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翌日,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纺儿进来伺候我穿衣洗漱。
我问:“父亲可下朝了?”
她道:“老爷今日并未上朝,在院子里头练功呢。”
我跑进院子便喊:“爹爹!”
“哎!”他笑着应道。父亲乃是这个世上最疼爱我的人,因为他深爱母亲,而我又是他们唯一的女儿。父亲是我心中最伟大的英雄。他曾九次征战沙场,与西夏、辽国等外族多次交手。在兵马不足、粮草短缺的境况下依然同将士们浴血奋战,最终反败为胜。先皇在世时曾给予我家无上的恩典。封父亲为辅国大将军,赐良田千顷、黄金万两,爵位世袭。世人只道有陶将军在,云起国便可无忧。
我问:“爹爹今日为何不去上朝?”
父亲叹了一口气,“自从梓苒皇后去世以后,皇上忧思成疾,身体抱恙啊。”
我道:“难得,当今皇上还是个至情至圣之人。”
他说:“那是自然,皇上虽然年纪轻,却是个有情有义的君王。”
“不是都说无情最在帝王家吗?”我张嘴就来,于是挨了父亲一记板栗。
他严肃道:“这种话不能乱讲,你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出去了可不能乱讲。”
我揉着脑袋应道:“知道啦,爹爹。”
他顿了顿,交代说:“夭夭,待会儿去你母亲房间看看她。”
我忙问:“母亲怎么了?”
他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怎的,从昨儿回来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应道:“爹爹放心,夭夭这就去。”
到了母亲房间,我先敲了敲门,听见母亲说:“进来。”方推开门。母亲此刻正坐在管脚枨凳上擦拭着桌上摆放的青釉玉壶春梅瓶。
我轻声喊,“娘亲。”
“什么事?”母亲并未抬眼看我。
我笑道:“爹爹说娘亲闷闷不乐的,我寻思着过来陪您说话解解闷。”
母亲顿了顿,“你有心了,娘亲无事。”我坐到母亲身边,欲说还休。
“想说什么便说吧。”她继续擦拭着手中的梅瓶。
我想着虽然母亲疏远我,天下却再也没有比父母更亲近的人。便鼓足勇气问:“倘若有人逼迫一女子嫁与她不爱之人,娘亲以为如何?”
母亲手里一顿,“可是梓浅同你说了什么?”
我一惊,“娘亲都知道了?”
母亲看着我道:“我不管梓浅同你说了什么,此事你都不许掺和。”
我只道:“为何?”
她道:“大人的事你不懂,也不要管。”
我义愤填膺,“娘亲可知您一句我不懂,梓浅这一辈子的幸福可能就毁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你当我能如何?即便我有意帮她,可我能违抗懿旨吗?能违抗张家吗?”
我忙问:“当真没有法子了么?”
母亲的眼里满是幽怨,“张家的女儿,生下来就注定身不由己,所谓活着的价值便是为了家族。当今太后是、我是、先皇后是、如今你梓浅姐姐亦是。”母亲决绝道:“我知道你同梓浅交好,可这是你能力以外的事情,娘亲只希望有关于张家的一切,你都不要去参与,永远不要!”
我也不知自己是如何从母亲房里出来的,只觉一日之间天地混沌了,我已然看不清楚每个人背后的面目、隐藏的目的。一时间梓浅的托付、信之的坦然、母亲的怨恨、甚至姨母、外祖父看似慈眉善目的笑容,此刻一股脑地浮现在我脑海里。
数日后天朗气清,是冬日里难得的好日子。
我同二哥商量道:“我想梓浅姐姐了,可否派人去将她接过来?咱们三个可是好久没在一起玩儿了。”
信之道:“当然行,我这就派人接去。”
我正兴头上呢,伴随外头一声清脆响亮的——“太后驾到”,立刻就有人来请二哥和我到前院去。只见父亲、母亲、几位姨娘并一众丫头、婆子、小厮们皆已站在那里,我们连忙插进人堆里。
一见太后凤驾,父亲领头跪下,众人跟在后头齐齐跪下。我抬眼一瞄,只见梓浅站在太后身边,面色不安的样子。父亲俯伏道:“臣陶继恭迎皇太后!不知太后大驾,未曾远迎,请太后恕罪!”
太后玉手一抬,“无妨,陶将军请起。”
父亲领众人再拜道:“谢皇太后!”
我起身后瞧见梓浅对我使了个眼色,猜想她许是要问我这边情况如何,便朝她摇了摇头。
太后在众人当中扫到了我,笑道:“夭夭过来,到姨母这儿来。”我缓缓走至她身边,太后牵着我一路走到正厅。
父亲请太后上座,他则在下边陪坐,母亲找了个由头回房间了,几个姨娘站在一旁,其余人也都打发走了,只留了几个机灵的在一旁服侍。
早有丫头将茶端来,太后抿了一口茶,笑道:“哀家此番来啊,就是和你们唠唠家常,虽说哀家这些年一直在宫里头待着,对外面的事充耳不闻,可这心呐始终惦记我这个妹妹和你们这个家。今日都是自家人,无须多礼,只当是个小聚吧。”
父亲立马道:“太后百忙之中到我家来,又关怀备至,陶继实在感激不尽!”
太后扫了一眼底下,“孩子们都在吗?哀家怎么瞧着像是少了几个?”
父亲回道:“太后慧眼,承蒙皇上厚爱,微臣的大儿子刚调任京西提点邢狱司。”
太后恍然大悟:“哀家想起来了,先帝在世时就曾说过,有个十六岁便破了京州第一奇案、十八岁就做了太丞县县令的神童,说的就是你儿子义之吧?”
父亲谦卑道:“正是犬子。”
太后笑道:“陶将军真是教子有方啊!”
父亲道:“太后谬赞了。”
太后又问:“算算他如今也该二十几了,娶的是哪家的女儿?”
父亲回道:“是礼部尚书程如海大人的千金。”
“不错,程大人的人品是拔尖儿的,教出来的孩子想必也是极好的。”太后感慨道:“这日子过得真快啊,哀家看到这些孩子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哀家想起才入宫那会儿,只跟夭夭差不多大,如今一转眼都已经二十几年了,岁月不饶人哟!”
父亲道:“太后依旧容光焕发,哪里谈得上‘岁月’二字!”
太后笑道:“你呀!还是惯会哄人开心。”父亲也陪笑着。
据我所知父亲和姨母当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姨母入了宫,父亲也在几年后娶了我母亲。据说姨母之所以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除了仰赖张家的权势,也左右少不了父亲的帮衬。这中间的是非因果我就不得而知了。单单这些还是从信之那儿道听途说来的,至于信之是从何处听来的我也不大清楚。
太后跟父亲还在说话,几位姨娘早已退下,我和梓浅、信之也胡乱编了个理由逃出来。三个人走在路上,各有各的心事。
梓浅问道:“我们去何处?”
信之道:“不如去后山转转如何?”
梓浅忙道:“好呀!”
我虽已知晓二哥的心思,却仍旧不忍心告诉梓浅,一来怕她受伤害、二来觉得时机不成熟。我想着如今千载难逢的机会且留给他俩独处吧。
于是当信之问我可去之时,我便答道:“二哥、梓浅姐姐,我突然想起之前先生布置的功课我还没有完成,倘若今日做不完明儿可就要挨手板了。我先回房间了,改日我们再一起玩儿。”说罢便一溜烟地跑了。
今儿天气出奇的好,天空格外的蓝,云彩格外的澄澈。前面是一片梅林,老远就能闻到一阵幽香。
我踏着碎步,可巧儿碰上了太后娘娘的仪仗队。眼见避不过去,我只好主动迎上去福身道:“太后娘娘万福。”
太后笑道:“好孩子,快起来。”
我起身道:“谢太后。”
太后不悦道:“你这孩子,一口一个太后,听着我心里怪难过的。照理说,你我应是再亲近不过的人了,这样倒显得生疏。明白人只当你乖巧懂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待你怎样严厉呢!”
我忙福身道:“姨母言重了,夭夭此番称呼不为别的,单单为了礼数。既得姨母示下,我改口便是。”
太后笑道:“我的好孩子,你若是个寻常的我倒也对你严厉些,偏你又生的这般伶俐,哀家疼你还来不及呢!”说得众人都笑了。太后又道:“今儿天气好,你随哀家走走可好?”我点头答应。
太后吩咐身后的仪仗队,“你们在此候着。”
我从前未曾想过自个儿有一天会和皇宫扯上关系,许是因为他们执掌着生杀大权,一念之间可以叫人生,也可以叫人死,着实令人畏惧。即使眼前的人是我的亲姨母,然我依旧亲近不来。
走到半路,太后忽然停住脚步,拉着我的手,“哀家知道梓浅跟你说了件事儿,且求你帮她。那哀家问你,你可愿意帮她?”
我一时怔住了,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太后接着问道:“夭夭可愿进宫?”我讶异地望着她,忽然想起不久前梓浅那一抹不安的神色,也许她是知道了些什么。这才不过几日,太后定下的进宫人选竟然从梓浅变成了我,那如果我不情愿,那会不会有下一个人选呢?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我不卑不亢道:“夭夭不愿意。”
太后摆了摆手,“不必急着回答,哀家会给你时间考虑。但哀家切实告诉你,在你和梓浅之中,必定有一个人要入宫的。”
我大胆问道:“难道姨母为了保全张家,一定要牺牲我们其中一个吗?”
太后顿了顿,“看来你母亲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对你说了。不错,哀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张家。如今梓苒不在了,皇后之位一日空缺,哀家就一日不得安生。除了梓浅和你,张家再也找不出第三个合适的人选了。”
我直视着太后,“姨母错了,夭夭姓陶,不姓张。”
太后笑了笑,“你身上总归流着张家的血,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张家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太后继续道:“哀家把你们当自个儿的孩子一样,断然不会害你们的。”
“夭夭委实惶恐,都说宫门深似海,伴君如伴虎,想来姨母是最有体会的。”
太后深深看了我一眼,“孩子,你若肯进宫,哀家便许你皇后的位置,只要哀家在一日,便保你一日。”她叹道:“哀家此生没有自个儿的孩子,一生所系便是张家,岂有不偏疼自个儿亲侄女的道理?”
我心下想着,姑母虽贵为太后,膝下却无一儿半女,连当今皇帝也是已故太妃的儿子,姑母费尽心机,如此想保住后位不落入他人之手,和皇帝所谓的母慈子孝又有几份真情呢?
她见我没说话,又道:“不妨三月为期,届时是你是她,你们自个儿定吧。”说罢拂袖而去。
我在后面福身道:“恭送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