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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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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警视厅的一切都和过往无甚分别,虽说往上擢升一级成了刑事部长,若本没有于人之上的兴趣,互相也只是共同进退的同事关系。
      只是突然成了发号施令的那个,毛利兰还没那么快适应身份的转换,什么事都与下属一同商榷,由于性格温良淳厚,待人和善,很快融入新同事当中。
      服部平次的父亲服部平藏是大阪府警局局长,曾经私下来找毛利兰,说东京的目暮警部亲自致电,希望他能在工作上对毛利兰多多照应。
      毛利兰含笑谢过,说:“一定是爸爸给目暮叔叔去了电话,工作上我会细致努力,不用担心。”
      服部平藏很是放心的样子,婉转表达了毛利兰日后前程不可限量,毛利兰似乎没有过多兴趣,仍只表示谢意,并说自己未遇上大的困难,不必过于费心。
      最后服部平藏说:“如果平次也肯做刑警就好了。”
      毛利兰笑笑:“人各有志,要自己高兴才好。”
      服部平藏神情莫测:“那,你高兴吗?”
      毛利兰直望着他的眼睛,没有一点犹豫地,“高兴。”

      直至月末终于得来两天假日,毛利兰特意在大阪买了礼物带给毛利夫妇,到了车站还有一些时间,闲坐无聊,便走到车站的小书店里消磨时间。
      取的书是纪伯伦的《沙与沫》,毛利兰随手翻到一页,上面写着:
      You are blind and I am deaf and dumb, so let us touch hands and understand.
      你盲了眼目,而我聋且失声。
      那么,让我们交握双手来探知彼此吧。

      毛利兰松开握着书页的手,将十指伸开,室内亮黄的灯光把瘦得突出而凌厉的骨节沾染成暖色。她用力一握,长指聚拢在掌心,再松开时手心有指甲嵌入皮肤的暗红弧度。
      她想,她大概是滩上那片因为聋哑而静默的沙砾,而灰原哀是如山的涛浪尽头细碎的泡沫,被浪花冲刷上沙滩,覆盖了沙砾,再慢慢、慢慢地渗入了心底。就如同十指相扣时指掌间绵绵流淌的温度,暗自滚动的潮水翻覆出了天空一样晴朗的味道。
      毛利兰合上书本,走向收银台。
      “小姐,麻烦帮我包装一下,要暗红色的卡纸。”

      到达阿笠宅邸的时候恰逢灰原哀与前少年侦探团的下午茶聚会,由于怕计划临时有变,毛利兰并没有提前告知灰原哀周末回东京的事情,便撞上了这么多人。毛利兰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怎么办,不知道你们在这里,没有给你们买礼物。”
      “兰姐才离开了一个月,怎么变客气了?”吉田步美热络地迎上来,小岛元太与圆谷光彦也很高兴,明明沙发上有足够的空位也要起身来让毛利兰先坐下。
      这些孩子都长大了,毛利兰想。她还记得多少年前带着一群孩子四处奔走的年月,他们是小学生她是高中生,众人里唯一的大孩子,被他们簇拥在中央,关心着,仰慕着。
      只可惜突遭变故,这样好的年光便日渐稀少,终于连闲话日常的下午茶都成了不可多得的珍贵怀念。
      灰原哀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热络的神色,见毛利兰回来,起身去拿一只新杯子,替她倒上咖啡。
      毛利兰接过,说“谢谢。”灰原哀才开口问:“案子结了?”
      到大阪后二人通话不多,通话时也有意只挑了轻松的来讲,毛利兰知道灰原哀不喜欢听她讲工作的事情,也只有在对方主动问起的时候找两句不痛不痒的来说。那些凶险的事情如果听了揪心的话,又何必说。
      “还没有结案,是遇上瓶颈了,这么多天没有一点进展。”
      “那怎么有空休假?”
      “上头说这案子恐怕要放长线了,夜以继日白耗费心力,就让全体休整两天。”
      灰原哀点头,吉田步美插话道:“兰姐好不容易回来,别说工作的事了……对了,津田说好了两点到的,怎么还没来?”
      “津田?”听到没听过的名字,毛利兰有些好奇。
      一时几个人笑得暧昧异常,小岛元太用手肘戳着圆谷光彦:“兰姐问他好了。”圆谷光彦却红着脸不说话。
      最终还是灰原哀说:“是光彦暗恋的女孩子,东大医药部的后辈。”
      毛利兰恍然大悟的样子,笑说:“看来成功一半了嘛,已经融入你们的小圈子了。”
      “还没有……”圆谷光彦揪着眉毛,无可奈何的样子,“她是为灰原来的。”
      “诶?”

      灰原哀从来不乏崇拜者,不论是帝丹小学、国中、高中,还是后来进入东大,灰原哀都是食物链最顶端的那个。就算并不喜欢张扬,或许是太过沉默,便总给人一种隔雾看花的神秘感。要与比自己年轻将近二十岁的人相合甚欢,始终太难了。
      灰原哀不爱同人亲近,除了与早年相熟的几位好友交好,对于日后前来接近的人均敬谢不敏。
      这个津田莎朗倒是异数,灰原哀好似对她有种莫名的亲近感。病好回学校后,二人时常在实验室碰到,一起研究过一些课题,关系竟也日渐亲密起来。说起属于他们几个的下午茶,还是灰原哀请津田莎朗来的。
      “卖你个人情。”灰原哀这样对圆谷光彦说。
      自那次表白被灰原哀拒绝后,圆谷光彦在与她相处时一直有些不自然。虽然二人都未提起过,心中到底有了梗结,明晃晃晾在眼前,若不越过去,多年的友情总是要日渐淡漠的。
      灰原哀失去过很多东西,失去习惯了就不去在意。而她也有珍视的东西,譬如与这几个孩子的友情,这些年来给过她太多温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放手的。
      失策的是圆谷光彦竟然喜欢上她,那个精明的孩子恐怕早察觉到她对他无心,所以也只在醉酒之时能放纵自我说出心中所想。怕伤害却依旧要毫不拖泥带水地拒绝,这是灰原哀的脾气。
      “还好他喜欢了其他人。”灰原哀想。
      此前聚会时,看着坐在津田莎朗身旁的圆谷光彦紧张而笨拙的模样,灰原哀竟有些感动。她是第一次认真地觉得,能够热切地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毛利兰坐在几个人当中,听他们讲津田莎朗。
      她的眼角余光一直未离开灰原哀。灰原哀并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眼睛盯着一处一片空茫,像在思考些什么。
      看她陷入沉思的模样,毛利兰心中突然生出些微异样的酸涩。从前她一直希望灰原哀肯把世界打开,去交往新的朋友,灰原哀向来不屑一顾。而如今她亲自去做了,毛利兰却并不如自己想的一样开心。这是为什么她不知道,或者有些知道,而要一句一句抽丝剥茧,便说不清了。

      还未等她替自己想出一个缘由门铃便响起来。
      津田莎朗来了。

      ※
      如果说有什么人能使毛利兰呼吸一窒的话,这个人必定有足够的本事给毛利兰带来不安。
      这种不安多半不动声色,藏在毛利兰的眼角眉梢里,蓄在一动也不动的唇角上,若非对毛利兰知之入骨是绝然发觉不出的。
      而这一次,她的不安并没能好好地藏住。

      名叫津田莎朗的少女色彩丰富,常服是简单的T恤与短裤,带花边的长袜包裹膝盖处,双肩包上的铃铛挂饰随着主人移动叮当作响。
      毛利兰的脑中有千万句的“年轻真好”,可以穿随意的衣裳,带夸张的发饰,说无边际的狷狂的话,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以“可爱”全数总结。自从毛利兰做刑警之后,为自己添置的衣物就变了风格,多数是沉静的色调纹饰,作为一个警察尤为明晰的自我认知。
      她有些苦恼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袖,抬头正对上灰原哀的目光。灰原哀笑一声,继而转向津田莎朗:“Sharon,冰箱里有冻好的果汁,你还是不要喝咖啡的好。”
      津田莎朗有轻微的骨质疏松,二十岁左右的人生着五十岁的骨骼,不宜多喝咖啡,这是之后毛利兰听吉田步美说的。毛利兰想起月末单位集中体检的报告单,右侧□□的清晰阴影还压在她心上,医生说初步判断有肿瘤可能,至于确诊要进一步检查才能清楚。医院通知的复诊时间在下周三,在知道结果之前,她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大约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毛利兰想。之前也见惯了有此病症的女同事,彻查后的结果都是纤维瘤,良性肿瘤的一种,一个小手术后也就无大碍了。她这样安慰着自己,可依旧有着不可宣之于口的恐慌。就算是以“勇敢”作代名词的警察,也总是忧心自己的性命的。
      毛利兰听灰原哀继续说:“既然不是小孩子,就要控制自己,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不要做与年龄不符的事情。”
      津田莎朗笑声甜美,答应着:“知道啦灰原前辈。”转头向圆谷光彦掩口笑说:“灰原前辈才是与年龄不符的啰嗦吧,学长你觉得呢?”
      毛利兰听着,也跟着笑了笑,突然生出了怪异的情绪。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我们惜字如金的小哀是个啰嗦的人呢。”

      空气正常地流动着,没有因为毛利兰突兀的话凝固。
      孩子们继续交谈着,并未在意毛利兰刚才说了什么。
      毛利兰搅动着杯子里快要凉透的咖啡,灰原哀看她疲惫的模样,问:“你是不是累了?”
      毛利兰便笑了,把放在桌子上的背包拿过,摸索一会儿,拿出一个暗红色的方形盒子。
      “这是送给小哀的礼物。”顿了顿,“步美你们的下次补上。”
      小岛元太和津田莎朗吵嚷着要灰原哀把礼物拆开,毛利兰无奈地笑,于是灰原哀便从善如流地撕开了包装,取出那本在车站买来的诗集。
      “《沙与沫》?”灰原哀歪了歪头,“我喜欢纪伯伦,挺好的。”
      津田莎朗接口道:“灰原前辈喜欢纪伯伦吗?我还以为前辈只喜欢化学方程式,不会喜欢读诗。”
      灰原哀想说,以前是不喜欢的,认识了某个人后,她喜欢,我就也喜欢了。还未说出口,却听到毛利兰说:“上周警署的体检,怀疑我□□生了肿瘤。”
      讲出时候她垂着眼帘,神情安静,语调温柔又固执。
      即便是说出的当下便已追悔莫及,她也只能故作沉静地继续下去,做最后的弥补:“是良性的可能比较大,具体结果下周才会出来。”

      嚣闹着的空气终于静默了下来。毛利兰知道所有人都在谨慎斟酌着措辞,大家似乎都不大擅长安慰病人,生怕哪一句就戳到了别人的痛处。
      灰原哀的语气冷硬:“是从一开始就想说了吗?所以神情才不对劲?”
      毛利兰想反驳,说当然不是的,我本是不想说的,现在的状况才是始料未及。可也只能顺从地点点头,再次补充道:“如果是良性的就没有事。”
      可灰原哀旋即反问:“如果是恶性的呢?”
      这是毛利兰所熟识的灰原哀。连关心都咄咄逼人,与世上所有人都不同。
      吉田步美小心翼翼地拉扯灰原哀的衣袖,生怕她二人起了争执,而毛利兰心里却沉静了下来。
      她刚刚大概是病了,才会一时冲动说了那些无谓的话。
      其实她只想证实那个人的关心,偏招惹了所有人的目光,成了话题的中心,真是幼稚得可以。
      灰原哀说:“我陪你回大阪。”
      毛利兰瞠大了双目:“诶——不用了小哀,不是什么大事。”
      “你总是这样。”

      “你总是这样。”灰原哀重复道。
      这句话用平和的语调讲得怒气冲冲,毛利兰突然明白过来她在怒些什么。
      就如同她飞蛾扑火一样为救人质身中一枪的时候,那个人的愤怒比擦过胸膛的子弹火热。彼时毛利兰还不明白。
      那个人不过是怕她死。
      “好。”毛利兰说。
      灰原哀有些不能置信她妥协得这样快,错愕的神情惹得毛利兰差些笑起来。
      毛利兰说:“如果真是恶性肿瘤,我就干脆辞了工作什么也不做,临死之前要多去些地方。”
      灰原哀语调依旧冷淡,却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有时间的话,还是想想怎么保命要紧。”

      时间已晚,几个孩子都陆续回了家,阿笠博士说米花大厦有科技展便借故离开,家中只剩毛利兰与灰原哀两人。
      不知怎的这一天毛利兰异常困倦,泡在浴缸里便不愿出来,不消多时竟睡着了。再醒来时她穿着浴袍包裹在被子里,身旁的灰原哀靠在枕头上,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书。
      毛利兰伸手把吊灯打开,整个屋子顿时充满了光亮。
      灰原哀问她:“醒了?”
      毛利兰点头,接着抱怨起来:“下次不要开这么暗的灯看书。”
      灰原哀起了笑意:“啰嗦。”似是联想到什么,毛利兰也随着笑了。

      灯光亮起来毛利兰才看清楚灰原哀看的书是她送的那本,纪伯伦的《沙与沫》。
      她把书从灰原哀手中抽走,发觉灰原哀正看到她曾翻阅过的一页。在某句下面有红色原子笔标注的印记,这是灰原哀的阅读习惯。
      You are blind and I am deaf and dumb, so let us touch hands and understand.
      盲了眼目的你。聋且失声的我。
      她的眼底不可抑制地洇湿起来。

      “我怎么会不怕死呢?”毛利兰的声音带了哭腔。
      越是有了温暖,越是有所惧怕。她感到有双温热的手抱住了她的肩膀。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害怕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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