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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我像丢了魂似的往回走,路上碰到信之,我见他只身一人,便问道:“梓浅怎么没跟你一块儿?
      他道:“快别提了,方才上了山,只同她讲了两句话,也不知哪句犯着她了,偏就恼了。这不,将我给赶了下来。”
      我忙问:“你同她说什么了?”
      信之寻思着,“左不过一句"盼着妹妹好,早日得个模样出众的妹夫做如意郎君。"这另一句我实在记不得了。”
      我冷笑道:“只这一句就够她受得了,哪里还经得起你第二句,怕是早已万念俱灰!二哥糊涂起来好生没劲,自个儿还未成家,倒先操心起我们女儿家的婚事来。不说别的,单看在这些年姊妹兄弟一块儿长大的情分上,也合该对她另眼相待。不想二哥竟说出如此薄情寡义的话来,着实叫人听了寒心。”我心下正恼着,便将狠话一股脑地倒出来。
      却听信之道:“若旁人这般说,我只当耳旁风,唯独夭夭不行,旁人自然不懂我,难道你也不懂我的心吗?我便是立刻死去也绝不违背一丝真心。”
      我见他也恼了,忙道:“原是我说话草莽,思虑不周,竟忽略了二哥,你也别与我见气。”
      他只幽幽道:“你且替我去瞧瞧梓浅,有些话便是我不好开口,也终归要让她知道,你也一并替我说了吧。”讲完便走了。
      我在后山寻了好久,终于在一块雨花石后头看见哭得梨花带雨的梓浅。我忙过去问:“姐姐怎么了?”
      她抽泣着说:“我也没法见人了,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说着便要往那石头上撞,我急忙拉住她,喊道:“姐姐莫要吓我,好端端的寻什么短见!”
      她哽咽着:“到底是我一厢情愿了!”
      我大抵猜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安慰道:“姐姐莫要老想着那些,何苦呢?自会放下的。”
      梓浅抹了抹眼泪,看着我,问道:“夭夭,你可是一早就知道了?”
      我心虚地摇摇头,“姐姐说什么?我知道什么?”
      梓浅舒了口气,“幸而你不知,否则我当真是要怨你的。”
      我忙岔开话题,“我正有事情想问姐姐呢,姐姐可是知道了太后的想法?”
      她道:“我是略知一二的。”
      我忙问:“姐姐如何知晓的?”
      “猜的。”她道:“那日我瞧见你手上戴的镯子跟姑母平日里戴的一模一样。后来便再也没见姑母戴过,问了下人才知道她将那镯子给了你。”
      我将方才太后同我讲的三月之期照样说与她听,因问道:“姐姐如今有何打算?”
      她道:“既来之,则安之。倒是这事儿原本与你无关,却因为我的私心无端将你牵扯进来,叫姐姐心中如何过意得去?我既已知道信之对我无意,便也没有遗憾了。”
      我问:“姐姐当真想清楚了?”
      梓浅怅然,“迟早是要嫁的,嫁与谁不是嫁呢?”
      我道:“夭夭实在不愿见姐姐嫁给一个自己不爱之人,即便那个人是皇上。”
      “嘘!你小心被人听见。”梓浅道:“我六岁那年随母亲进宫看望姐姐时曾见过皇上一回,如今已经完全记不得他的模样了,只知他姓赵,单名一个‘谨’字。当年他还是个皇子,姐姐也只是皇妃。想来那段太平日子该是姐姐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吧。”
      我叹了一回,“梓苒姐姐红颜薄命,委实令人扼腕。”
      “若姐姐还在,我便依旧是自在的张家二小姐,没有对家族的使命,没有人逼迫,甚至……还有资格追求自己心爱之人,却如今……物非人非。”梓浅声泪俱下,“夭夭,我有时醒来觉得这就像一场梦,梦醒了姐姐还在,我还能继续喜欢信之,即使他不喜欢我,我也能守着他。”
      梓浅素来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可这短短几日竟已在我跟前哭了三回。想起我与她从小到大的情谊,我道:“姐姐,夭夭愿意入宫。”
      梓浅大惊,“你说什么?”
      我站起身,缓缓道:“便如姐姐所说,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嫁给谁不是嫁呢?况且夭夭心中并无思慕之人,不像姐姐心有所属,因而放不下。”
      梓浅也起身拉住我的手,“我知道你是为了成全我才如此说的,可姐姐也不想夭夭委屈了自己。”
      我笑道:“进宫谈何委屈?如同外祖父所言,这是多少人终其一生也求不到的。夭夭一朝进宫,一来可解姐姐燃眉之急,二来于陶张两家皆有益处。”
      梓浅深深看了我一眼,又摇摇头,“姐姐不能叫你蹚这趟浑水。”
      我道:“夭夭愿与姐姐休戚与共。”梓浅抱着我,哭得泪人似的。

      当日太后一行并未回宫,且住在陶府,母亲便吩咐下人将我住的采菱轩对面空置的清芷院腾出来打扫干净,请太后将就住着。
      夜里凉飕飕的,我躺进被子依然感觉冷风直灌。下床走到窗户跟前,发现窗子没关严实,从窗缝里能依稀望见对面屋子里飘出来的亮光。我想起梓浅素来怕冷,此刻应该睡不踏实,便吩咐纺儿去取一个烫捂子给她送去。
      不一会纺儿回来,怀里抱着两个烫捂子。她将一个放在我床上,笑道:“给小姐多拿了一个来,更深露重的小姐仔细着凉,奴婢现在就去梓浅小姐那。”
      我唤道:“纺儿,将那烫捂子给我。”
      纺儿疑惑地看着我,“小姐……”
      我方解释道:“我有些睡不着,顺便去同姐姐说会子话,你早些回屋休息吧。”
      她忙招呼道:“哎,小姐出去多披件衣裳,外面风大。”
      我抱着烫捂子迎着凛风往梓浅那儿走,黑魆魆的路上只能望见天上星稀月明,地上绰绰树影。又恍惚听见争执声,驻足细听竟是从太后屋里传来的。
      我正想靠近一点,忽听“哐当”一声,只见一抹黑影从窗户下面迅速窜了出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我便悄悄躲了起来。
      这时门被打开了,只见太后和母亲前后走了出来,她二人左顾右盼,像是在窗户底下发现了什么,紧张兮兮地四处张望。
      我等她们进屋后方才出来,悄悄走到窗户边,看见地上“躺着”的陶瓷碎片儿,再一想起方才那抹黑影只觉得甚是熟悉。
      我正欲转身离开,一扭头余光瞥见地上躺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拾起一瞧竟是把玉梳,想来应是那黑影人仓皇逃走时遗落的。梳子一面光滑,另一面有些许划痕,上面镌刻的不是别的,竟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府里随身携带木梳之人颇多,可知晓这玉梳有养生功效的却寥寥无几。苏东坡有诗云:“千梳冷快肌骨醒,风露气入霜蓬根。”再联想那个身影,我心里一怔,除了二哥还能有谁。
      我将玉梳攥在手里,准备去找信之问个明白。才走几步又停下来,踌躇着还是将它揣进怀里,抱着烫捂子继续往梓浅那儿去了。
      梓浅的房里还亮着灯,我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丫鬟蓁儿,她见到我慌忙道:“陶小姐好,您这么晚来有何事?”
      我笑道:“我见你家小姐屋里亮着灯,便寻思着过来找她说会子话。”
      蓁儿忙道:“不巧得很,小姐才睡下,只怪奴婢大意,还没来得及灭灯,直把您给招来了。”
      “原来如此,不打紧,我回去便是。”我将烫捂子交到蓁儿手上,“既然你家小姐睡下了,我也不便叨扰,你且将这个悄悄放进她被子里,好歹捂着。”蓁儿连连道谢。我往回走着,听见掩门的声音,又回头朝那透亮的屋子望了一眼,转身离开。
      我躺在床上,夜里的所见所闻越发清晰地在脑袋里回环,翻来覆去也理不出个头绪。顿觉迷团重重,不知何处解疑,三更将尽方才入眠。

      翌日大早,还须去给太后请安,碰巧遇上梓浅从屋里出来。她看上去心情大好,笑道:“昨个儿劳妹妹费心,大冷天的,夜里又凉,你倒亲自‘雪中送炭’来!”
      我晓得她说的是烫捂子那事,因问:“姐姐昨晚睡得可好?”
      她道:“原本寒气缠身的,抱着你送来的烫捂子便不冷了,到底还是妹妹体贴。”
      我笑道:“哪里的话,姐姐素日待我的好,我都记着呢!”
      梓浅笑问:“夭夭这是往哪里去?”
      我道:“给太后请安去,姐姐可同往?”
      她道:“你且等等,我进屋换件衣裳就来。”
      我点头道:“你去吧,我等着。”
      梓浅再出来时已换上一身淡蓝色织锦棉裙,外披一件纯白镶毛斗篷。我道:“姐姐真乃清水芙蓉,冰清玉洁。这身衣服配姐姐甚是好看!”
      她笑道:“你才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呢!纵是穿得再素净也掩盖不了妹妹的妍姿艳质。”
      我忙说:“姐姐这样夸我若是让旁人听到我可要脸红了!”
      她笑道:“且不说了,走,给太后请安去。”说罢便朝那去了,一路无话。
      太后身体欠安,只和我们闲谈了几句便回房休息了。我和梓浅才一出门便看见信之弯着腰在前面草丛里翻找什么,发现我们出来他立即收手,站起身笑了笑。我以为他二人碰面会有些尴尬,哪知四目一对,梓浅竟害羞地低下头。只听她道:“夭夭,我前些日子绣了些花样子,戴着玩还是可以的。你若不嫌弃,我去房间取些来待会儿给你送过去。”
      我哪里看不出她的心思,便顺着道:“姐姐的手艺定是好的,只是劳烦姐姐跑一趟了。”
      “不麻烦,我去去就回。”话是对我说的,她却偷偷朝信之望了一眼。
      竟不知她这是为哪般?我心下想着一个巴掌拍不响,好你个二哥,口口声声称对梓浅绝无半点男女之情,如今又唱的哪出?亏得我差点就着了他的当。这两个人明明郎情妾意,却让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委实可气。昨儿还寻死觅活的,今日却满面春风;昨儿还深仇大恨似的,今日便眉来眼去了。这怀春的少男少女心思可真让人难以捉摸。
      待梓浅走后,我到信之跟前问:“二哥方才在找什么?”
      他坦然道:“我丢了一样贴身物件。”
      我问:“可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搁哪丢的?”
      信之道:“虽是一把梳子,于我而言却是要紧的。并不很清楚丢哪了,瞎子摸象罢了。”
      我思忖了片刻,方道:“二哥你随我来。”

      一进采菱轩,我便将门关上。
      信之忙问:“怎么了?”
      我掏出怀里的玉梳便问:“你要找的可是这个?”
      他瞥了一眼,“这是什么?”
      我递给他,“你自个儿瞧瞧可是你的。”
      他拿在手里翻了翻,“这把跟我的很像,却不是我的。”
      我讶异道:“当真不是你的?”
      他解释道:“这把虽和我的那把质地相似,却不如我的新。你看这上面的划痕。”我看了仍旧狐疑。
      因问道:“你昨晚在何处?”
      “我……”我见他支支吾吾地讲不出来,便说:“二哥,你老实交代,昨晚那人可是你?你究竟听……”话说到一半却听见外头响起敲门声,我去打开门,只见梓浅提着篮子站在门口,我忙侧身让她进屋。
      “我来给你送些花样子。”梓浅看到信之后笑靥如花,又问我:“方才和你二哥讲什么呢?”
      我道:“只问二哥昨晚在何处,他竟答不上来。还……”
      一语未了,却见梓浅面红耳赤,我忙问:“姐姐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却听她小声道:“昨夜你二哥倒是去了我那里。”
      我吓了一跳,捂着嘴道:“你……你们……”
      梓浅连忙解释道:“夭夭,并非你想的那样,我们只说了一会子话,他便走了。”我忙问是何时。
      梓浅道:“便是你来的那会儿。因他在,我怕引起误会便不敢见你,才谎称睡下了。”
      我悟道:“难怪了,昨晚见你屋里亮着灯,蓁儿却说你睡下了,原是这个理儿。”
      梓浅笑道:“好妹妹,我原也不是成心哄你的,你今儿原谅我可好?日后我若不拿真心待你,必叫我疯疯癫癫!”
      信之也道:“今日若有半句假话,只叫我不得好死!”
      我向地上啐道:“好没良心的两个人,合起伙来哄骗我,只拿我当个好欺负的。如今只管青天白日的发着毒誓,巴巴地求我原谅,偏我又是个心肠软的,哪里听得了这些,怕是那报应还没临到你们,倒先将我给折煞了!”话毕,他二人皆是嗤笑,惹得我也跟着笑起来。
      信之问:“这梳子你可还要?”
      我道:“自然要留着。这上头有我的名字。”梓浅询问原由,我便将玉梳递给她。
      梓浅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只见她但笑不语。我忙催她说。
      她笑道:“这分明是《诗经》当中的一句话罢了!夭夭何必认真?”
      我怔了怔,为何如此一厢情愿认定这便是我的名字呢?还得从我出生时说起。我从娘胎里出来整整早了两个月,当时父亲在边关与外族征战。正值三月的天,桃花灼灼,母亲在桃林里跌了一跤,我便在那里出生了。
      那一战父亲以少胜多,班师大捷。回城时途径一片桃林,父亲说此乃祥瑞之兆,得知我又生在桃林,便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为典,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母亲说我命格如此,不可违天命。
      我并未与梓浅争辩,只等他们走后才默默将梳子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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