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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睚眦(上) 十四、睚眦 ...

  •   十四、睚眦(上)
      我是龙之二子,睚眦。
      五岁的那年母妃去了,带着满心的疲惫和遗憾香消玉殒。
      我记住了她消失的方向,西边,人界。
      母亲最后的目光我永远也无法忘记,濡湿温柔的眸子浸满了哀伤,她拉着我的手没有说话,孱弱的气息如游丝般勉强缚着她快要消散的灵魂。
      母亲,你为什么那样哀伤地看着孩儿?为什么不肯再为孩儿拭一拭泪水?为什么哥哥和弟弟们都能得以嘱托,而对我,只有朦胧的泪光和深深的哀伤?母亲啊,孩儿懂,当您从父亲的手里将我救下时我就懂,尽管我先天不足,丑陋孱弱,但在您心里,我同哥哥弟弟们是一样的,所以孩儿从不自卑,您用生命孕育孩儿,也用生命弥补孩儿守护孩儿,教导孩儿。
      母亲,孩儿多想听听午夜惊醒时您轻哼的曲调,如若再回到那时,孩儿怎舍得睡去?非得将那轻软动听的曲调记熟了才好,孩儿不如大哥,总也哼不出完整的旋律,孩儿多想再听一听,那安稳心神的呢喃低语,还有,您此时哽咽在喉咙里,未尽的话语。
      母亲终是去了,躯体化作一颗残破的珍珠。
      我想父王不伤心的,因为他有那样多的妃子,即便他的爱,他的心要分成千百份,而被母妃所珍藏的那一丁点,于他根本不足以道也,尽管只有母妃为父王诞下了麟儿,但父王一直对母妃淡淡的。
      那颗残破的珍珠被收在龙宫最深的暗阁里,我能感受到那些残损的裂缝里渗出一丝丝生气,就像母妃落入人间,还未散尽的灵魂。
      于是我背着父王,每天去深海捡拾珍珠,为感应母妃的灵魂做准备,我一路拨开参差的海草,一路挑选珍珠,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一片朦胧炫目的光晕,错落的珊瑚间点缀着无数盏海灯,压抑肃穆。
      身着莹蓝长裙的女子翩然穿梭其间,她身上既有蓬勃的朝气,也有阴寒的鬼气,令我有片刻失神,她蓦然回头,我迅速背过身去,朝着别的方向走去。
      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
      我清醒地认识到,我需要她。
      我将收集来的珍珠磨成粉末,放进装满海水的琉璃瓶子里,到奈何桥去找孟婆。
      我随着队伍踏上奈何桥,那女子坐在白玉栏杆上悠悠地晃着腿,宽大的长裙包裹着她纤弱的身躯,长发垂在手边,表情淡然,神秘而虚幻。上次远远一瞥,已叫我失神,我移开目光,转眼就被阴司拦下,我歪头一笑,轻轻一跃坐在她身边,死乞白赖地找孟婆讨令牌,好去往人间。
      孟婆无法,知道我就算在她这儿碰了壁也会想尽办法去人间,为了避免我伤了别人或伤了自己,终究给了我。
      我拿了令牌飞身离去,没有看她一眼。
      人间的奇人异士颇多,问我想用这瓶珍珠粉铸成什么样的容器以承载灵魂。
      我忽然想到那寂静幽暗的深海,笑着说,“帮我铸一盏灯笼吧!我指了指墙上的画”,说,“我要一盏这样的宫灯。”
      那人愣了愣,婉然拒绝,“公子,那可是挂在祖祠,供奉神灵的宫灯,我……”
      “本公子言出必行。”我接过他犹犹豫豫递来的纸条,“不惜代价。”说完,转身离去。
      百日后,那盏精美绝伦的宫灯静静地立在一个墓碑旁,捏着灯柄,细腻温润的触感令我很满意,我对着墓碑深深一揖。
      你安息吧,下一世,我自会助你修仙。
      我在人间游荡了五百年,才将母妃散落的灵魂收在这盏宫灯里,我提着沉重的宫灯来到海的深处,眼前的女孩如一颗莹蓝纯净的水滴,饱满而神圣,时光亦不忍惊扰。
      我轻唤她的名字,心里痛苦纠结,我知道我的托付有多么为难,我低头凝视手里的宫灯,多少次,我从梦中惊醒,温暖的灯光从轻薄的画屏里透出,每一面,梅的傲骨,兰的素雅,竹的坚毅,菊的高洁,山水美态,人物祥和,或许,那个脆弱却千姿百态的世界才是母妃向往的地方。
      海滢眼中有惊慌的神色,双手扶着我的肩膀,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我们一个跪着,一个坐着,手边是载着母妃灵魂的宫灯。
      待忘川河水洗净母妃的灵魂,她便得以如愿。
      我知道的,人间,有她要寻觅的人。
      后来,我常来看望海滢,或者说看望母妃,海滢眼里有沉沉的抑郁,像是被大海压得喘不过气似的,她的灵魂,随着时光推移也愈加深厚,举手投足自成一股不可侵犯的神圣,她是海天的女儿,更是被时光孕育的孩子。
      我对她是敬的,即使是酆都大帝也得敬她三分,可她却像个不知世事的孩子,日复一日地做着重复的事情,安静且沉着,柔软乖顺的样子让我微微心疼,我坐在她常常发呆的那块珊瑚石上,凝望着她翩然来去的身影,手捂住心口,这里激荡着某些情愫,酸涩而甜蜜地轻轻抽痛。
      她在心里把自己当做孩子,孩子哪有不犯错?她极少犯错的,犯了错本没人罚她,把不该走的“灵”送入了轮回也无妨,不过另起一段渊源罢了,况且千万分之一的概率,可她自己总不愿放过自己,出了错便在自己身上化一道伤痕,我知道她没有痛觉,也劝过多次,可固执如她,总是哀哀地回望我——“睚眦,你不明白,这是我存在的唯一的理由,”伤痕缓缓愈合,并不留下什么,她出神地凝视着洁白如玉的手臂,“以吾之血,偿吾之过,这样,我会好受些。”
      我心疼地顺着她的手臂一路滑向手背,轻轻翻转,死气沉沉的青灰色像一条条毒蛇,缠绕着她的手掌。我叹息着轻轻抚过,那层令我讨厌的颜色渐渐消失,她的手掌恢复了细白柔嫩的样子。
      她轻轻笑了,眉间似拢一缕浸了海水的月光,柔软温和的笑意却无法中和清冷疏淡的气质。
      “唔,这才是我的手嘛,这么好看。”她俏皮地转了转眼珠,十分难得的表情。
      “海滢,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她不说话,生动活泼的表情瞬间敛去,我心里一紧,怅然若失地揽住她的肩膀,离得这样近,我看见她凝视头顶,那一望无际的幽暗像是蛰伏的困兽,压抑,沉闷,还有无穷无尽的宿命。
      我听到了,我听到她说——她说——自由。
      可我宁愿自己没听到,我握紧拳头,悄悄收回揽在她肩上的手,我接过她手里的宫灯,有一刹那,想砸了它,为我的自私赎罪,可我不行,灯里是我的母亲,我需要利用海滢,来成全母亲的自由,还有……还有什么?我还有什么资格,再向她讨要什么?
      “睚眦。”
      “嗯?”
      “你瞧这盏宫灯。”
      我这才仔细地打量起手上的宫灯,跳动的灯芯黯淡飘摇,平凡之至。
      我的眼皮一跳,心里掀起一浪期盼,“母妃她……”
      “我已将珍妃娘娘的灵魂送入了轮回。”她垂下目光,淡淡一笑,“你不必谢我。”
      “即便如此,还是要谢你的,我想办法把灯芯弄得亮些吧!”
      她点点头,笑容淡淡。
      我心情极好地提着宫灯跳下珊瑚石,走了几步回头朝她挥手道别,她并没有回应,只深深地看着我,平静地似乎要与这深海融为一体,我很后悔那时没有看明白,那样的眼神,那样反常的情态,那样沉默的哀伤,终归要掀起另一幕惊心动魄的故事。
      这样的前兆当时我不懂,只傻傻地提了宫灯回了龙宫。
      又叨扰了孟婆几回,各界搜寻长明的火种,待我兴奋地提着温暖明亮的宫灯去找她时,她却不知去向,孟婆说不知,阴司说不知,那一盏盏海灯也说不知。
      我焦急地沿海而寻,深海,浅海……我蹲在海面上,垂眼轻轻笑了,顽皮地问她想不想上来,她沉寂的眼眸勾起一丝向往,我便不管什么规矩,划开海面,将她拉了上来。
      我们一同坐在悬崖上,我本起了玩心带她坐坐便送回去,不知她打定了主意不回去的,我见璀璨炫目的日光要将她完全融化,再也顾不得任何事情。
      我踏了惊涛巨浪要将她留下,一声叹息从天空滑下,一颗华美的珍珠明晃晃地悬在烈日里。
      母妃。我松了一口气。
      珍珠在阳光下抽茧拨丝,柔韧细滑的蝉丝舒展又缓缓包拢,又聚成个拳头大小的珍珠,落在我的掌心。
      海滢,你什么时候生了这样的心思?要舍弃万物生灵,舍弃宿命,舍弃自己……舍弃我,回归到那虚无缥缈的去处。
      我安顿好了她,告知了孟婆后便赶去冥宫。
      酆都大帝坐镇冥宫。鬼魅精乖无一不乖顺。我跪在大殿前,与酆都大帝做了桩生意,他命我出使人间,以抵海滢私逃的罪过。
      我甘心,也愿意去人间游历一番,拜谢了酆都大帝,前往深海,等着海滢醒来,我好安心离去。
      临走时,我将自己的“灵”交与海滢,让她替我暂为保管,不知是为了什么,一份寄托?一份羁绊?或者身为龙之子的傲气。
      可事实验证了我的狂妄和愚蠢,我根本没办法只倚魂战胜被利欲和杀戮蚕食的人性,我渐渐在俗世的烟尘里迷失,立于黄沙滚地的草原,手起刀落。
      刀光闪过,冰凉的鲜血溅上眼皮,像是清淡的海水流过眼窝,眼前一下子清明起来,莹蓝的裙边扑在地上,我一下子慌了。
      眼前的人是谁?
      是谁!
      是谁?!
      一双清澈安静的眸子在温暖昏黄的烛火里明亮炯然。
      清醒伴着疼痛,将魂与□□撕裂分离,这样锥心的痛,使我成长蜕变。
      “睚眦……睚眦……”
      睚眦是谁?是我么?原来我的名字叫做睚眦。
      汹涌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殊不知,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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