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栅往事》云诗诗

3、第3章 五味

　　记得第一次走进隆轩，她完全被震惊到了。在这个城市中生活了十多年，竟然才知道有这样一个所在。熙来攘往的人，满地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那些打扮奇葩的人。有的人穿着少数民族的服装，手里擎着超大号的牛角，呜呜的吹着，然后比比划划的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有的人带着二战时苏联红军的帽子，面前堆着一堆旧军装，皮带和水壶之类的，前面竟然也围了很多人。还有人居然身上披着大红花的被面，头上戴着一个发箍，插着一圈羽毛，手里摇着镶嵌着各种颜色石头的银饰品。难道印第安人也来了吗？这人如果不是出现在这里，在另外的地方看到，小林一定会躲得远远的，怎么看都觉得他是一个精神病。她觉得自己简直像穿越了，眼睛都有点不够用了。
　　这真是另外一个世界，琳琅满目，稀奇古怪，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的。小林还是很谨慎的。虽然不懂这一行的规矩，但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碰她是懂的，所以不管地摊的摊主多么热情的招呼她看一看，她也只是笑着点点头。有的甚至往她手里塞，“买不买没关系，看看再说!”她拉着孩子把另外一只手背到身后去，始终也没有碰那些东西。
　　这地方好像有特殊磁场，不知不觉逛了大半，孩子有点困了，她也有点累了，准备回去了。她刚刚竟然看上了一对银的镇纸，上面雕着山水和人物很是精致。看那样子好像古董，所以她没敢问价。但是就这么回去了又有点不甘心。于是在门口给孩子买了一支雪糕又折返了回来。
　　来到那个摊位前，她蹲下来盯着那对镇纸看了看，的确好看。摊主把镇纸放到她前面的摊布上说“好眼力，小妹妹，这是清朝留下来的，是那个什么家用过的我有点忘了。但你看这材质和做工就知道是不是好东西。”
　　“你掂一掂它的分量，再听一听它的声音，看看是不是货真价实。”说着，他抓起两个镇纸，往地上扔去。镇纸落地发出沉闷的声音。
　　小林下意识的躲了一下。那人笑着说“你不用怕，摔坏也不赖你，就是让你了解一下。不知道你懂不懂，如果是铁的吸铁石一下就吸住。”嘴说着手里变魔术一样出现一块吸铁石。拿着吸铁石凑过去，果然镇纸毫无反应。那人收回手继续说“如果是白铜它就会发出很清脆的响声，而且会弹跳。”说着他抓起镇纸又扔了一下。小林直跟着心疼。那镇纸只是落在地上震了两下，发出噗噗的声音。
　　小林单位是做金属进出口的，虽然她不做业务，但多少对有些金属还是有点了解。就比如银，平时没事的时候在公司还和同事用银手镯试过，在办公桌轻轻扔一下，银落下来发出的声音的确是这样很闷的。
　　“这个东西很贵吧？”小林问。
　　“一看你就是刚刚玩这个。东西贵不贵要看值不值。还有就是我们卖和你忙买都讲究一个缘分。就说这对镇纸，不瞒您说，我带过来两个星期了，看中它的人很多，但我理都不理。为什么，因为他们不配，一个个浊人，所以也请不走。但你就不一样，秀气文气，所以它就配你！当然还要看你喜不喜欢。”
　　“这个要多少钱？”小林忍不住问。
　　“别人要一千，问你要五百！怎么样，先不说它够不够年份，就是这分量，这两块银子你说值不值五百？这是纯银的，我以人格担保，骗你不是人。”晒得脸膛红红的中年人握着两个镇纸，敲打着手掌。小林摇摇头。
　　“你说不值，那你觉得它值多少？”卖主有点急了。
　　“不是，是我没有带那么多钱。”小林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
　　“你先告诉我句实话，你到底喜不喜欢？”卖主问。
　　小林点点头。
　　“咱今天先不说你想多少钱买，因为我从来没有报过这个价，少了这个价一般人想都不用想。我听听你带了多少钱？”卖主问。
　　“这个......我只有两百块钱。”小林说。
　　卖主沉默了一会，小林正要起身。“两百给你，既然小妹妹喜欢，我就卖个人情拉个主道，也算你和它有缘。”卖主狠狠心说。
　　“那谢谢你了！”小林从包里掏出钱递给他。他从身边的蛇皮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把镇纸裹上，又装到同样皱巴巴的一个塑料袋里交给小林。
　　小林起身，旁边一个一直默不作声跟着看的老人也起身。“小妹妹，你回来，大哥再嘱咐你一句话。这里面很多人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还有些专门是托的，还有专门讹人说这个东西是他丢失的，所以你买的东西尽量不要让别人看，也千万不要听别人的。”
　　听他说完小林甚至有点紧张。一手拉着孩子一手提着镇纸走到门口，刚刚那个老人不知何时跟过来说“姑娘你上当了，那东西肯定是假的。趁着没走远，就是损失几十块钱也退了吧。”小林没有做声，带着孩子打上一辆的士头也没回的走了。
　　小林带孩子回到家，孩子已经睡着了。她背到四楼实在背不动了，才给熙泽打电话。熙泽手里拿着烟很快从楼上下来把孩子抱上去了。小林伏在栏杆扶手上喘口气也随即上楼。门开着，熙泽已已经熄了烟和孩子一同躺到床上睡了。小林不用想也知道，他刚刚在看小说。
　　小林带上门，悄悄的到卫生间，掏出镇纸，放在水盆里反反复复的洗。那些雕刻的纹理则用小刷子刷。镇纸洗干净擦干，她直接坐到外间的电脑桌前，把镇纸捧在手里，反反复复的看，越看越喜欢。不经意看到镇纸的两端，好像有小小的缝隙。起初她以为是因为时间较长出现的剐蹭，可是越看越不像，倒是像后焊接上去的堵头。她拿起镇纸放在耳边晃了晃，好像里面有沙沙的声音，镇纸里面有空隙，那就证明不是实心的。里面到底有什么？她找来一把螺丝刀，一点点撬开镇纸的一端，一堆带着草屑的土掉了出来。小林瞪大眼睛，赶紧拿过一张白纸，把镇纸竖起，没错，是土，倒出来的都是土！路边草丛树林，随处一抓一把的土。
　　小林气得脸色绯红，忽然想起那个人说：“我以人格担保，它是实心的，骗你不是人。”
　　“不是人！”她愤愤的骂了一句，又想起追到门口告诉她把镇纸退回去的老人，当时她还吓跑了。小林的脸微微发烫。她索性把另一个镇纸一端也撬开，把里面的土都倒出来，然后到卫生间水盆，里里里外外把镇纸的壳子冲洗干净。现在握在手里是飘轻的两个薄薄的镇纸皮，现在这皮子是不是银的也难说。
　　她用布把镇纸壳包起来放到抽屉里。到现在她都难以相信，一个人，还会是个大男人，竟然为为卖掉一对镇纸，赌上自己的人格！她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抽了两巴掌。心里一阵阵难受羞愧又愤怒。
　　忘了一天没吃饭了，也不觉饿 。和衣倒在外面的小床上睡着了。她只希望明天早一点到来，天快一点亮。她一定要去找那个人，不为退镇纸，她要问问他是怎么做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