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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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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日清早不过七时毛利兰便给灰原哀打去电话,因她知晓灰原哀没有贪睡的习惯,每日固定在六点过半起床,而后坐在餐桌前阅读药学领域的杂志期刊,等早餐备好上桌。
接通电话时一句简短的“喂”,灰原哀的声音听来有些哑,毛利兰微蹙眉头,问她:“头痛吗?”灰原哀轻笑一声:“我酒量没那么差。”
毛利兰还记得她一瓶预调酒下肚满面潮红的模样,也懒得与她争辩,直接问她:“昨晚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灰原哀道:“正喝到兴头上,看到你的电话难免扫兴,不用想也知道你会说些什么。”
毛利兰知道她是想要避重就轻糊弄到底,便不再与她周旋,声音登时严肃,与她道:“不许再有下次了。”
灰原哀说:“好。”
接着聊了些不痛不痒的闲事,毛利兰简短提了下最近刚刚告破的案子,并未提其间凶险与连日无休的事,灰原哀未察觉什么,与她说了些最近跟进的课题相关,也不知毛利兰是否听懂,总之无聊至极。
隔着漫长空间的对话总与面目相对时不同,不论心中有多少牵念,接起电话的一刻就不自觉客套起来,若将电话内容录音多时后重听恐怕会笑出声来,仿佛认识不出一周的新友,彼此试探,又充满不确定的畏缩。
灰原哀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毛利兰没有给她确切的回答,灰原哀说“嗯”,语气里听不出失落却也听不出疏离,就这么往来拖延着,末了毛利兰说:“照顾好自己。”又说:“我很想你。”
等了许久未听到回答,毛利兰静静听着,又一会儿后那边倏然径自挂断了。
毛利兰看着黑下去的屏幕,静默地坐在沙发上,过会儿起身到镜前整理衣帽,扶正警徽后出门去了。
桌上放着的牛奶餐包已然凉透,带着分萧瑟的凄然静置在桌面上,仿若等着谁来作一副素描画。可始终始终,没有人来。
最终让毛利兰不得不告假返回东京的是吵嚷着要与京极真分手的铃木园子,而他们的婚礼就定在一月之后,这会儿却似铁了心的告吹,绝不回头的分道扬镳。
听铃木园子的远程哭诉,这场争吵起源于她与京极真的婚前谈话,大意是希望他在婚后到铃木公司工作,因为如果继续空手道选手的职业的话,奔走于世界各地的比赛,二人难免聚少离多。
站在外人的角度看,铃木园子的要求多有不近人情,可作为铃木园子最亲的至交好友,毛利兰算不得外人,由是也觉得情有可原。毕竟她太过懂得与珍重之人分隔两地的痛苦,十几年前是现在仍是,即便十几年前的那段仅仅能算作个人意识里的分离。
她在接到铃木园子的电话后抱着“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的心情即刻奔往车站,坐上新干线后才得空传讯给灰原哀,问她在何处、是否有空,几分钟后收到回复:“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在传短讯时毛利兰已向灰原哀提及回东京的原因,时间匆忙只能仓促照面,如果她肯与自己同去劝说铃木园子是最好,如若灰原哀恰有事,恐怕要缘悭一面。
见到毛利兰时灰原哀走上前去,见毛利兰左右手各提一个袋子便接过一个,说:“能为这种事回来,看来也并不是很忙。”
毛利兰略有些尴尬,“你知道的,他们下个月要结婚的,邀请函都发了出去,在这个档口反悔,要有多少麻烦事。”
灰原哀嘲讽地笑笑,说:“我怎么忘了,我们的小兰姐姐是个出名的热心肠。”
毛利兰并不会因此而生气,对于灰原哀有意无意的嘲讽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只是她又听到了那句着意加重了语气的“小兰姐姐”,便想起那天夜里与津田莎朗的通话中隐约传来的“小兰姐姐”,灰原哀恐怕不记得酒后的失态,可那一句“小兰姐姐”从她口中说出时殊无讥诮感,如此流利而理所当然。
到铃木宅邸时早有人在门外立侍,两位穿黑色西服的男子为她们拉开的士的门,并说:“园子小姐在茶室等候兰小姐。”
铃木园子许是未料到一同来的还有一个灰原哀,茶桌上只放了两个杯子,见灰原哀进来便招佣人再添一杯茶,灰原哀说不用,随意席地坐下。
毛利兰说:“时间有限,我们挑重点来说。”
铃木园子翻出一个白眼,“毛利兰,这里不是大阪警署,别把你审问犯人那一套带过来。”
其实灰原哀也想听听毛利兰究竟会怎么说,毕竟那个女人自做了警察后已多年无暇扮演知心姐姐角色,暂时找回从前的身份也算有趣。
毛利兰问:“京极非常明确地表示不可能放弃做空手道选手吗?”
铃木园子点头,“他说了,他视空手道如生命。我问他,我是你的生命还是空手道是你的生命?他想也没想就说,空手道。”
毛利兰显然有些惊讶:“他直接就说是空手道吗?”
铃木园子十分凄惶地向后一仰,整个身子瘫在榻榻米上,说:“是啊。你说这还怎么继续下去?我,她的未婚妻子,还不如空手道这么一个竞技运动,哈哈哈哈哈哈……”
毛利兰叹了口气:“是有些过分。”
身旁一直未作声的灰原哀突然从鼻腔里笑了一声,毛利兰不明所以地看她一眼,见她不像是有讲话的打算,便不去理会,继续道:“总之,就这样分手太过武断了,我不同意。或者我再去找京极谈谈。他在哪儿?”
“去北海道比赛了,随他去吧!”铃木园子犹在气头上,毛利兰明白这时不论说些什么都入不了她的耳朵,便不打算继续劝说,只道:“不管你们怎么吵,婚期都不可以拖延。我已经为你们的婚礼提前空出了时间,如果你们放我的鸽子,我会很生气。”
铃木园子气鼓鼓的样子又令毛利兰有些心软,复和声道:“我再和京极谈谈,看是否真的没有转圜余地。”那厢终于也偃旗息鼓,蔫蔫地点了下头。
而后毛利兰与灰原哀便离开了,铃木园子未多挽留,因为知晓好友只告了一日假,剩下的时间还要去毛利侦探事务所和妃法律事务所分别探望父母,时间十分紧张,便放她们去了。
临行时铃木园子要遣司机送她们,被毛利兰婉拒了,二人在路口搭上的士离开。
坐入车内毛利兰才问灰原哀:“你刚才又在冷笑什么?”
于是那冷笑又浮泛了出来,灰原哀侧过头来,向毛利兰道:“原来你也觉得过分啊。”
那声音里的讥诮与漠然令毛利兰有些怕,多年来的默契令她单凭声音就觉察出她是真的在生气,与平日开玩笑般的毒舌不同,她听出了冷。
毛利兰想说些什么,只听灰原哀继续道:“那么请问小兰姐姐,什么才是你的生命呢?”
毛利兰微张了下干涩的嘴巴。
直到这时她才恍然明白了灰原哀为什么那样笑——多么讽刺啊,为了晋升离开故地远走他乡的人竟要去劝说别人留下。
“什么是你的生命?”
她是料定了毛利兰无法回答,因为那个女人再怎样转换身份也始终怀有慈悲,她绝不可能看着灰原哀的脸孔、对上她的眼睛,说出那个会令一切都再也覆水难收的答案。
那可恨的、自作聪明的怜悯与慈悲。
她眼前的毛利兰神色有些慌乱,仿佛不愿看下去了似的,灰原哀转过头去目视前方,赦免一般说道:“算了,你不用回答。”
却倏然被抱住了肩膀。她感到一双纤细的胳臂环绕至自己的脊背,毛利兰温热的呼吸令她裸露在外的白皙脖颈染上樱花的颜色,而那短暂的热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潮湿的冷,她才惊觉,是毛利兰流泪了。
她无意识动了下身子却继而被毛利兰拥得更紧,畏寒的身子在她的抱拥下周身温暖。女人仿佛着凉一样沙哑的嗓音令她感到心疼,毛利兰削薄的嘴唇向上贴上她的耳朵——“是你。”
她说,是你。
而灰原哀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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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利兰接到调任确认书是在一个月之后,审批速度异常的快,想是东京方面也做了不少的努力,走时服部平藏问她为何要折腾这一遭,毛利兰低头想了想,道:“是在这几个月里想通了一些事。”
“多少年命悬一线换来的刑事部长,这么回去可就是拱手让人,以后你还是搜查课课长,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毛利兰笑了,“你知道的,叔叔。我原本就没有那些多余的寄望。”
于是服部平藏只得惋惜地拍拍她的肩膀,妥协道:“你在哪里都会很好。你回去,是东京那边的福气。”
毛利兰笑得有些羞赧,事实上这些年里她听惯了来自各处的褒扬,而眼前这个伟大老刑警的称许还是令她感到受宠若惊。这个男人如师如父,他与他的儿子儿媳是毛利兰在这个陌生城市仅有的温暖与依靠,令她觉得自己并非孤人一个,犹有朋友与亲人在。
回东京的事毛利兰并没有预先知会他人,只想着独自把一切打点周详,也省得为这点小事劳师动众。最重要的是,她还没有想好如何与人解释自己短短数月即自请调回的奇异行径,被降职的人不在少数,自贬自谪的却恐怕唯她一人。
她又回到从前与灰原哀一同生活的公寓里。
一切装潢都还似旧时,只是在附在表面的灰尘无不在宣示这屋子已久无人气,毛利兰拿抹布一径擦下去,荡起的粉末惹得她连连咳嗽,花费了一整个下午才把屋子打扫得勉强算是干净。
她想自己现在是不再擅长这些了,从前工藤府邸偌大的屋子她收拾得得心应手,空置如此之久却能毫不染尘,如今想来,俱不过是为了一份太执着的念想。那念想今时没了,也就再撑不下去了。
约莫傍晚的时候一切规整完毕,毛利兰这才想起早上匆匆赶回未及用餐,忙于整理连午饭也空了过去,到此时已过了肠胃的承受极限。她身形太瘦,常年生物钟颠倒使她的胃早出了问题,这下好容易空闲下来,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胃部的疼痛便汹涌地来了。
翻箱倒柜了一阵子也未找到备用药箱,这才想起许是搬家时不慎将不大的盒子同诸多杂物一起丢了。这时药店应未关门,她想出门去购置些常用药物,而胃部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令她独自出门的想法显得不那么现实。无奈她只得将整个身子蜷缩在沙发上,伸长了手臂,从茶几上捞起手机。
手机停在常用联系人的界面,最上面是刻意置顶的灰原哀,接着是在大阪最常联系的远山和叶和几位同事,再向下是铃木园子。她的手指在她给灰原哀的代称“小哀”上停了十数秒,一个过分明显的踯躅的讯号,而后轻轻一划那名字便不见,她迅速拨通在那下方的一个号码,屏幕上有“正在连接”的字样,铃木园子略有些慵懒的声音自听筒传来。
“兰?”
她省去了啰嗦,直接与铃木园子道:“替我去药店买一盒胃药吧,我在家里等着你来。”
铃木园子一时未能明白:“你要我买盒胃药给你送到大阪去?我——”
“园子,”毛利兰打断她,“我在东京。以后都会在东京。”
铃木园子尚在消化那句“以后都会在东京”的含义,毛利兰皱着眉头撒起娇来:“你再不来,我就要死了。”
铃木园子的别墅离毛利兰的公寓很远,如果打电话给阿笠博士或者毛利小五郎、哦,还有灰原哀的话,吃上药的速度兴许会快上很多。
而毛利兰绝望地发现,那一串载录着她生命中最熟稔的名字的页面上能够让她拨出并且内心无虞的只有铃木园子一个,剩下的要么不忍叨扰要么不能叨扰,要么太多顾虑。
她可以想象到那个人面对她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孔,神色镇定却又有那么一丝情绪泄露出来,问她:“你为什么又病了?”
她也不能对上她的眼睛,以无限的坦诚回答她:“其实这不过是独身者的生存常态。”
时间过去了大半个钟头,她腹中的饥饿感早已被更有冲击力的疼痛感抵消。作为职业的警察她有系统地学习过怎样临时抵抗内因或外因带来的突发疾病与疼痛,在暂时无计可施的时候,如果想不那么难过,就要靠想点别的事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于是她拼命地回想身边的人事,不想则罢,想到最后竟难过了起来,倒真把生理疼痛抵去了些微。想到有些恍惚的时候,她听到门口传来了“咔哒”的开门声,她自言自语道:“终于来了。”
这种程度的疼痛不至于致使她疏漏防备,可冥思大抵会的,不然她也不会迟钝到甚至忘记质疑铃木园子为什么会有公寓的钥匙,又被乍现在她眼前的灰原哀的脸吓一大跳。
灰原哀将装着药盒的袋子轻飘飘地甩在桌子上,毛利兰瞥了一眼,袋子鼓囊囊的,灰原哀说:“有东大那几个教授最新研发的常用药,备着吧。”
说着又从手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来,仿佛知道毛利兰连热水都不会记得烧,将胃药和热水一并递到毛利兰的手里。毛利兰鼓起勇气看了她一眼,许是看到她神色一直不好,便借吃药的空当低下头以掩饰心虚。
看着她咽下药,灰原哀又从手袋里掏出一个方形饭盒,里面装着满当当的一碗白粥,毛利兰问:“你煮的吗?”灰原哀摇头:“是津田。”毛利兰点了下头,喝了两口又放回了桌上。
毛利兰一直在察言观色。灰原哀并没有问她的意思。
不论是“为什么不告诉我回东京的事情?”还是“为什么胃痛不叫我来?”,她一个都没有问。灰原哀只是冷着一张面孔,似又不似往常,没有嘲讽却并不释然,毛利兰想要解释却因为她并未发问而开不了口,于是只得说些不相干的事。
“一直忘记问你,学校旁边的公寓,住得习惯吗?”
“挺好的。”
“哦……和津田呢?相处得好吗?”
“好。”
“哦……”
灰原哀望着毛利兰的目光昭显着她在等着看她究竟能想出多少个话题来逃避原本该说的那个,老到的女刑警的慌乱是那么有趣,想看的人或许会有很多,可是她早已经看够了。
她估算不清自己接下来的话究竟是在逼她还是在放过她,只是这场周旋丝毫不能给她带来所谓的暧昧的美妙——暧昧从来都不美妙。她们不该如此的。
“毛利兰,你听好了。”这是前犯罪组织的中坚成员第一次对穿着可怕制服的警察说,你听好了。
而对方也合作地报以“我在洗耳恭听”的动作与神情,听她接着说:“你听好了——在今天以后,如果再有这种事发生,你选择拨通电话求救的对象只能是我。”
她一字一顿地将话说完,然后看窝在沙发上的女人愣怔一瞬后又大笑着点头,倏然生出了些意料之外的挫败感。她当然知道那人选择求助的对象为什么不是她,正如同她知道那人为什么会在晋升后又自请降职回到东京——知道了这个后,关于为什么未告知她回来这样的小事,就显得过于微不足道了。
笑了一场后毛利兰的面上终于有了些血色,灰原哀把桌上喝了两口的粥汤拿起来要她继续喝,毛利兰捂着肚子做出一个痛苦的神情,灰原哀才不顾她的佯装,抓起勺子一口一口喂进她的嘴里。不料喂得急了些,粥汤挂在了嘴角上,又手忙脚乱地揪纸巾递给毛利兰。
毛利兰笑得更欢了,擦净了嘴巴,末了道:“我好像更爱你了。”
灰原哀依然作冷脸状,道:“知道你以前不够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