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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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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曾经的怪力少女在长了年纪后体魄依然如旧,足以折磨常人多时的胃痛碰上她厉害的自愈能力也只能认输。未过许久毛利兰的突发病已见好,便又有了力气去数落灰原哀。
自然是事关几日前的醉酒,毛利兰当时虽未多说什么,心中的不爽快却始终未就此揭过,毕竟在她去大阪的时日心中最记挂的还是灰原哀的头痛病,那不是一件小事——没有她在的话,就有很大的可能成为一件大事。
灰原哀倒在毛利兰身旁,拿靠枕捂住耳朵,毛利兰用力将灰原哀紧抓靠枕的手掰开,仍孜孜不倦地重复酗酒的危害:“别妄想消极抵抗,你知不知道——”
灰原哀说:“那签个合同吧。”
毛利兰没听清楚:“什么?”
“我说签个合同,sign a contract——我以后滴酒不沾,而你要保证三餐按时,睡眠足够……”又补充道,“我说的足够,是指不得小于六小时。”
到底是灰原哀,总是有后发制人的本事。毛利兰揉着太阳穴,不得不应和:“好啊,要签字画押那种。不过要说清楚特殊情况除外。”
“没有特殊情况。”灰原哀面无表情地拒绝。
最终她们真的就起草了那份儿戏又认真的合同,下方端端正正地并排列着“毛利兰”与“灰原哀”两个名字,并且那份合同一直被她们悉心保管着,就如同拿来互相牵制的筹码,要珍而重之地放好才行。
约莫十一点的时候津田莎朗打来电话,问是否需要为灰原哀留玄关的灯,又问毛利兰的胃痛可还好,灰原哀看了眼毛利兰,对津田莎朗说:“不用留了,我今天不回去。”那方追问:“病得很严重吗?要不要到医院去?”灰原哀简要说没有大事便挂了电话。
毛利兰知道电话是津田莎朗打来的,听灰原哀说要留在这里,毛利兰有些欲言又止:“小哀……”
灰原哀笑了声,道:“你以为我要搬回来吗?只是现在太晚了,怕打扰了津田,你不要想太多。”
毛利兰急着解释:“我不是要赶你,你在那里住去学校确实方便些,而且……”话未说完即被灰原哀打断:“我知道。”
灰原哀并没有搬回毛利兰的公寓的打算,原因与去东大方便与否也并不相干。她想要弄清楚一件事,一个在她心中隐秘地存了好久的疑惑,到如今仍未水落石出。她并不打算将她的疑惑告知毛利兰,一是她们二人从未就黑衣组织与灰原哀的过去正面交谈过,二是一旦她将利弊全数剖开展现给毛利兰看,她必不肯自己继续独身涉险。
她的疑惑,是津田莎朗的身份。
怀疑并非是自始就有的。第一次产生不确定的压迫感是津田莎朗向她抛出同住的邀请,这邀请她提了多次,颇有些催促的意思。那时灰原哀虽已应允,可因毛利兰手术日期就在几日后,并无暇顾及这些,便一再向后推迟。那时津田莎朗与她调笑:“与我合住的话,我可以替博士和兰姐监督你的。”
可她要监督些什么?是她的生活习性,还是——她一直没有停止对aptx-4869解药的研究,并一再拿自己试药呢?而除此之外,她大体也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值得受监督之处了。
其实她清楚地知道那解药已毫无用处:世上需要它的两人而今都不再需要了,有它存世反是麻烦。而她仍旧那样固执地坚持着,仿佛如若不将解药找出来,就无法赎了过去的罪。她永远无法停止设想,如果没有那个经由她手得以面世的药物的存在,工藤新一,还有毛利兰,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这桩事如若叫毛利兰知道了去,一定会有一场天翻地覆不肯罢休。是以她向来在东大药学部的实验室研究,再去往阿笠府邸试药,知道这回事的人也只有阿笠博士一个而已。
灰原哀并不能确认津田莎朗的话是否意有所指,而她的第六感向来灵敏,即便作为一个科学家她不该相信这个,可是那份因探知到黑衣组织的靠近而产生的恐惧与寒冷并无法解释。
津田莎朗不可能知道这个。除非她恰巧目击她在实验室里做些什么,又恰巧知道那从未公之于众的药物的分子式。又或者,她并不知道,可却猜得到。
于是这也不难解释为何津田莎朗会在灰原哀搬去的第一个白天(在一场噩梦之后),几乎毫不遮掩地对她说:“我会等你亲口告诉我。”
——什么?
——你的故事。
以灰原哀的聪明,她不会选择逞一时之勇而一身涉险。虽并无万全之策,可就她多日来的着意观察,津田莎朗看似的确知道些什么,可又仿佛并不危险:不然她大可不必兜转这许多,直接把灰原哀捉走就是了,她哪有什么还手之力。
现今她很确定她的新室友的目标就是自己,不论是新生大会后佯装仰慕灰原哀许久的后辈的初识、还是后来联谊中成为圆谷光彦的暗恋对象,都经过了一步一步的缜密安排。遍历人事的灰原哀太明白这世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巧合,她的世界里也从来没有什么巧合可言,事出反常即必有妖。一直按兵不动,是要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而令灰原哀措手不及的是,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活中并迅速与她的方方面面结为一体的不速之客仿佛真的在关心她。如果强说是演技的话,那也实在太过逼真了。
每个清晨向她递来的热牛奶的温度还在,仿佛令她回到了与毛利兰一起生活的时候,一个恍惚就能看到过去穿着红格子围裙站在厨房里的女警察,在她推开厨房的玻璃门的时候向她回身一笑。
这可真够奇怪的。奇怪到甚至令灰原哀为自己尖锐的怀疑而感到罪恶。
此刻在她身边打开了电视,头颈靠在她身上的毛利兰并不知道她正在想些什么,犹对着屏幕里正播出的空手道比赛献出了十分的投入。灰原哀看着她的侧脸,突然就安下心来。
“你最好早点上床睡觉,不然就来不及做早饭给我吃了。我明天一早要去学校做汇报。”
毛利兰斜看她一眼:“喂,我可是个病人啊。”
“病人更该睡了吧。”
病人是要睡的,也该有人照顾。于是灰原哀理所当然地睡在毛利兰身侧,算不得宽的床使毛利兰只得将头贴在灰原哀的胸口(如果你相信是出于这个缘由的话),灰原哀不情愿道:“你的头发挺扎人的。”毛利兰把头探出来:“真的吗?”又被灰原哀按了回去。
灰原哀的声音很轻,轻到好像一个微弱的鼻息,柔和地抚在毛利兰过于疲累的身上与心上。“睡吧。”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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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会是关于近期小组研究专题的阶段性汇报,各个年级按比例分层再随机组合,灰原哀与津田莎朗并没有那种恰好的运气,两人的座位隔得很远。
进报告厅时津田莎朗已经在了,因灰原哀前一晚没有回她们的住处,进门时津田莎朗与她交换了眼神,灰原哀向她微颔首以示一切无恙,接着便走去自己的位子。
那不是什么真正具有研究意义的课题,不过是藉由此劳烦高年级们带着新来的领略一下做研究的过程,或者说,感觉。灰原哀很厌恶这样的活动,她可不是什么满腹济世情怀的慈善家,自然也不乐意白白花费自己的时间与他人行方便。
心不在焉地说完了自己负责的部分仍旧博得了满堂掌声,灰原哀开始质疑这所名声在外的学府是否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然也不至于一个个面对这样拙劣的演说犹表演得如此认真卖力。
下台后灰原哀左顾右盼了一番,意图伺机先行退场,无奈她仿佛一具行走的标志物,她的视线每略过一张面孔对方即反馈以点头致意,这既可怕又可笑,灰原哀为日本国药学界的未来感到真实地担忧。
正百无聊赖,放在桌上的手机适时无声亮起,灰原哀一眼看到津田莎朗传来的短讯,询问她稍后是否一起吃午餐,灰原哀回头,津田莎朗也正看向她,她便点了下头。
到结束时才知津田莎朗早已订好了餐厅,因为在校门口等着的还有圆谷光彦、吉田步美及小岛元太三人,原是早在先前计划好了的集体活动。
灰原哀一眼注意到那三人手里各提着一个礼品袋,隐隐显露出里面扎着缎带的礼物盒,骤然明白:“Sharon,今天是你的生日吗?”
“算是吧,”津田莎朗说:“其实是妈妈收养我的日子。我并不知道我的生日是在哪一天。”
除了灰原哀以外,没有人露出惊讶的神情。灰原哀这才发觉她实在对自己的室友知之甚少,或者说并没有试图了解她——除了一份说不出口的暗自怀疑。
灰原哀并不想做那种类似“说出你的故事”的蓄意引诱他人众目睽睽之下揭开伤口的电视节目,她只是低声应了一声,这话题便就此揭过。
她问津田莎朗:“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今天是你的生日?”
津田莎朗哈哈笑了:“原本打算昨晚告诉你的,可兰姐突然有事,你又没有回来……再说了,这本来也没有什么紧要的。”
听她提起毛利兰,灰原哀又开始忧心毛利兰是否记得在进餐后吃药,不,连她是否吃或有计划吃午餐都无法保证。这么想着就拨通了毛利兰的电话,对方很快接起,灰原哀听出毛利兰嘴里塞着东西便放下心来,挂断前又补充:“胃药。”那边笑:“已经吃了。”灰原哀就又生起了气:“不是说了是餐后吃的吗?”听得身侧四个人都大笑起来,圆谷光彦说:“怪不得阿笠博士会害怕你。”
吉田步美说:“她可不会管与她不相干的人的闲事。”
津田莎朗便问:“我与你相干吗,灰原学姐?”
灰原哀心里想,我倒也很想知道,你究竟与我有什么相干。
订的餐厅是在一家商厦的一层,适逢午时,上班族与附近的学生都正好得闲出来觅食,商厦里说不上拥挤却也热闹。
菜单上有看似品相极佳的神户牛肉,灰原哀便没有再看下去,只叫了份牛排,小岛元太则不出所料地极尽奢侈,因为“反正是津田付账。”
吉田步美还点了份柠檬派作餐后甜点,说:“柠檬派是柯南君最喜欢的。”她至今仍旧对那个侦探小鬼的突然离开而耿耿于怀,用尽一切办法为他博取存在感以作为他曾存在过的证据。每到这时所有人都会沉默,因为他们也不知为何那个人能狠心到十数年来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个简短的电话也不肯来。
当然也有过许多可怕的猜想,这些都默默地存在那三个孩子的心里,谁也不敢第一个说出口。有时灰原哀会突然生出了慈悲心肠,想要告诉他们那个人把他们永远忘了,那么他们也不必继续记挂他了,可这始终也只能放在自己心里,因为她太清楚话可以说得很漂亮,然而谁又能停止那无用的记挂,不论是她自己还是毛利兰。
柠檬派端上来时没有一个人动,她率先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向其他人道:“你们为什么不吃?点了它是用来当贡品么?”又说:“没有毛利兰做得好吃,下次不要再点了。”
圆谷光彦提醒她:“要叫兰姐。”
本以为这个关于故人的略显悲怆的话题就要揭过去,津田莎朗却突然问:“你们说的这个柯南,是谁?”
灰原哀看见吉田步美眼光中瞬间聚满了神采,“他是——”
“我们的小学同学,后来移民了,就再也没有见过。”灰原哀静静道。
吉田步美看着灰原哀,她的脸上没有丝毫关于神情的流动,仿佛在说着什么遥远到根本不值得提起的人事。她不知道灰原哀何至于此,却也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无论如何她都会对灰原哀妥协。从过去到现在她心中有些人是永远可靠的,以前是江户川柯南与灰原哀,现在剩灰原哀一个。
津田莎朗深望了灰原哀一眼,像是想从她面上探知些什么。灰原哀也恰抬起眼,于是她们四目相对,灰原哀轻笑了一下,说:“你还想知道什么,我说给你听。”
津田莎朗摇头:“没有。”
这场生日聚会因一盘柠檬派的存在而变得不再像一场庆祝活动,吉田步美觉得十分抱歉,便主动提出晚上再去居酒屋一聚,因为知道津田莎朗其实也喜欢热闹,再庆祝一场聊以弥补这段不必要的插曲,可谁知津田莎朗非常果断地拒绝了吉田步美的邀约。
“灰原学姐不能喝酒的,大概也不能晚归,如果被兰姐知道了会很麻烦。”说着向灰原哀眨了一下眼睛。
灰原哀歪了下头表示不置可否,但又说:“你们可以一起去,不用带我。”而他们都说,既然灰原不去,他们也没有再去的必要了。
“大家,一个都不该少的。”吉田步美说。
灰原哀知道这是由谁而生的感慨。不然也不会听来那么悲凉。
晚上她与津田莎朗回到住所也只是做了简单的料理,正用餐时家里却来了人,毛利兰提着一个纸质的大盒子站在门口,灰原哀撑着门,有些发愣。
“我下班时候去探望博士,步美正好在,说今天是津田的生日。”
打开盒子是六只柠檬派,模样并不如中午在餐厅里见到的精巧,灰原哀其实并不熟悉它们的味道,她只吃过寥寥几次,在江户川柯南还在的时候。不过她至少知道那应该是很美味的。
那个人终于肯再做柠檬派了,是不是也算得上一种放下。
毛利兰放下礼物就离开了,即使津田莎朗努力想要说服她再呆一会儿,她也只说太晚了,必须要回去了。于是晚餐依旧是两个人的晚餐,除了多出一道手制的柠檬派,令这寡淡无味的料理变得甜。
津田莎朗拿起一个柠檬派咬下一口,笑了,“我大概有些明白你为什么会爱她了。”
灰原哀突然地抬起了头,津田莎朗从她目中看见了惊惶,还有赧然。
“什么?”
她没有重复第二次,只是又拿起一只塞进灰原哀嘴里,灰原哀赶忙抬手去接。
她只说了一句话:“原来生活是这样的啊。”仿佛一声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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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京是没有清闲日子可以过的,关于这点毛利兰早已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不似尚在大阪时可避过多半躲不得的交游,偶尔得闲还能辟一静处休息,回东京之后,难得的闲时就被拜会亲属旧识全数占据了。
接踵而来的是铃木园子的婚礼。她的挚友的爱情风波终于尘埃落定,其实结局毛利兰已猜到,最后妥协的那个人一定是铃木园子,她是不忍心逼迫京极真放弃他视若生命的空手道的。接到铃木园子邀她挑选礼服的电话时她想起了灰原哀讥讽的笑,那不是笑给铃木园子的,是给她的。
无事的周末灰原哀照例往毛利兰的公寓去,远远看见停在楼下的铃木园子的卡宴,进门时果然一眼瞧见她喧宾夺主地躺在长沙发上,毛利兰坐在她一旁剥一颗橙子。
“你回来啦。”毛利兰没有起身,把手中剥了一半的橙子分出一大块来向灰原哀递去,灰原哀伸手接过,沙发上的铃木园子不满地嘟囔:“还有没有个先来后到啊。”
灰原哀道:“长幼有序。”
铃木园子觉得有什么不对,又好像没有什么不对。
毛利兰问灰原哀是否想同她们一起去挑选礼服,其实她原本是不抱什么希望的,灰原哀向来对这种事情毫无兴趣,毛利兰猜想她的憧憬里大约是不包括“穿一次婚纱”这一项的——她多半更想穿着白大褂结婚。
而正当毛利兰为自己的神游物外感到荒谬时,灰原哀已应承下来:“好,”爽快得令毛利兰有些惊讶,她旋即补充道:“放心,我不会指手画脚的。”
铃木园子哈哈大笑:“允许你指手画脚。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会喜欢什么样的礼裙。”
此去并非为铃木园子挑选婚纱,她结婚时穿的婚纱与替换的礼服皆是数月前就已选好的高定,这次的礼服是为她婚礼与人生的重要见证人毛利兰选的。届时毛利兰会穿着那身礼服站在离她除新郎外最近的位置,看她迎来另一段人生,看她微笑或流泪,然后对她的一生所爱说Yes I do。
铃木园子与灰原哀坐在外间的沙发上,等毛利兰换上欲选的礼服。那裙子是贴服曲线的裁剪,透有暗黄的白色如故纸,铃木园子皱着眉头说不好,毛利兰求救似地看向灰原哀,后者笑说:“很衬你。”便是它了。
想是名贵的礼服不那么容易穿在身上,毛利兰进去好一阵没有出来,闲坐无聊,铃木园子就与灰原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喂,你真的觉得那条好看啊?”灰原哀不置可否,铃木园子又说:“我还指望她穿一身好看到夺人眼目的礼服在我婚礼上击中几个公子哥儿的心呢。”
灰原哀抬头看铃木园子,那人正盯着自己等待回应,她不说话,铃木园子便急了:“表情这么严肃干什么,”说着咽下一大口免费品尝的蛋糕,抹净了嘴巴道,“那女人从十来岁起就一直梦想着穿上婚纱的那天。”
铃木园子没有继续说下去,谁都明白那梦想是如何像精品店里四处可寻的玻璃妆镜一样碎掉的,把她原本描画出了轮廓的未来割个支离破碎。她少女时代的梦想已在不知多少年前死得彻底,即便哪日神仙教母突然出现,赐她一身辛德瑞拉一样发着光的衣裙和只合她脚的玻璃鞋,她也不知该穿着奔向谁了。
灰原哀很清楚地知道毛利兰已不再为此遗憾了,可那梦死了就是死了,不是她主动丢了它,而是死于非命了。
直到她听到门环碰撞的声响还未回过神来,灰原哀本能地回头,毛利兰有些羞赧地笑,不确定地问她:“怎么样?”
灰原哀方才紧缩的心口被她显得无措的笑安抚了,她听见铃木园子犹在意难平地挣扎:“很漂亮,但我想会有更漂亮的,你要不要——”可灰原哀知道,毛利兰问的人是自己。
她依旧说了一样的话:“很衬你。”
“那就选它吧。”方才还羞赧着的女人这时却显得有些乐不可支了。
灰原哀没有说的是,在看到她的一刹,她想起了那本毛利兰赠她的《沙与沫》中的一句:“The devil died the very day you were born. Now you do not have to go through hell to meet the angel.”
魔鬼形销魄散在你出生的那天。于是你不再必须跋涉过地狱,才能与天使相见。
灰原哀突然觉得她再也不需要质疑毛利兰的快乐了。真正能够带给毛利兰痛苦的,与其说是那些令她与“正轨”偏离的过去化身的刀俎,不如说是身边人可笑的同情与自作聪明的臆想。
而真正的她就站在灰原哀的眼前,穿着神仙教母为她变造的过分合身的衣裙,带着分羞涩却显然快乐的笑,永远不必担心指针拨过十二点就被打回原形。
毛利兰问她:“你呢?你选了哪个?”
灰原哀到这时才明白原是要她也选一条穿的,铃木园子已全然打消了为这两人出谋划策的念头,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情仰躺在单人沙发上,毛利兰便拉过灰原哀的手,送她到橱窗前:“你觉得这个好不好?”
事实上那好极了,像穿在毛利兰身上的故纸色或落叶色的长裙一样好,灰原哀暗自想象了一下自己将它穿在身上的模样,又暗自想像了下穿着它的自己与辛德瑞拉一样的毛利兰站在一处的模样,突然生出了十分的期待——那会不会也像是一场婚礼,教堂的钟声和唱诗班孩子们的吟诵声混在一起竟意外的好听,阵风拂过发梢又将她们的裙袂交叠,而后她们也羞涩而认真地起誓,愿意结为伴侣吗?愿意。会是一生吗?会,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不消多时灰原哀从试衣间出来,她穿上那身长裙慢慢地向毛利兰走来,毛利兰夸张地惊叫:“小哀,你就像辛德瑞拉!”
铃木园子模仿毛利兰的样子作大惊小怪状:“不妙了!你们到时候不许抢我的风头!”毛利兰与她玩笑:“看样子不那么容易。”
于是她们迅速地完成了原计划耗费一个下午的购物活动,只因当事人都似并不上心,一眼看见哪个便轻易钟情。铃木园子打着哈欠从沙发上起来,这时毛利兰说:“园子,你有带相机吗?”铃木园子茫然地摇头,又道:“这里本来就提供摄影服务的,你要拍照吗?”毛利兰高兴起来:“我要和小哀一起拍!”
她们被带到一个宽阔的房间,那是专供拍照的地方,就像杂志社提供给模特的专业摄影棚,布景是挽着的米黄色纱帘,一片柔软的色彩与线条构筑的背景。
毛利兰与灰原哀站在那当中,像教堂的钟声突然响起来,像唱诗班的孩子为她们祷告又吟诵诗篇,先是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接着是纪伯伦的《沙与沫》。
灰原哀冰凉的手指探往毛利兰的指缝,它们用力交扣,令指骨与皮肉发疼,疼痛到来的一刻,那句在她们心中吟诵无数次的诗句轰然作响——
你盲了眼目,而我聋且失声。
那么,就让我们交握双手来探知彼此吧。
注:文中所涉及纪伯伦《沙与沫》中内容的中文部分均为自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