙漠，心也跟着变得荒芜，茫然地抓紧手中的指南针，似乎只有这样，才不会被沙漠吞噬。
　　这样的夜，这样的风沙，无限的喧嚣在耳膜上擦出永恒的寂静，眼前又浮现出白天的海蜃盛楼，假的，假的……
　　温度又下降了几分，我却不害怕被冻死在这寒冷的夜里，反正都是假的，我合上眼睛，似乎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家里的后院，你依然悠闲地坐在枫树下，轻托一盏清茶，看见我，笑着将那只老旧的茶壶从小炉上提起，轻薄细密的茶叶顺着水柱飘摇在莹白细腻的青花瓷盏中。那小巧圆润的茶盏是你的第一个作品。
　　可你的肩膀上忽然闪过铠甲的冷光，你回头看我，清亮的眼神被血污覆盖，梦醒了……可路还很长，故事未完。
　　从帐篷里探出头，已经忘了返回的决心，收拾好行装遥遥望去，一顶顶沙丘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我与南方背道而驰，多日的步行跋涉和营养的缺失本就让我十分难受，而温差的变化更是让我感到折磨。
　　你说骆驼？我确实有一只骆驼，是我最忠实的朋友，但我们出发的第二天，我知道它怀孕了。
　　于是我将它赶了回去，这是一个很大胆的决定，我想我一定会后悔做这个决定，可在我还未后悔之前，我必须这么做。
　　没有了骆驼，我在沙漠里几乎没了立足之地，双脚踩在干燥的沙子上，步伐绵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去想还能坚持多久。像是一只迷失的甲壳虫，看似坚硬的甲壳极易被沙子贯穿。每当沙子打到我的皮肤上的时候，我会觉得再这样下去那些细小的沙粒会一颗一颗刺破皮肉钉在我的心脏里。
　　我艰难地抬起头，感受到温度正在逐渐升高，还好沙漠里湖泊广布，星星簇簇的沙漠植物染上了希望的神采。我跪在一片不大的湖泊边洗了把脸，掏出干巴巴的馍，就着掺了沙子的湖水胡乱吞了。
　　我掂了掂背包，又轻了不少，已经没有多少食物了。我没空去想没了食物只靠喝水能活几天。指南针微微偏转，好几次我都以为它是不是坏了，指针一下左一下右，我不知道它到底是跟着自己走还是跟着风在走。
　　我停住，风沙在我周围旋转，四周没了湖泊，又变成一样的景色，像是一座干枯的坟墓。
　　我是一颗迷途的灰尘，被金黄的沙粒嘲笑，卷来卷去，可我仍然一路朝着不知是否正确的方向滚去，不是坚定，不是麻木，只是我小小的固执，对于你的执念。
　　我很庆幸自己带了那一套轻薄如翼的匕首，寒光流溢的刀刃上淬了某种透明的液体，望着栽倒在我身前的秃鹰幼崽，麻木的心脏终于激起一丝恐惧，因为它瞪着锐利的眼睛正在与死神对抗，我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也许他的父母很快就会找到这个误入沙漠却被我一刀刺中正奄奄一息的小家伙，然后趁着死神还未走远，将我顺便交到他手上。
　　我只顾着害怕，却没有想到秃鹰不会出现在沙漠内部，或许我遇到的是一只在沙漠边缘玩耍的小家伙。
　　果然人一慌，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有逃生的本能。我顾不得满身满脸的沙子，从刀匣中抽出第二把匕首，收拾好散落的物件，夕阳轻轻落在柔软的沙丘上，我一怔，茫然的朝着远处的夕阳走去，火红的夕阳既不耀眼也不灼热，我就那样一直走，仿佛要走到那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尽头。
　　脚下一个踉跄，扑通一声，水花满天，我突然累极了，连抬手挣扎的力气也没有，感受着肺里的氧气一点点被抽空，苦笑凝在唇边，我可能是唯一一个在沙漠里被淹死的人吧。
　　忽然冰冷的额头碰到一股温暖的气流，然后衣襟被衔起，身体慢慢脱离了水面，我一个翻身，一股股水流从口中溢出，后背被轻轻拍打，我终于能缓过一口气来把肺里的水咳出来，眼前模糊一片，我只顾着咳嗽，浑身没有一处是不疼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就连灵魂也跟着嗡嗡震动。
　　我觉得自己真是可怜极了，因为天空下起了第一场雨。再没有谁比我更加讨厌下雨了，湿哒哒的沙粒粘在身上怎样也清理不掉，可我还是高兴的，至少在这场湿冷的雨夜里，有我最忠实的朋友相伴。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艰难地支起帐篷，骆驼就依偎在帐篷旁边，我能感受到它温暖的体温。
　　朋友，曾经我和他也是朋友。
　　一个从W市来的少年，扬言要独自穿过乌兰布和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