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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

  •   ※
      她们在天光未明的清早一同往医院去。大概没有什么人会喜欢消毒水的气味,还未进入医院大厅毛利兰就从包里取出了口罩,灰原哀拿在手里打量了一番,微不可闻地笑了。毛利兰佯装着皱了下眉头,灰原哀才不情不愿地戴上了,说:“这种口罩本身也不卫生。”
      “是用来隔难闻的味道,你又当成什么了?”
      “毛利警官,我就读于东京大学药学部。”闻过的难闻的气味多过你喝过的饮料的口味。
      毛利兰不想与她在医院门口进行这种无营养的争吵,便径自朝前走了,灰原哀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她们一先一后上了电梯,检验科在三楼。
      离取检验结果的自助设备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毛利兰却停下了。灰原哀走到她身侧,偏过身正看见毛利兰的侧脸。低下头去,她的手指紧嵌在掌心里面,灰原哀握上去,满是细密的汗。
      “别怕。”灰原哀说。
      毛利兰感激地笑笑,终于向前走去,把ID卡放上感应区。
      像是等待一场性命攸关的审判,打印纸张这样寻常的声响听在耳中竟平白惹人心悸了起来。灰原哀接下那页惨白色的纸页,从头至尾阅过,好一会儿,递给了毛利兰。

      “纤维瘤,良性。”
      灰原哀这才开口,毛利兰慢慢抬起头来,灰原哀看见她眼中蕴着层层叠叠的雾气。还未等她说些什么却突然被拥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毛利兰与她身高相仿,便将下颌放在灰原哀的肩头。灰原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听见毛利兰说:“这点小事……”
      灰原哀抬起手臂,环住了她的脊背。
      “这点小事,却还是想哭。”

      手术日期定在下一个月曜日,灰原哀说她会来,毛利兰阻止说不愿她一再向学校告假,灰原哀没再争执,说:“好,我会告诉英理阿姨,叫她过来。”
      毛利兰脱口而出:“不要告诉妈妈!”见灰原哀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才明白要叫妃英理来是假,迫毛利兰同意她来陪着才是真。毛利兰从来拿她毫无办法。
      她二人在医院门口分别。毛利兰没有时间送灰原哀到车站,因为她只请了两个小时的假,还要匆忙赶回警署去。
      灰原哀目送她坐上taxi,自己也拦下了车,却并没有立即到车站去。她又回到离毛利兰住处不远的街心花园,找到那家卖花的小店,挑了一盆明黄色的兰花。
      回到毛利兰的房子里,她把兰花放在窗台上,与前日买的那盆海棠紧挨着。又去找来纸笔,写了一行短笺。
      关上门的时候她回看了一眼那两盆开得正热烈的花朵,突地生出了没来由的幸福,这原本不是个家,她来了,便是了。

      她在短笺上写,“她叫‘兰’。”
      却又有些懊恼地想,糟了,怎么变得和那个女人一样无聊了。

      她在新干线上给吉田步美发短讯,告知她毛利兰的情况,巧的是对方正与小岛元太和圆谷光彦一道购物,便说要去车站接她,然后几个人一起去以往常去的那家居酒屋吃些东西,算是接风洗尘。
      只是没想到来的并不止那三个人,津田莎朗也来了,似是在这短短几日已完全融入了他们当中,灰原哀想,兴许是要成为以后的固定人员了。
      见到她时津田莎朗第一个迎了上去,如同以往的热络,还挽上她的胳臂,说:“还以为你不想回来了。”太过嗔怪的语气,灰原哀感到奇怪,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又缩了缩胳膊。

      到居酒屋点好了菜才想起给毛利兰打电话告知她平安到达的消息,电话却并没有接,灰原哀猜想她大概正忙于工作,便传短讯给她,忽听得身边道:“真的在意的话,就会自己打来问了。”
      灰原哀诧异地抬起头,见津田莎朗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她正想说话,吉田步美已先一步打了圆场:“小兰姐姐是警察,很忙的。”
      津田莎朗不置可否地笑笑,大约是见灰原哀蹙了眉头,便未再多说什么。倒是圆谷光彦在桌下牵了一下灰原哀的衣角,一脸讨好的笑,灰原哀自然明白是何意,她只是略有不快,原本也未想计较,倒是他们的反应令她尴尬了起来。
      唯独线条最粗的小岛元太嗅不出其中的气味来,还在絮叨着他的鳗鱼饭为何还不端来,他已饿得无力说话了。灰原哀顺阶而下,对小岛元太说:“饿得没有力气说话却还这么啰嗦,看来是不该给你饭吃。”
      几个人便又笑闹起来,此前的插曲似是从未发生过。
      他们说起灰原哀住在阿笠博士家的事情,东京大学不似米花高中,距米花町十足的远,灰原哀每日要花费很久才能到达学校,很是不便,就提议她在学校不远处租一个屋子,以后也方便了许多。
      其实灰原哀并不在意多出的路程。待在家里与走在路上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两样,以往的早晨有毛利兰做好的早餐,她们就住在离东大不远的社区里,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消磨在享受美食上。现如今每个早晨仅有冰箱里的速食充饥,放在微波炉里叮一下的功夫而已,便也没有什么坐在餐桌旁的兴致了。
      “不需要了,我没有觉得有什么麻烦。”
      正欲结束这个话题,津田莎朗却说道:“灰原前辈可以住在我那里啊。”
      几个人一齐看向她,她接着说:“我那里有空出的一个卧室,先前的室友学姐毕业离开了,还没有找到新的室友。我想,如果和灰原前辈做室友的话,应该会很有趣吧?”
      灰原哀笑了:“第一次有人说我有趣。你应该问问光彦我是什么样子,他会告诉你什么叫做无趣得惊人。”
      “可是……”
      这时候电话响起来,灰原哀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毛利兰的名字。
      她接下电话:“在吃饭?”
      毛利兰的声音疲惫:“嗯。刚刚结束任务,犯人自杀了。”顿了顿,“你呢,吃了没有?”
      没有回答毛利兰的问题,灰原哀突然问道:“我在学校附近租一个屋子,可以吗?”
      电话那头愣了下,继而传来了笑声:“当然可以了,我一直担心博士家离东大太远,你每天很不方便。是和谁?我一直以为你不愿与同学同住,才没有向你提起。”
      “你见过的,上次在博士家里,那个叫津田莎朗的学妹。”
      毛利兰静默一会儿,道:“是她啊。”
      “可以吗?”
      毛利兰轻笑了一声:“这要看小哀你啊。你喜欢的话,当然可以。”
      “我问你,可以吗?”
      许久,灰原哀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说:“可以。”

      她放下电话,对津田莎朗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能搬过去?”

      ※
      最终那个搬往新居的计划因毛利兰迫近的手术日期而推迟,灰原哀看着戴着口罩面目不清的医护人员把毛利兰推进手术室,而后“手术中”的灯亮起来。
      身为一个与医科沾亲带故的药学部学生,或者说身为一个有十数年制药经验的药学专家,医院这样的场合怎么都不应该陌生才对。灰原哀对医院并不陌生,却与她特殊的职业没有丝毫关系。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目送睁着或闭着眼的毛利兰被送进去又出来,白色的纱布裹在心口令她也感到了刺心入骨的疼。
      而后她再看着毛利兰醒过来。她便又要为这突如其来的照面想出一个新的、讨厌又愚蠢的开场白。

      当毛利兰以“我梦见……”三个字开头的时候,灰原哀说,毛利警官,你知不知道,做梦是最没有创意的一种情感寄托。
      她梦见了什么呢?大抵是好与坏两个极端。在她的好时候里那个人还未走,他在她身边笑出世上最意气风发的模样,那笑容灰原哀见过,仿若烈火烧上了云彩,明晃晃燃在天上,明艳得不可逼视,那样的好看。
      她的坏时候——失去了所爱重之人,医院病床上睁开眼时,满目的惊惶尽数落入了旁人眼中。
      旁人是谁?
      那时的灰原哀站在病床边上淡漠地看着她,医生与护师制住她挣动的四肢,她哭着喊,新一呢,新一呢。
      那时候她只想拨开众人的身子,贴近她,双手揪住她的领子,告诉她工藤新一死了,难过的人可以从九州排到北海道,你这副样子是给谁看?人到了绝境该学会坚强,坚强不是什么值得赞美的品质,而软弱令人憎恶。
      但她只是淡漠地站在那里,看那个人从激烈到慢慢平息,最后闭上眼睛无声地哭泣。
      那时她或许没有想到,这样一个脆弱到令她皱眉的人会在日后扶着她颤抖的肩膀说,小哀,你或许该学着示弱。
      这样说着的人,却再鲜有与人示弱的时候。

      毛利兰再一次在病床上醒来,麻醉剂的药效还未过去,她未感觉到疼,只是冷。
      看到她牙齿的战栗灰原哀上去握住她的手,这次身旁没有别人了,毛利兰唇色苍白,声音气若游丝:“只是小手术而已,没事。”
      灰原哀朝她笑了一下,抓着她的手没有动,毛利兰又说:“我做了一个梦。”
      灰原哀挑起了眉毛。
      “我梦见……你笑什么?”
      “你说啊,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你怎么还笑啊!”
      灰原哀干脆放声大笑了起来,她感到握着的冰凉的手开始有了些暖意,便握得更紧了些。
      生死关头的梦,要么欢愉之至,要么悲恸至极,而这两种属于毛利兰的记忆,通通与她无关。
      却总枉想着,欣悦也好酷烈也罢,若有些许片段是与她相关,那便好了。
      “我梦见了那场爆炸案,我死里逃生后,在病床上醒来的情景。”
      果然。
      灰原哀的指掌松了一松。
      毛利兰反握住她,道,我梦见你。

      窗外绵延十里的电线上静立的鸟雀倏然扑闪了翅膀,只消几秒的功夫便溶入了天空。灰原哀的心跳就像翕动的双翅一样轻。
      毛利兰说:“我梦见你站在我身边,淡漠地看着我,不同我说一句话。我心里歇斯底里地喊,你为什么不来握住我的手,我冷,我害怕。可你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直到我明白过来,那是十多年前的你,那时候的你还不在我身边,我才又放心下来。太好了,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她看见毛利兰的眼眶有些湿了,晶晶点点的水色像悬在眼睫上的霜雪,便要伸手替她拂去。
      可毛利兰的手却先一步拂上了她的双目,这时她才惊觉自己流出了眼泪,毛利兰温柔地笑着,说,看你,怎么就哭了。
      她又接着说:“我醒来的时候一眼看见你,那个瞬间我像是得救了,我想,这大概是上帝的恩赐吧。上帝赐给我的礼物,让我在觉得冷的时候,有个人握住我的手。”
      灰原哀拼命想要收住泪水却不料愈止愈进,她哭着哭着却又笑了起来,最后两人笑作一团,灰原哀说:“没想到我如今更想要你回到当年的样子。”
      想哭便将眼泪都哭尽,纵容所有或悲或喜的情绪。一个被上天眷顾的孩子。

      步美拿来住院单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还还红通通的,接着阿笠博士、圆谷光彦、小岛元太和津田莎朗都走进来,病房瞬间挤满了人。
      原本说好这次手术只要灰原哀一人陪着的,孰料几个孩子都硬要跟来,阿笠博士也随声附和,于是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来了。等在手术室门口的时候还听到有护士议论:“这么多人啊,里面的人是在生产吗?”
      从手术室推出来后几个人又抢着替毛利兰办理相关手续,原本来照拂的灰原哀反倒成了最闲的那个,还有工夫与醒来的毛利兰促膝聊天。
      见毛利兰面上有了血色一群人才放了心,吉田步美生性感性,虽不知道那二人为何俱是双眼通红,有了场景的感染,竟也湿了眼眶,哽咽地说:“小兰姐姐,你知道吗,自你做了警察以后,我们都怕了医院里这惨白的颜色。尤其是灰原……”
      “步美。”灰原哀打断了吉田步美的话,她便没再说下去了,仍是抽噎着。毛利兰向她招手要她到身边去,她走到床边坐下,毛利兰伸长了手臂,抚上吉田步美的发顶。
      “步美,我知道的。”
      她望向身侧这一群孩子的脸、还有阿笠博士越来越秃的头顶,突然感到的难以言喻的温暖幸福。在她以为自己失去世界的时候,是这些人向她伸出了手,一步一步拉着她从痛苦的泥沼里走出来,看见了列在远处一直静待着她的,新的光亮。
      还有一个人对她说:“让我来陪你吧。”
      灰原哀在她的身边,从未离开过。

      原本未请护工来,留灰原哀在医院里陪她,可毛利兰执意要灰原哀同阿笠博士他们一起回去,就算是东京大学药学部的天才学生,总是缺课的话,也难免遭人诟病。
      临走前毛利兰叫了声“莎朗”,津田莎朗回头看向她,毛利兰笑容很大,说:“莎朗要和我们小哀好好相处呀!”
      在一刹那之间,所有人都愣了神。
      那分明是十七岁时候的毛利兰,未经世事单纯和善,永远是人群里最爱笑的那个人,随意勾起唇角就照亮了天地。这样的光明偏偏被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从此笑容日渐寥落,再不复往昔。
      而现在,她就如同十数年前那样笑着,放肆招摇地,像从来没有什么悲恸与挣扎,一直安然幸福地活着。
      灰原哀想,如果……
      “如果”,是个多么危险的词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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