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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珍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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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古苏醒,天地初开,我原是落在海上的第一缕晨光,随着海水缓缓下沉,落在一片珊瑚石上,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里,默默地璀璨而美丽着。
过了多久?一千年?一万年?
我悠闲地沉浸在冰凉的海水里,偶尔会和珊瑚旁的小鱼儿玩耍,不招惹谁,却被孟婆点化成人形。
我呆呆地坐在珊瑚上,孟婆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脸,“小模样倒还不错。”点评了一番后慈祥地朝我微笑。
“我……”我的声音像是来自海底空灵的呼唤。
“跟我走吧,为了寻你,婆婆我可费了好大的劲儿哩。”
于是,人类伊始,我也被推上了命运的轨迹。
人类死后,灵魂在世间游荡,中元节那日,顺着亲人的河灯走入海的起点,走过奈何桥,饮一碗孟婆汤,孟婆汤并不能抹掉记忆,而是将灵与魂分离。
魂顺着奈何桥走入轮回,而灵则落入忘川河,被河灯载着涌向大海,单薄脆弱的河灯幻化成送灵而来的海灯,莲形的灯座上浮动着浑浊的浅金色的灵。
我要做的,便是引灵。
将浑浊的灵气引到海的深处,又将澄清的灵气引入轮回。
我每天都要在一盏盏海灯里穿梭,谁来了,谁该走了,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孟婆解释说因为宿命使然。
宿命?
我伸手一挥,海水泛起沉重的波纹,一波一波推向远方,沉寂的阴暗是我眼中万年不变的颜色。
“婆婆,”我坐在奈何桥上,望着桥下悠悠荡荡的海灯,孟婆正一勺一勺地舀着忘川河水,接过河水的灵魂由青灰淡成雾色,由有形化作无形。
“姑娘来啦?”孟婆笑得慈祥,手上的动作不停。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们一样呢?”
孟婆的动作一滞,“姑娘说笑了。”
“一点都不好笑。”桥下的海灯里晕出幽蓝色的水光,那水光便是忘川河水,包裹着孱弱浑浊的灵气,幽幽地像一朵朵灯花,
我瞧着脚下数盏海灯里的灯花已经成型,跃下奈何桥,“婆婆再见,我该走了。”
“好,去罢。”
我领着海灯走向海的深处,将它们安置在几块珊瑚石上,等着灵气被忘川河水完全净化,再将它们引入轮回,
深海里很暗,我完全是凭着感觉做着一切,事实证明我果然是为了这个使命而生的。
“婆婆。”我没事就喜欢坐在奈何桥上,一缕缕灵魂从我面前飘过,带着历经漫漫人生的悲喜,沉重的记忆将它们的头颅压弯,可整齐的队伍里,一抹狡黠的目光一闪而过,我抬头望去,一个约摸五六岁的小男孩混在队伍里,他身上毫无阴暗的戾气,强大的正气浑厚纯正,我知道,他是神。
我无语,这么明目张胆,连我都看出了他的身份。
果然,他刚踏上奈何桥,就被清点数目的阴司拦下,那阴司也颇有些眼力劲儿,不卑不亢地道:“二王子请留步。”
那男孩哦了一声,轻轻一跃,坐在了我的身边,歪着头,一脸讨好地望着孟婆,“婆婆,我来看您来啦!”
孟婆手中动作不停,“二王子贵重,老身可担待不起呀!”
“我来呢……是为了寻一样东西。”
“二王子要的东西,老身可没有。”
“可婆婆知道在哪儿。”男孩不依不饶。
“唉,真是个小祖宗,去罢去罢!”
男孩嘻嘻一笑,接过孟婆递来的令牌,到人界逍遥去也。
至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我一眼。
“那是龙二子睚眦么?”我问。
“是啊,顽皮得很,没学到他大哥一点乖顺的样子。”
“他要去人界找什么?”
“找一盏灯笼,和……”
“灯笼?”我有点莫名其妙。
孟婆看了我一眼,并没再说什么。
我向孟婆道了别,跃下奈何桥,带着海灯,摸索着走向海的深处。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场真正的相遇,直到五百年以后——
“海滢姑娘。”
我回头,模样可爱的小顽童已经长成翩翩少年郎,他站在我经常坐着发呆的那块珊瑚上,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二王子。”我礼貌地朝他笑笑。
“有件事……”他抿了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瞧着他万分纠结的样子,便转过身忙自己的事情,“你说吧,我听着。”
半晌都没听见身后的动静,直到我送走了所有新生的灵,一回头,吓了一跳,真的是吓了一跳,我从来都不会一惊一乍,当我见他直挺挺地跪在我身后,心里一下子乱成了一团麻。
“你这是干什么?”我扶着他的肩膀,想让他起来,可他倔强地跪着,我们这样僵持了许久。
我叹了口气坐在他身边,盯着他手里的灯笼发呆。
“喜欢么?”
“嗯。”
这是一盏六角形宫灯,六面画屏轻薄朦胧,绘着梅兰竹菊和山水人家的图案,尽显自然的美态,素雅的浅碧色流苏更填一份诗意,暖黄的灯光溢出,暖意绵绵。
“这是人界的灯笼,里面的灯芯也是人界的长明灯。”
“嗯。”我知道他在说谎,可我并没有戳穿他。
“这个送给你,好不好?”
“好。”我回答的很干脆,伸手接过,长长的灯柄触手温润,整个宫灯散发着纯净的灵气。
他怔了怔,低声道了谢。
我们一个跪着,一个坐着,手里的宫灯轻盈柔亮。
我知道我接过的是什么,泡在着水下千年,日日与灵打交道,这种感觉太过于熟悉。
自那日起,我便灯笼不离手,柔柔的灯光陪着我在深海里游荡,擦亮眼前的黑暗,身边的一切似乎不再枯燥无味。
我百年如一日地做着同一件事,无聊之际用珊瑚给自己做了一盏海灯。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我轻轻抚摸灯笼,“珍妃娘娘,您说对么?”
“很对。”
柔柔的灯光晕出一个女子的轮廓,身形窈窕,眉眼疏淡。
这灯笼不是普通的灯笼,灯火自然也不是普通的灯火。
珍妃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怜惜地望着我,“各人自有各人的去处,菩萨既不会偏袒谁,也不会遗忘谁。”
“是。”我乖顺地回答。
她低低叹息,“幸而你愿意帮本宫。”
珍妃是睚眦的母亲,当年睚眦出生时因先天不足身体孱弱丑陋,他父亲因此对他极其厌恶,甚至生了了结他的念头,是母亲耗了三分之一的神力为他调养身体,成就了现在的平安健康,对于睚眦来说,母亲是给予了他两次生命的人。
那一年睚眦十岁,母亲产下九弟时难产而死。
我记得那一年,海里的珍珠黯淡无光,有一个孩子沿着海灯延伸的方向捡拾珍珠,落寞悲戚的身影在冰凉的灯火里渐渐淡去。
原来我们的相遇比我想像的要更早。
珍妃用三分之一的神力保住了她的第九个孩子,却没能保住自己的灵魂。
她的灵魂凝结成一颗晶莹圆润的珍珠,在孩子们悲痛的呼唤里一点点化开,最终被风吹散。
小小的孩子们伸出手掌想要抓住母亲随风而散的灵魂,那是他们的母亲啊,是他们的全部……
睚眦用力擦干眼泪,紧紧盯住母亲归去的方向,西边,西边……那是哪里?
那是通往人界的方向,于是有了我们第二次相遇。
“幸而睚眦寻到了您还未散尽的灵魂,待您的前尘往事被忘川河水洗净,我便会送您去往人界。”
珍妃柔柔地笑了,拢起鬓角的长发,“想听故事么?”
我的眼睛亮了亮,“我记得娘娘上次讲到黛玉葬花……”
珍妃常常会给我讲述人界的故事,让我越来越向往那个世界,我的头顶是万年不变的深蓝,涌动的海水将我的世界束缚在这小小的空间,放眼望去,寂寥一片。
“黛玉……死了么……”
“是啊,绛珠仙草重归三生石畔,而神瑛侍者还未走完他的一生。”
“我记起来了,奈何桥旁有一块石头,每一缕灵魂走过时都要默默凝视,直到饮尽孟婆汤。”
“那便是了。”
我点头,蓦然有些恍惚,或许那些灵魂一直残存着一丝清醒,当做轮回后的一场梦境。
我依然兢兢业业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海灯来而复去,时光却不会回头。
“珍妃娘娘……”我觉着灯笼有一丝异样,便轻轻唤道。
果然,灯火只是微微闪了闪,暖黄的灯火清亮透彻。
我咽了咽口水,怀揣着激动和不安将灯笼打开,小心翼翼地取出珍妃的灵,捧在手心里,我为自己做的海灯静静地躺在一旁。
我想要赌一把,和宿命赌一把。
这海灯与我是一体的,若海灯载着珍妃的灵飘向轮回,就能把我也带入轮回,我被海水浸透的灵魂已经快要窒息,我必须挣扎,同样是万劫不复,我宁愿拼尽全力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