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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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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利兰在大阪的住处不足百坪,灰原哀将踏入时便感到了无言的逼仄。室内光线太暗,客厅窗子不朝阳,冷色调的家具如同这个屋子一样冷清。
急忙打开目之所及的所有灯具,室内才有了充裕光亮,灰原哀打开卧室的门,不禁感叹这公寓设计太过不合理,客厅窄小到堪称壅塞,而卧室却宽敞明亮。可家具到底太少,一张简易拼床与一张桌子衬不上这样大的屋子,反倒显得更加寂寥。
灰原哀把整个身子陷入床褥,头埋在枕头里,闷声说:“我以为如果是你的话,在哪里都会生活得很有滋味。”
毛利兰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像直到灰原哀到来之后她才感到这屋子确乎寥落空寂,不像个家的样子。两个人才叫家,一个人住的屋子只能是一个落脚处。
还有一个下午的休息日可以消磨,两人还未吃中饭,灰原哀拉开冰箱,发现里面只躺着两个孤零零的鸡蛋,愣了好一会儿又讪讪地合上了。
“我们去超市吧。”灰原哀说。
超市离毛利兰的公寓并不远,两人没有驾车,沿着街心花园的小路走,不过十分钟就到了。灰原哀在入口处向销售员要了一辆推车,毛利兰赶忙说:“我带了购物袋的。”而对方并没有回应,径自向食品区走了过去。
灰原哀在前面快速走着,毛利兰三步并作两步跟在后面,看她不停将冷柜里的蔬菜放进推车里,走了一圈便放满了。
“买这么多要吃多久?少买一些吧。”
灰原哀权当没听见,又从毛利兰手里拿了购物袋,走向生活用品区。
茶杯选了轻粉色的樱花图案,毛巾是重重的红色。还有裱着古典花纹的妆镜,檀木制造型古朴的木梳。都是毛利兰喜欢的东西,染着浓重的人间烟火的气味,那是个热爱生活的人,有一切小资产阶级的引灰原哀嗤之的无聊情调。
毛利兰想说,这些我都有,不需要了。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小花店,灰原哀又扯着毛利兰的衣袖走进去,挑了一盆殷红的海棠。毛利兰说“我哪有时间养……”说到一半即被灰原哀打断。
灰原哀说,你要让它活着。
毛利兰似能隐隐知探知到灰原哀在坚持什么。她在害怕全然陌生的空间,和以一种全然陌生的方式生活的熟悉的人。
不热爱生活的毛利兰怎么能叫毛利兰呢?原来离开了她之后,她便不再系上红格子围裙,趁着清晨熹微的日光站在厨房里了。而往常的日子,就算她再忙碌,也不会忘记为灰原哀做每天的早饭的。
那个教会灰原哀认真生活的人,如今自己却忘了。
毛利兰把那盆海棠放在窄小的窗台上,盆底太宽大,还突出了一块在外面,看得人凭空紧张,好似一阵风吹来就能落下碎了。
灰原哀看着她把花盆挪来挪去,实在无趣,便从袋子里捡蔬菜出来,问毛利兰:“我们吃什么?”
毛利兰说:“先别忙,给花起个名字。”
“嗤……”
不用回头毛利兰也能想出灰原哀的神情有多不屑,反正她已经习惯到懒得介怀,只管说自己的就好了。
“你说叫什么好呢?有生命的东西都应该有自己的名字。嗯……叫阿棠怎么样?”
“叫志保吧。”灰原哀说。
毛利兰抬头,只见灰原哀一瞬不瞬地瞧着她,又重复道:“就叫志保吧。”顿了顿补充:“花是我买的,反对无效。”
灰原哀从未告知过毛利兰自己真正的名字,话出口的时候太过冲动,而出口了也就出口了,她看着毛利兰复杂的神色,心想,自己也真是够傻的。
那个人是警察,会有什么不知道。
所以毛利兰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叫志保。只是灰原哀又讲了一遍在花店里说过的话,这一遍说得更加庄重了些,神色里殊无轻佻,肃穆得仿佛是在托付一条性命。
“你要……你要让它活着。让志保活着。”
毛利兰说,好。
冰箱又被塞满,灰原哀看起来很高兴,开着冰箱门上下打量,想了一会儿说:“还差几瓶牛奶,一会儿出去买。”毛利兰赶紧阻止说明天下班路上她会买,灰原哀顿时有些扫兴,低着眼说“那就这样吧。”
时间过于晚了,两个人草草安置几道餐饭,饭吃到一半毛利兰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迟疑着接起来,突如其来的熟悉嗓音让毛利兰吓得一抖。
电话里的人说:“毛利吗?我到大阪来了,一起吃个饭吧。”连起码表示礼貌的自我介绍都没有,毛利兰差些要按下挂断了,可那人还是不自知似的,自顾自说着:“你说吃什么好?我听说有家料理……”
毛利兰沉着脸按下挂断,静默了一会儿,对灰原哀说:“小泉红子。”
“哈?”灰原哀的嘴角跟着抽搐了一下。缓了缓,音调降了下来:“……哈。”
毛利兰的神情十分莫测,灰原哀亦不遑多让。过了一分钟左右电话又响起来,毛利兰摩挲着手指盯着手机,灰原哀倒笑起来:“你的挚友回来了,为什么不接?”
“是前同事。”毛利兰翻了个白眼。灰原哀笑得更厉害了,毛利兰方才的白眼翻出了她的味道。
在毛利兰初做刑警的两年,她与小泉红子同是刑事科的科员。这个神神叨叨的女人长着极为出众的相貌,由于性格怪异朋友并不多,于是初入警署素来与人为善的毛利兰成了她第一个朋友。那段时候毛利兰在家里时常提起小泉红子,不算是抱怨,只可说吐槽,毛利兰对灰原哀说:“我们警署里有个和你一样一言难尽的人。”灰原哀一个白眼翻过去:“我拒绝你拿我类比。”毛利兰便哈哈笑了:“哈哈哈……她说话就是这样……高冷极了。”
这段友谊结束于两年后的一场案件,案件的主角是名噪一时的狡猾怪盗,KID THE PHANTOM THIEF,基德。那时毛利兰站在房顶,她的枪口堵上了基德的太阳穴,手铐已铐住他的双手,然而由于信号暂时中断,她只得暂把基德交到小泉红子手里,只身到大厦外通知其他警力,而待回来时基德已消失。小泉红子的解释是,基德太过狡猾自己才为他所骗,毛利兰却清楚,是她把他放了。
第二日小泉红子便没再出现,听闻是引咎辞职,毛利兰心里冷冷笑了一声,恐怕是独善其身吧。说不难过是假的,可当时她心中最深的感情是愤怒,被她当做朋友的人骗了她,兴许自始至终“朋友”两字都只是她单方面的认为,于小泉红子而言只是个笑话。怎么不叫人心凉。
多年过去她终于快要将这件事忘了,小泉红子却突然出现。
还是以这样若无其事的姿态说,是毛利吗。
电话还在响着。毛利兰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把手指伸向挂断键,伸到半途手机却被灰原哀抢去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灰原哀划下接听键,慢条斯理地说:“我是灰原哀,你有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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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灰原哀自报家门的时候,小泉红子愣了一下,继而扯着嘴角笑了。
“小朋友又不上学吗?哦……算一算现在也该是上大学了,总这么自由散漫可不行哦。”
一句“要你管”堵在灰原哀喉咙里,她点了一下Speaker,小泉红子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灰原哀对毛利兰说:“看来那时候没少同别人讲我的坏话嘛。”
毛利兰额角青筋一跳,大声向小泉红子道:“我还和你有什么好说的么?”好久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声叹息。
“毛利,你如果站在我的位子上,就能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做了。”
听闻此言毛利兰心下更为愤慨,声音不由又高了八度:“你的位子上?基德名叫黑羽快斗,你与他是高中同学,现在已经是警方掌握的资料了。你要我站在你的位子上想,是让我站在基德同谋的位子上吗?”
“同谋?”小泉红子竟笑了,“如果他肯和我同谋,那也好太多了。”
她的语气太过凄凉,散漫而沉缓地,让毛利兰浑身的戾气与怒气都无处发作。末了还是灰原哀打断了她们,说,“我看街心花园不远的十字路口有家叫神木的回转寿司,要见面的话就那里吧。晚一些吧,九点钟?”
小泉红子接了声“好”,电话便断了。
屏幕已然暗下去,毛利兰还未从突如其来的愤怒里抽离,转而向灰原哀道:“谁说我要见她了?”
“你这样的人真没意思。分明想知道怎么回事,别人给你创造了机会,反倒指责别人的不是。”
灰原哀的神色淡淡的,不等她接口便站起来,把桌上的碗具收了端到厨房里,毛利兰干瞪着眼坐着,又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她们之间总是如此,一个人抛出上句,另一个人却没有下句可以接。像一个个重复放映的尴尬场景,没有人肯虚与委蛇地相谈甚欢,径自说出一句句无台阶可下的话。又不想走向无可挽回,便只得不说话。可就是这么个样子,竟也陪伴着过了十一年。
过会儿灰原哀从厨房里出来,端出一盘什锦沙拉搁在桌上,又把手里的叉子递给毛利兰。
毛利兰叉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点点头:“甜。”
到了店里的时候,小泉红子已经在等着了。
远远看到毛利兰与灰原哀进门就起身招手,毛利兰表情有些僵,并没有点头致意,倒是灰原哀朝着小泉红子招了下手。小泉红子扯出微微的笑,可她这人面相实在太冷,不笑还不打紧,笑了总带着讥诮,灰原哀扭头看毛利兰,她的眉心又拧成了一股结。
灰原哀扯了下毛利兰的衣角,低声说:“冷静,一会儿别打起来。”
小泉红子坐在店中央的大回转台那里,于是三个人只能坐成一排,毛利兰在与小泉红子隔一个座位的地方抢先坐下,灰原哀有些无语,只好站着看毛利兰想怎样。
毛利兰看灰原哀站着不动,拉着她的衣袖强按到中间的座位上,任灰原哀白眼翻出了太平洋,只淡淡说:“说吧。”
这话显然是对小泉红子说的,对方没想到她如此开门见山,愣了下,从喉头“哼”一声,灰原哀说:“吃吧,说完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了。”
小泉红子却使劲笑了起来,笑得趴在桌子上,也不管身边有多少侧目,毛利兰的眉头又皱起来,灰原哀默默把刚拿起的筷子放下,心想,这顿饭大抵是吃不成了。
笑完了小泉红子说:“毛利警官的性情真是变了不少,和我走的时候不一样了。这个小姑娘……”她看着灰原哀,又笑,“也和我想的不一样。”
毛利兰不看她,径自从转着的台子上拿三文鱼寿司下来,放在灰原哀前面,“你吃。”灰原哀觉得自己有些吃不下,又不想介入谈话,就只管埋头吃了起来。这才听小泉红子进入了正题。
“那天,基德的确是我放走的。”
灰原哀又把筷子搁下了。
她们以为毛利兰会震怒,可是她并没有。
她只是拿着桌上的消毒毛巾一下一下擦拭十指,从拇指擦到小指,万分认真地,擦一遍又一遍。
末了终于把毛巾放下了,这才偏过头来,说:“为什么?”
“你不是什么都查出了,不知道为什么?”
毛利兰深呼一口气,说:“你是警察。”
小泉红子咯咯笑了:“我和你不一样。”过会儿补充道,“你没牵挂。”
灰原哀感到不知哪处刺了一下,由是生出的突如其来的惊惶让她猛抬起头,正对上了毛利兰的眼睛。
她能感到毛利兰的愤怒已逼近了临界值,这个曾经的“朋友”怎么能说出这些话呢?哦也不对,也就是曾经做过“朋友”的人,才知道一把刀刺向哪里最疼吧。
灰原哀想,小泉红子是没有说错吧。每场任务都拼尽了性命,落得个头破血流。最后躺在医院里,把一床花白的褥子染成红色。都是因为没牵挂。
这时候毛利兰看着她,灰原哀窥见她瞳仁里蕴着的水色,她很想伸出手来替她把满盈的悲哀拂去,又抑制不住地想,她与她二人,到底哪一个更应该悲哀。
毛利兰终于开口。
“我没牵挂?”
小泉红子怔了一下,她心知方才的话说得太伤人,却不防毛利兰会这样反诘。
“我没牵挂?”毛利兰又问了一遍。
小泉红子有些不明所以,“毛利警官,我说的牵挂,也许和你的不是同一种。”她终究是不忍心说下去的,对这个失去了生命中重要之人的从前的“朋友”,她始终还怀有恻隐。
“我对每一场案子竭尽全力,是尊重我的工作,也是尊重我自己。为什么你认为我尊重自己,是因为我没有牵挂?”
她把这一连串的话说得急了些,面上浮泛着樱花的颜色。
“你说我没有牵挂……可我是有的。”
她在座位下,拉起了灰原哀的手。
“有个人在我快死的时候来到我身边,陪着我活下去,那我就要为了这个人好好活下去。在她离开我之前,我不敢随便死了。”
灰原哀手心生出了细细的汗。
这场时隔多年的相见终于还是不欢而散,临走时小泉红子不顾毛利兰挣扎,倾身抱了她一下,说:“对不起。”
毛利兰轻笑了一声,说:“在证据全部集齐之后,我还是会抓你。”
小泉红子颔首:“好啊。”
这夜的晚风很好,毛利兰扯着灰原哀的手走在花园里,碎风把她们鬓角的碎发吹乱了,灰原哀的心里痒痒的,毛利兰的唇角一直噙着笑,灰原哀突然感到有许多记忆里的场景交互重叠,差些脱口而出一句“小兰姐姐”。
她应该回东京去的,可就这一日的静好已叫她回不过神来,毛利兰问她什么时候走,她平静地说:“等你的体检结果出来。”
“学校那边呢?”
“Sharon代我请假。”
“哦。”
毛利兰的神情轻快,风沙沙作响的时候,她哼起了年少时流行过的歌。灰原哀也随着哼起来,毛利兰便盯着她笑了:“跑调啊你。”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