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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罪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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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脑海里混沌一片,直到一抹温暖划过额头,是我不熟悉的温暖,带着海风的咸涩一点一点将我从深渊里捞起。
“你竟然被关在这里。”睚眦牵着我的手,轻道:“别怕。”
怎么能不怕呢,我背叛了宿命,背叛了使命,为了从命运的阴影里走出来而将无数生灵推向命运的阴影——没有我,那些飘摇的海灯会去向何方?
一丝愧疚爬上心头,我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这六界,再无我的立足之地。
我看着自己被阳光分裂,吾之归处,是那火热的太阳,我也将融进那光芒万丈的地方,从此我再不是我,只有那灼热的温度。
睚眦被海浪托起,一颗明亮的珍珠打磨着我涣散的目光。
“海滢……”
我累到极致,蜷缩着身体,靠在他的怀里,干燥柔软的布料散发着阳光的气息,似曾相识。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觉被一层厚厚的茧包裹着,在深海里飘摇。
“醒来吧,孩子。”
我缓缓睁眼,孟婆正一脸慈爱地望着我,她摸了摸我的头发,转身忙自己事情。
我盘膝坐在忘川河旁,背靠着三生石,脑海里混沌一片,一株绛珠仙草抚过我的手背,我蓦然惊醒,珍妃、睚眦、深海、海灯,引灵……
千年万年的记忆并没有让我崩溃,它们像一片片羽毛,轻盈地落在我的脑海里。
“婆婆……”我开口,声音空灵,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
“放宽心吧,已经有人为你打点好了一切。”
我记得那颗珍珠的色泽,是珍妃送我的,原来她早就看出了我心里所想,才说了那样的话,可惜我没有顿悟,她便送了我一颗珍珠,那是她最后三分之一的神力。
酆都大帝果真没来找我麻烦,我回到深海,一盏盏海灯井然有序地朝四面八方延伸开去,一团团金色的灵悠然地漂浮在莲形海灯的莲心上。
我常常坐着发呆的那块珊瑚上放着一盏灯笼,一切如旧。
于是我开始兢兢业业地工作,虔诚地等待属于我的机遇。
我听见睚眦在叫我,即使过了五百年,他的声音依旧十分熟悉。
他欣喜地告诉我他的母亲已经平安地转世为人,在人界过着平凡安定的生活,还有就是,他要离开了。
我问不出原因,只能默默为他祈福。
他把灵装进我的灯笼里,从此,它又是一盏不再普通的灯笼。
直到那日,所有的海灯旋转着朝四面八方散去,消失在幽暗的深海里,突然的变故让我措手不及,我急忙去奈何桥边寻孟婆,一向处变不惊的孟婆绷着满是皱纹的脸,浑浊的瞳孔骤然锐,“丫头,出事了。”
出事了?谁?
我的手一颤,灯笼落在忘川河里,灯火骤然熄灭,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握着孟婆的手祈求道:“婆婆,放我去人界吧,我去寻他,去阻止他去救赎他!”
直觉告诉我,并不是睚眦出事了,而是他让人界出事了。
孟婆悲悯地拉着我坐在奈何桥的石阶上,“睚眦先天不足,必有一劫,你去吧,这是他的劫数,也是你的变数,只可怜了人界众生,真是造孽啊……造孽……”
我告别了孟婆,从忘川河里拾起灯笼,揣好她送我的令牌,踏上黄泉路,前方的路上光影交叠,变幻莫测,我回头,酆都大帝风风火火地赶来了,我知道,一切都乱了。
走了许久,有风从前方吹来,吹来一股股迷蒙的雾气,冰凉柔软的水汽落在头发上,消除了满身的疲惫,
远处传来人声,有如千军万马的厮杀声,壮烈而激昂,刀光划过我的眼皮,雾气淡去,望着眼前的场景我步步后退,刀剑反射出清冷的月光,穿透肌里,骨骼碎裂,刀剑的碰撞声,嘶吼声,声声夺命,夹杂着惨烈的哭喊声,这是一场最原始的屠杀。
火把的中心,一名男子骑着一头健壮的黑马,神情冷俊,可眼睛里燃烧着炽热的兴奋和狂热,马蹄不安分地跺地,我见他猛一扯缰绳,黑马如一只离弦的箭,冲进浴血奋战的军队中。
这是一片草原,一拨军队保护着身后的几十顶帐篷,而另一拨军队则步步紧逼。
我见那帐篷里窜出一个哭闹的小孩子,而不远处的一只箭对准了孩子的眉心,我连忙跑过去,将孩子抱进帐篷里。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紧,帐篷里的女人抱着孩子携着老人不安地微微颤抖,突然一只利箭射中了一个老人的心脏,短短一秒,惊恐的尖叫冲破压抑的气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开始拖着老人孩子四下逃窜,嗖嗖嗖的利箭刺破帐,箭无虚发,血污溅在我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我掀开帐篷,骑着黑马的男子高举着火把,杀戮的快感淹没了他的良知。
那是谁?
是睚眦。
是么?
不是么?
我突然有点后悔,后悔对我的变数充满期待,我宁愿永远呆在深海,被宿命牵引,偶尔能见到睚眦一本正经地坐在一旁的珊瑚上,虽然没有希望,但是,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绝望。
黑马载着男子四处狂奔,他手起刀落,毫不留情,他兴奋地咧开嘴笑起来,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离我越来越近,余光瞟过我的头顶,带着一惯的蔑视,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剑。
我死死握住手里的灯笼,冰冷的利剑狠戾地穿透我的身体,我的血溅上他的眼皮,那一瞬间,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睚眦,你终于在我这里,得到了你想要的,劫后余生。
他收敛了夸张的表情,不知所措地凝视着我的眼睛,迷茫、惊愕,黑马不耐烦地甩开四蹄,他身形一晃,从马上跌落下来。
我一把抽出刺穿腹部的长剑,不顾汩汩的鲜血和疼痛,蹲下身抚摸他的脸颊,明明是那样俊美柔情的容颜,为什么能做出这样狰狞可怖的表情呢?
“你是谁?”他神情恍惚,置周身的厮杀于不顾,紧紧握住我的手腕,我的手腕几乎被他捏碎,灯笼从我手里滑落,歪歪地躺在一边。
“海滢……”我疼得几乎晕死过去,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
“你说什么?”他显然没听清,焦急地凑近我的嘴唇,手掌借力,我的手腕瞬间被他捏碎。
我疼得直翻白眼,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环视周围,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先让他们停下!”
他下意识地点头,撑着身体下了命令。
族人见族长受了伤,立刻刀剑入鞘,大批人马将我们团团围住,弓箭手拉满了弓,尖锐的箭头泛着寒光,直指我的脑门,他一扬手,族人撤了包围圈,护在他身后。
“你说。”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紧抿着唇,似乎承受着不亚于我的痛苦。
我从身侧的灯笼里捞出一捧水光,涂抹在他的额头上。
他抚着额头盘膝而坐,月明星稀,高举的火把被风凝固,我握紧灯笼,借着灯火的暖意。来支撑已经破碎不堪的身体,他的眼神一点一点清明起来,陌生的阴戾褪去,熟悉的沉稳和柔情攀上眼睫。
还需要我说些什么呢?即使抛弃了灵,抛弃了神力,只依魂而生的睚眦依然是神界的龙子,清高贵重的他怎会被这人界的重重欲望吞噬?
“海滢……”睚眦一手揽过我的肩膀,一手颤抖着托住我的手腕,望着横尸遍野,满目疮痍的草原,闷声叹道:“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我感觉灵魂在一点点流逝,却不动声色地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很好了睚眦,你能冲破这道劫已经很好了。”
无垠的草原升腾起一股潮湿的气息,湿润的土壤渐渐融化,咸涩的海风抚过我的侧脸,扬起他的头发,我抬手轻轻勾住,月光落在他乌黑的发梢上,牵起一抹朦胧的夜色,一轮明月倒影在幽蓝的大海上,我不禁相起珍妃曾教我的一句诗——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此时的月光更像是残酷的幻象,一切都是梦,是曾经,是过往。
“海滢,”他的声音低沉喑哑,眼里的痛色更甚,“这个世界差一点,就让我搅得万劫不复了。”
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久久不散,当我明白了责任是什么的时候,才终于意识到我们到底有多么自私。
我眼皮沉沉,喃喃道:“睚眦,不怕的,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拯救这个世界啊!
可现在的我们伤痕累累,拿什么来救?有什么资格来救?
眼前月光荡漾,人影绰绰,有孟婆,有酆都大帝,有龙王,还有涛天的海浪。
我猛的撑起身子,水珠顺着贴在额角的头发滑落,还是那样的海,那样的月光,海风轻盈,将那场腥风血雨翻成了过去。
后来怎样了?被卷入这场劫难的人们怎样了?在深海散去的海灯怎样了?
“睚眦……”我颤抖着手伸向远处的白衣男子。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