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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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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木园子与京极真的蜜月旅行地点定在英格兰,比起伦敦或曼彻斯特这样热闹喧哗的城市,他们更倾向于选择距离伦敦不远的牛津作为栖所。
听铃木园子说起的时候毛利兰笑了起来,道:“我以为这地方是小哀替你选的,”在铃木园子扬起眉毛时解释,“有次她跟我说,想在以后去牛津读博士。”
“啊……”铃木园子若有所思地点头,“倒像她会喜欢的地方,city center以外的地方难见着人。”
便未再就此话题聊下去,只是在京极夫妇启程往英国去的前晚,毛利兰到铃木宅邸参与了为二人践行的家庭晚宴,酒过三巡时,铃木园子顶着一张蒙着潮红的面孔,突然之间格格地笑了起来。众人看向她,她摇动着手中的香槟,嗓音里有太明显的醉意,她说:“爱情究竟伟大在哪里呢?”
谁也不知她为何问出这么一句,在一片炫目琳琅的灯光和众人的欢笑声里突兀异常。
“真有人肯为爱情放弃一切吗?”
闻此在座的人安静下来。没有人一个人说话,得不到回应的铃木园子自己回答自己:“没有。没有。”
毛利兰这才明白她或许仍是为京极真不肯放弃空手道的事感到意难平,恐怀怨怼以久,找不出一个纾解的法门,只得在今日借一点酒劲发作。
只是不论从哪个方面讲今日今时都显得太不是时候,这是他们蜜月之旅的前晚,若任凭事态发酵,是一定会搞砸他们的好事的。毛利兰只得将手探往铃木园子的衣角,轻轻拉了一下,可这一拉倒好,铃木园子极其突然地将头转向她,再度笑了,说:“小兰,你也是,不是吗?”
“我?”
“你去大阪是为了什么,回来又是为了什么,旁人不知道,我却是清楚的。”却突然不说了,毛利兰静默地看着铃木园子,她的好友定定地望着她,吃吃地笑,毛利兰才发觉原来铃木园子的眼睛也是很亮的,她微红的面孔并着隐有雾气的双目令她成为这个晚宴中最美丽的女人,这并不与她是个应该好看的新娘相关。
最终毛利兰还是说:“你醉了,园子。”转身向神色不那么好看的京极真道,“不如你带她去休息吧。”
毛利兰明白这是一件太过喧宾夺主的事——作为一个“外人”,她原本只应有坐着看一切走向更糟的份儿。可她偏偏在这灼人的安静里神识清醒得过分,铃木园子的话一字一字砸入她的耳朵,令她明白这故事不该再讲下去,不论是之于铃木园子,还是之于毛利兰自己。
京极真拥着铃木园子的肩膀离开了长桌,要过偏厅的门时铃木园子奋力挣开京极真的束缚回过头来,毛利兰正看着她,铃木园子没有再笑了,她只问了一句:“那么,你认为她也会为你这么做吗?”怕毛利兰不懂似的,又提醒道,“我说牛津,博士。”
而毛利兰却笑了,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安抚,却沉静而坚定异常。
“可是我不需要呀,园子。”她说。
闻此铃木园子歪了下头,若有所思的模样。转过身离开时毛利兰仿佛看见了铃木园子倏忽勾起的唇角,和身影消失的刹那,与京极真扣紧的十指。
那夜归家之后,毛利兰收到了铃木园子传来的短讯,上面写:“痛苦是出自为己所求,是吗?”
毛利兰不知该怎样回答,因为事实上她的愿望是她爱的人们可以永远放肆招摇地活着,为了自己就好,记挂别人总是很累的。于是她回复道:“也不尽然。人各有各的活法,你只管选你认为对的、令自己快乐就好了。”
过了会儿屏幕又亮起来,铃木园子说:“希望你也记得。”
毛利兰便笑了。她想,她是在学着记得了。从某日做出某个决定以后她所向前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使自己活得值得。
毕业季总是繁忙的,即使对于灰原哀而言写出一篇出色的毕业论文实在不是什么难事。不测风云在于,有学界权威的教授惊叹于她的天分,推荐她到一个国际研究项目里,她原本想要推辞,只是几位挚友在身旁吹耳边风不停鼓动,想来也无事可做,索性接了下来,整日在实验室和研发中心游走,有时甚至直接睡在实验室的休息室里。
对津田莎朗的调查搁置了下来,一则近来很少回到公寓,没什么相见的机会,二则如她真与那个组织有关,以其城府之深,找出突破口也并不那么容易。
灰原哀仰靠在电脑前的软椅上休息,至此她已有五日未归家了,昨日更是盯了一个通宵的培养皿,这时已困倦至极。想起下午还有研讨会要参加,灰原哀并不敢睡下,事实证明若接下来有日程连打盹都不得安稳,在闭目养神的一个钟头里灰原哀查看了五次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电话,她又合上眼睛。这才想起,津田莎朗这一周都未联系她一次。
这是很反常的事,此前那人粘她粘得紧,整日用社交软件传些无甚意义的图片文字给她,灰原哀没有同人打字吹水的兴趣,大多阅过不回。当然也有例外,例如毛利兰传来的消息,她是每一封都要回的。比她还忙的毛利兰从不会与她多说废话,传来的短讯大都带着些查岗的意味,要知道灰原哀在哪里、做些什么,如若当做没看到,她是真的会生气的。
思及此处灰原哀又睁开了眼,再次解锁屏幕,终于确认津田莎朗的的确确在这五日没有给她发过任何消息。她随即拨通她的电话,没有回答。她又拨通吉田步美的电话,对方很惊讶地表示她们几人也有五日未见过津田,还以为她也加入了灰原哀所在的研究小组。
灰原哀不得不承认此刻她是有些担忧那个小姑娘的——不管她是否真的是个危险人物,她都希望她没有出任何差池。
正当她想是否需要回去查看的时候,提示她要去会议室参加研讨会的铃声响起来,灰原哀略一思索,决定在会议结束后立即回家。会中却还是不放心,想到这日是周末,毛利兰或许在家,便给毛利兰传讯,问她可有空去她与津田莎朗的公寓一趟。毛利兰很快回复,说原本就正在去那里的路上,因以为灰原哀会在家,想去看看她,这下赶了巧。过了会儿又有新消息,毛利兰说,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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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时毛利兰正缩着肩膀在门口站着,她穿得太单薄了些,原本过瘦的身材令她在傍晚有些凉的风里形如纸页,灰原哀看得见她在发抖。
灰原哀紧走几步到了门口,单手开门,另一只手把毛利兰的指头握住。她能想象得出那会有多凉,她已有很久没有抓过那双手了。
屋内像刚做过大扫除一样整洁得令人咂舌,灰原哀同毛利兰解释道:“津田有整理癖,我们家每天都是这样。”
毛利兰拿食指拂了一下桌子,看着落在手上的灰尘,道:“她已经有段日子不在这里了。你不如问一下学校,她是不是有事忙请过假了?”
灰原哀摇头:“她多半是出事了。如果是小事的话,她桩桩件件都要告诉我的。”
毛利兰的神情渐渐严肃了。
灰原哀拉开津田莎朗的房门,果如她所料,床单被褥铺得整整齐齐,窗扇也锁得很好。毛利兰的鼻子很灵敏,这会儿已揉了几次鼻子了,灰原哀看向她,她的眼睛有些红,是闭塞空间的空气里漂浮的灰尘所致。由此可以认定,这个房间已有几日未开窗通风。而津田莎朗的生活习性是在每一个清早醒来的第一时间把窗子拉开,迎接洒下来的第一缕光亮。
毛利兰一手拉开衣橱,灰原哀也走过去,见挂衣杆稀稀落落荡着几件衣服,而津田莎朗常穿的几件则不翼而飞。灰原哀与毛利兰对视一眼,毛利兰当下懂了,说:“那就不是被强行带走的了,还有时间收拾衣服。”
灰原哀点头表示同意。她心中多少松了口气,只是仍不明白她为何不与她说清事由,这太奇怪了,她总不至于认为自己无故失踪也无人问津,于是只剩一种可能,是不能与人说清。
“她为什么连一个用以搪塞的借口都不愿想呢?”
灰原哀猛地抬眼,毛利兰也看着她,一副了然又坦然的模样。灰原哀不说话便证明她猜对了,毛利兰又说:“你在怀疑她,是吧?”
毛利兰与灰原哀席地坐在榻榻米上,电视里放送着吉高由里子与大岛优子主演的周播剧,那是毛利兰喜欢的甜美面孔的女演员们,只是她们暂时无心欣赏这个。
灰原哀盯着矮桌上茶水腾起的袅袅雾气,说:“什么时候发现的?”
毛利兰道:“与其说是发现,不如说与你不谋而合。那女孩一步一步走得太细了,先是在新生大会上认识你,又在联谊活动认识光彦,进入你们的圈子,与你成为室友,都是冲着你来的。我心里列了两个选项,一是她喜欢你,二是她别有目的,你选哪个?”
灰原哀笑了一声,“那你倒是比我警觉还早。”
毛利兰继续道:“我想提醒你,便时时问你些与津田相处的状况,后来发觉你已渐渐起了防着的她的心思了。早些时候我若问你,你会细细与我说你们几个人在哪里、都做了什么,后来却越说越少,只应付地说一句‘不错’或‘很好’,好像不愿意告诉我了似的。我就知道你是怕我知道你对她起疑后顾虑你的安全不同意你再与她同住,所以有意略过与她相关的话题。”
毛利兰说完了,灰原哀仍是没有接话,犹盯着茶水上已渐稀薄的雾气出神,好一会儿叹了口气,笑了。
“我还以为自己是个好演员,唬得住人那种。”
“你是个好演员,”毛利兰说,“你骗过的人还少吗?”说着笑了起来,又道,“至少有那么两年,我是真的以为你是‘小哀’。而我现在能窥伺一些皮毛,不是你伪装得不好,是我对你太过上心了,但凡你有了疏漏防备的时候,总会在我眼前露出马脚。”
“真是个好警察。”灰原哀又长出一口气,毛利兰不在乎这是讥讽还是赞许,甚至不想去确认什么,她端起未凉的茶一口气见了底,骨瓷的杯子染上一圈茶色。她起身到水槽去,细细擦去留在杯子上的水迹。
她能感到灰原哀踱着轻轻的步子走到她身后,就这么站了许久,没有动。她拧上水龙头的时候,灰原哀说:“我叫宫野志保。”
毛利兰的手僵在水阀上,愣了几秒回过身来,灰原哀在她身前站着,狭长的眼睛清亮。
她用一双潮湿的手揽过灰原哀的脊背,在她灰色的外衫上沾上十指修长的印迹。
毛利兰说:“我知道。”
——我知道,是那朵花的名字。
离开房子前她们又将整个屋子仔细搜寻了一遍,确认津田莎朗未给灰原哀留下任何便笺或线索,灰原哀说:“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她连一个理由都没有编就走了,是觉得几乎没有回来的几率,也就不必费心编造了。”
毛利兰点头赞同,又问:“她平日有没有向你提过哪个地名?”
灰原哀摇头,“我对她所知很少,只知道她是被她养母收养的,也从没听她讲过与养母相关的事情。我打算明天问问光彦他们,他们知道的比我要多。”
“旁敲侧击地问吧,别让他们察觉了。津田失踪的事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为好,学校也尽量拖延,如果你认为她可能与过去那个组织有关的话。”
灰原哀深望毛利兰一眼,点了点头。
出了这么一桩事,两人虽未特意商量,却都想到了一处去,两人开始把灰原哀的行李打包装好,叫了辆计程车运回毛利兰的公寓。
走了一程灰原哀都未说一句话,毛利兰看她出神的模样有意寻个话题,说道:“又要过回以前的日子了,有什么感想?”没料到灰原哀仿似未闻,并没有回话的打算,毛利兰心下奇怪,碍于出租车司机在前座,并没有多问。
回去后灰原哀径直到了自己房里安置衣物,也没有与毛利兰讲话,毛利兰便走进去问她:“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灰原哀停下来,又走到窗边把窗子打开。凉风便吹进来,窗台上摆着的那两盆名叫“兰”和“志保”的兰花与海棠顺应夜里的风摇了一摇,发出沙沙的响声。那是毛利兰从大阪万分小心搬回来的,因灰原哀的房间朝阳便放在这里。
“没什么,我困了。”
总有那么些事容不得再三思量,合上眼之前灰原哀再度望向窗台的方向,窗已合上了,“兰”与“志保”静默地停在一处,枝叶蹭着肩头。
她想起黄昏时在她与津田莎朗的出租屋揭穿了她的毛利兰,初时她觉得是那人太聪明太机敏,可坐进出租车后,望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静下心来,却突然意识到了些别的东西。从前她以为一切都握在她自己的掌心里,怕毛利兰不愿自己涉险故而粉饰太平,到这时才知原来一切都已经被毛利兰看破,而她只是冷静地站在千里开外,并不担忧也并不害怕,是自己不仅自作聪明,而且自作多情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灰原哀突然对自己生出了憎恶——是不是人只要尝到了甜,太过习以为常,就再难于忍受曾经也甘之如饴的苦,弄错了自己应在的位置。
若是回到多久之前,她是断然不会想这些的,只因那时认定了这是一份不可宣之于口的感情,未曾想竟有一日埋藏于心的爱意得到了对方的回应,便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或许还能从那人那里得到更多。灰原哀突然想不清楚了,究竟是像如今更好,还是缄口不言活过这一生好些呢?那是多浅显的道理:没有愿望,也就无所谓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