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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相忘
眼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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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男人踏着细碎的月光朝我走来,乌黑的长发随意散在肩上,雪白的对襟长衫在海风里翩然轻舞,领口和袖口用金线勾勒出祥云的图腾,挺拔的身形孤傲如九天谪仙,贵气逼人,光华胜过璀璨的月光。
他的步伐缓慢,似乎走了千万年,脚边细碎的浪花溅湿了衣角,最后,在我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眉眼间尽是疏离。
我颓然垂下眼眸,望着他的衣角,说道:“我是海滢啊……”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半跪在我面前,曲起食指抬起我的下巴,“海滢,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惊愕地凝视着他淡漠的眼眸,沉郁温润的眼睛里似乎蒙上了一层青灰的雾色,我太熟悉那种颜色,走过奈何桥的灵魂是这样死气沉沉的青灰色,曾经我的掌心也沉积着同样的颜色,那是死亡的颜色,像是开在奈何桥旁衰败的彼岸花。
“你是舒悬……还是林赋?”是谁说让我再做一次抉择?
“我再问你一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灯笼里为什么没有母妃的灵魂?”他气势威严,泛白的骨节抵得我下颚生疼。
“珍妃娘娘?”我忽然笑了,终于明白所谓的抉择是什么。
过往都已经乘风而去,我不过是把走过的路再走了一遍而已,并不能改变什么,唯一的变数,我握紧了手里的灯笼,温暖的柔光浮在他的眼睛里,却始终照不亮那片黑暗。
原来我接过盏灯笼的那一刻,成了一切罪孽的伊始。
我从过往的幻境里把灯笼带了出来,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灯笼却是上古宝物,能修补残破的灵魂,并将它们揉为一体。
舒悬。
林赋。
睚眦的灵和魂,终于在这轻盈柔亮的温暖灯火里,融为一体。而这两个名字,仅仅承载着两段浅薄的记忆。
睚眦,你那样努力地醒来,灵与魂被这盏灯笼成就,却也被这盏灯笼迷惑,停留在罪孽的起点。
我闭上眼睛,也好。
“睚眦,珍妃娘娘很好。”
“你骗我。”
“我不骗你。”我轻轻拉开他的手,“我带你去找婆婆。”
他点头,任由我牵着,我们之间的默契似乎不会被任何事情阻碍,像是风,无所不在却又无法捕捉。
我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睚眦,在大海里行走,一簇簇或粗壮高大,或低矮小巧的珊瑚在幽蓝的大海里莹莹生辉,五彩的光晕清澈透亮,煞是好看。我们偶尔会被体态各异的鱼群围着转圈,它们会碰碰我手里的灯笼,聚拢又散开,憨态可掬的模样可爱极了。
从前我怎么没发现生活在这里也是一种乐趣呢?
有青灰色的灵魂与我们擦肩而过,他们跟着前方的河灯,走向不远处的奈何桥。
“婆婆。”我的声音有点哽咽。
“姑娘来啦。”孟婆还是老样子,有条不紊地舀着忘川河水,接过河水的灵魂淡成雾色,“魂”向着黄泉路走去,而浑浊的灵被忘川河水包裹,落在海灯上,莲形的海灯朝深海缓慢地飞旋而去。
我看见直通深海的一条莹蓝色绳锁,坠满了小巧的金色铃铛,叮叮当当地声音络绎不绝,不刺耳,却像是敲打在心上的一首往生歌,闻者无不感伤。
“婆婆。”睚眦恭敬地喊了声。
“哦,二王子也来啦。”
“婆婆,我的母亲……”
“她很好。”
睚眦倚着奈何桥的白玉栏杆不再言语。
我覆在孟婆耳边轻轻说:“婆婆,睚眦好像不记得了。”
“是么。”孟婆抬头看了眼他,淡淡道。
“婆婆,你也发现不对劲了是么?”我有些焦急地拽着她的手腕。
孟婆放下勺子,慈祥地拍了拍我的手背,“他的眼睛里是正常的青灰色,只需一碗忘川河水,为他洗尽过往,一切便会好起来。”
“婆婆,我怕……”
“姑娘啊,你能从幻境里带出灯笼,他的灵魂能被灯火唤醒,那是好事,是你们的福分。”
我安下心来,忽然记起珍妃说的那句话——“菩萨既不会偏袒谁,也不会遗忘谁。”
我们虽犯下大错,却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至少,情况不算太糟糕。
“我该怎么办?”
“你转世为人是他为你引灵,这次,换做你为他引灵。”
“可我如今是个普通的人,已经没有那样的能力,若不是因为有灯笼在,我不可能踏入这里一步。”
“换做旁人,即便是有这灯笼,又当如何?”
我轻抒一口气,是呢,即使神力不在,可缘分犹存,我与这大海的缘分,与引灵的缘分。
“好,我试一试。”
“去罢。”孟婆转身拿起勺子,继续自己的工作。
我捧着一碗孟婆汤犹犹豫豫地走到他面前,正绞尽脑汁地思索怎样才能哄他喝下。
睚眦捋了捋鬓角的碎发,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碗沿,“给我的?”
“额……那个……”
他不等我想好理由,一把接过仰头喝下,把空碗递给我。
我木讷地接过空碗,握住他的手,“睚眦,别怕。”
他轻轻回握,“放心,我有什么好怕的呢,我可是龙之子,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到我,我醒来的那一刻,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我知道你和婆婆能帮我。”
他拉近我们的距离,俯身与我对视,青灰色的瞳孔泛着淡淡的温柔,唇角抿出一抹笑意,像是无声的安慰。
我知道的,我们之间的默契一直存在,舒悬也好林赋也好,他是睚眦,是踞傲九天的龙子,孤傲高贵,锋芒在身,可在我眼里,他有舒悬的青涩勇敢,也有林赋的沉稳柔情,是站在我眼前的男子。
睚眦眼里的青灰色缓缓淡去,他眉头深深蹙起,我知道他疼,撕心裂肺般地疼,他松开我的手,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死死扣住白玉栏杆,骨节泛白,指尖渗出血来,俊美的脸庞因疼痛而扭曲,能清醒地承受灵魂剥落的痛苦的,恐怕世间鲜有。
像是一把刀从头顶刺入,缓慢而狠决地切开肌理,骨骼碎裂,锋利的刀尖在身体里搅得血肉模糊。
我提着灯笼的手颤抖地厉害,一把扑进他的怀里,他全身冰凉,彻骨的寒意融在我的体温里,灯火似乎承受不住,微微闪了闪,他长袖一挥,一把推开我,“滚开!”低沉沙哑的声音破碎不堪
“睚眦!”他身形一晃,迎面倒下,我迅速起身,扑过去一把接住,踉跄一步跪在地上,迷蒙的雾气里,只拥住一件雪白的长衫。
我的眼泪润湿了金色的祥云图腾,雾气淡去,图腾随之淡去。
“海滢。”孟婆扶着我的肩膀,“你曾经为自己做的海灯婆婆我帮你收好了,让它载着睚眦的灵去往轮回吧。”
“可他的魂……”
“放心,酆都大帝清闲了这些日子,也该出府活动活动筋骨了。”
“婆婆,是不是从此以后我们会忘了彼此?”
“自此,你们从未相识,何来忘记?”
我曾经为自己做的珊瑚海灯载着他的灵,缓缓旋转,游向那莹蓝色的绳索,我跟在它后面,与孟婆告别,“婆婆,谢谢您。”
孟婆慈祥地朝我挥挥手,眉眼间尽是释然。
一切罪孽由我们开始,也该由我们结束。
我赤脚踩上冰凉的绳索,金色的铃铛在我脚下晃晃悠悠,我踩出一串串轻盈美妙的音符,朝着深海走去。
走得累了,我便坐在绳索上,捧着莲形海灯放在腿上,看着幽蓝的忘川河水包裹着浑浊的金色光华渐渐变得澄清,我时而走走,时而坐下,莹蓝的绳索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我不知要走多久,也似乎忘了要走向哪里,我只是茫然地捧着莲形的海灯,直到踩进一团雾气的气流里,我脚下一滑,思绪也跌入深渊,没有恐惧,因为我早已失去了知觉。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戏子尖细绵柔的嗓音刺痛了耳膜,我身子猛的一抖,差点从椅子里滑下去。
“小心!”旁边的男生及时地托住我的手肘,小声地提醒。
“谢谢啊……”我干笑着坐直了身子。
这是A大戏曲进校园的活动现场,我缩进舒适的座椅里,困意还未完全消散,台上的戏子一捋水袖,将故事娓娓道来,低回婉转的唱腔似泣如诉,我的眼角不禁有些湿润,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哎哎!清场了清场了,同学你咋还睡这儿?”扫地大妈一脸奇怪地把她拍醒。
“哦哦!谢谢阿姨!”我赶紧起来,拍拍屁股离开了会场。
我一把推开寝室的门,幽怨地望着寝室的妞们,“你们走的时候都不喊我。”
妹纸们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要去图书馆看书,不去听戏了吗?”
“噢,好吧,我惦记着给祖国母亲庆生呢,已经无心学习了,所以后来又去了。”
众人倒……
祖国母亲的生日在大家的期待中来临了。
“去旅游吧!”
“嗯……去大理!”
“去丽江!”
“去云南啊!”
“凝砚,你呢?”
“嗯……去北海吧!”我抱着一袋薯片如是说。
没想到我的提议竟然一致通过了,大家围着桌子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该准备些什么,订机票,订酒店,制定旅游线路……
十一一大早,姑娘们刷地拉开床帘,打仗似地收拾自己收拾行李,我们迎着新生的太阳,朝气蓬勃地拖着行李箱朝机场飞奔而去。
W市离北海不太远,坐飞机一个半小时便顺利落地,一下飞机,北海潮湿清新的空气迎面而来,我们一路来到酒店,整理好行李便扑向美丽的大海。
我们在浅滩嬉闹成一片,这里是银滩,雪白的浪花在海面汇聚成一条银线,翻滚着踏风而来,姑娘们一个没站稳,被海浪推到,扒着游泳圈笑道:“这大海果然和小河小溪不同。”
“当然,”我俯身触碰海面,手掌下的海水不安分地拍打着我的手背,“海水不像河水溪水那样温驯,它可是有脾气的。”
海风咸涩,缤纷撒下的阳光触手温凉,我抬眼望去,起伏不定的波涛被风掀起棱角,切割出耀眼的阳光,那迷人的金色光华随着波涛起起落落,波光粼粼,一直蔓延到天际。
是谁说,每座沙滩,都是海的起点,总有一个人,会与你隔海相望(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