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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我及笄那年冬天,雪虐风饕,寒冷彻骨。恰逢云起国年轻的皇后崩逝,举国悲恸。上至达官贵族,下到黎民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我着一身缟素随母亲乘坐轿撵来到外祖父家。只因丧期未过,这儿不复往日钟鸣鼎食的排场,此刻只勉勉强强四个小厮哆嗦着站在门口,“张府”门匾上的白绫惹眼地随风飘摇。
      见到我和母亲,小厮们忙不迭作揖、开门、通报。才进院子,只见来来往往的众丫头、婆子、小厮们皆一身素服,稍显冷清。往日的峻宇雕墙、朱甍碧瓦此刻皆掩在皑皑白雪里,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银装素裹。耳畔鼻尖萦绕着呼啸的北风和淡淡的梅香。
      老管家风尘仆仆而来,走至母亲跟前,恭敬道:“二小姐来了。”
      在我的印象里,母亲一贯是那不爱热闹的清闲之人。从我记事时起,她便对我并不温存,寻常人家母慈子孝的场景几乎不曾在我家出现过,这么些年我早已司空见惯。
      母亲颔首问道:“父亲呢?”
      “丞相正和两位大人在修竹厅同太后娘娘说话呢。”老管家道。
      母亲怔了怔,“太后也在?”
      管家道:“可巧儿今个早晨才来的。”
      母亲道:“如此便烦请您进去做个通传。”
      管家作揖道:“二小姐客气了。”说罢便朝里面去了。

      少时,我同母亲走进修竹厅,只见堂上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和一位雪鬓霜鬟的老人,母亲领我跪下,拜道:“给皇太后请安。”
      太后玉手一抬,“起来吧。”
      母亲起身后我再拜道:“夭夭给外祖父、姨母和两位舅舅请安。”数月未见,此刻屋内一个个神色倦怠,忧心忡忡。都道是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想来梓浅姐姐一朝离世,对张家打击不小。
      堂上老人笑道:“夭夭啊,到外祖父跟前来。”
      我走至他身边,只见外祖父面容憔悴,老态龙钟。我想着若他不是那权倾朝野的丞相,此刻我也只将当他成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疼爱我的长辈。
      外祖父看了看我,又瞅了瞅姨母,再环视底下众人,方笑道:“你们瞧瞧,我这小孙女儿长得多俊俏,像极了她母亲小时候,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太后若有所思,笑了笑,招手示意我到她跟前去。若说我和母亲有十分像,那姨母和母亲便有九分。在我尚未出世前姨母便已入宫,一路从嫔妃到皇后,再从皇后变成皇太后,自古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想来姨母便是那笑到最后的人生赢家。
      太后慈眉善目,牵起我的手,笑道:“若哀家记得不错,今年该是夭夭及笄,姨母也没准备什么。”她从手腕上取下一个晶莹剔透的绿镯,“这是先帝当年送给哀家的,哀家今日便转赠给你了。”说着便要将镯子往我手上戴。
      “不可!”母亲突然起身道:“太后的东西何其贵重,恐怕夭夭承受不起。”
      太后顿了顿,笑道:“妹妹何必大惊小怪?我今儿喜欢这孩子,既将镯子给了她,她呀!必能承受得起。”说毕已将绿镯戴到我手腕上。
      太后笑道:“夭夭啊,你到梓浅姐姐房里头去找她玩儿好不好?”
      “好。”我点头退下。

      绕过一方雕墙,抄近路来到羡渊阁。门是虚掩着的,我敲了敲,无人应答。推开门,见里面没人,便退了出去。天寒地冻的路上鲜少有人,问了几个扫雪的仆人,都说没见到浅小姐。
      迎面走来一个端茶的丫鬟,朝我福身道:“表小姐好。”
      我问:“可见着浅小姐了?”
      她指了指,“奴婢方才看见小姐往后头园子去了。”
      “知道了。”我一面想着这大冷的天她跑去那里做什么,一面又迈着步子朝园子走去。
      若问冬日的花园有何可赏,且看松柏和腊梅撑起一方天地。眼前俨然成了一幅“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的画卷。往日的石子铺路此刻已完全被雪覆盖,看不见路了。
      我老远就望见子浅站在雪地里,着一身藕色素丝夹袄,气若幽兰。我朝她走去,口里喊着:“姐姐!”
      她回过头来,倒看不清神态,只听她道:“夭夭别动!路滑难走,且等姐姐过去找你。”梓浅是和我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姑舅姊妹,虽不是亲姊妹,却胜似亲姊妹。因我二人皆无一母同胞之亲姊妹,可谓同病相怜,平日里倒也心心相惜,知无不言。
      有些时日未见,梓浅竟越发消瘦了。她向来身材纤细,冬日里衣裳穿得多,倒也不大瞧的出,如今却瘦的愈发叫人心疼。再看一眼,只见她两眼红肿、颧骨处依稀挂着泪水。我掏出帕子,将那泪渍擦拭干净,梓浅握住我的手,“好妹妹,倒让你见笑了。”
      我忙问道:“姐姐怎个瘦成这样?好端端地哭什么?”
      她四下看了看,小声道:“此处原不是个讲话的好地方,妹妹且随我到房里说。”我点头应着。

      复到梓浅房间,我将脱下的斗篷搭到桁上,独自坐了一会儿。少倾,梓浅抱着两个暖炉从外头进来,递给我一个,笑道:“天冷,妹妹拿着捂手。”
      梓浅关上门,坐到我身边,我道:“姐姐现在该说了吧。”
      她沉默了片刻,犹豫着问道:“不知你二哥近来如何?”
      我素来知晓梓浅钟意于我同父异母的哥哥陶信之,且我一直盼着他俩好到一块儿。此刻见她如此问,便故意道:“二哥一切都好,只是有一点……”
      她忙紧张地问:“只是什么?可有哪里不好?”
      我笑道:“只是心中挂记姐姐,时常念叨姐姐呢!”
      梓浅羞地撇过头去,口里啐道:“平日里叫你玩笑贯了也罢,今日倒还着了你的当,真真是被你吃定了。”
      我听完更乐了,打趣道:“原是姐姐关心则乱,这‘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用来形容姐姐再贴切不过了!是与不是?”
      梓浅又羞又恼,却笑道:“好你个陶丫头,今日竟拿我编排消遣,看我不打得你求饶!”说罢便扑上来挠我。我素来怕痒,却哪里肯求饶,便也挠她,二人闹得不可开交,一时都虚脱了,倒在椅子上喘气儿。此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笑了起来。
      我道:“姐姐可还记得小时候?咱们三个在一块儿玩得多么痛快。”
      梓浅笑道:“可不是,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咱们三个只要到了一块儿,必定搅得天翻地覆。只是如今都这般大了,哪里还能像从前那样戏耍?”
      我笑道:“如今怎么了?如今倒是年纪正正好,男未婚女未嫁的,姐姐总该让二哥明白姐姐的心思。”
      梓浅瞟了我一眼,也不避讳,直言道:“我的心思他难道不知?难不成还要我一个女子主动开口?”她揪着手里的帕子,顿了顿道:“再说我前些日子还给他做了件衣裳送去,可他呢?他心里何曾为我想过一点半点?”
      我忙劝慰道:“姐姐莫恼,偏我那二哥向来后知后觉,对男女之事一概不通,他的性子姐姐还不了解吗?”
      她想了想,“这倒也是。”
      我继续道:“哥哥心里定是有姐姐的,不然也不至于拒绝父亲指给他的那位王小姐。姐姐你想,哪个公子哥儿到了他这个年纪还不娶妻,甚至连一房妾室也没有。”她听完我的话方才舒展眉头,可依旧揪着手里头的帕子不言语。
      我笑道:“姐姐的一番苦心,哥哥迟早会明白的。”
      “迟早?迟早是哪一日?夭夭,恐怕我已经等不到了。”梓浅目光凄婉。
      我忙问:“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梓浅缓缓起身,吞声忍泪道:“姑母……姑母她想让我入宫。”她一字一句情凄意切,犹如肝肠寸断,“她想让我替代梓苒姐姐,帮助张家保住富贵荣华,长盛不衰。”梓浅泣不成声,“可我爱的人是信之啊!”
      “怎会这样?那祖父和舅舅怎个态度?”我难以置信地问。
      梓浅冷笑道:“姑母的话谁能不听,父亲虽然疼我,却也做不了姑母的主。连祖父都说这是光耀门楣的事,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求不到呢!可是我不想要啊!为何偏偏是我呢?为何要牺牲我的幸福呢!”
      我心疼得抱住她,“姐姐莫要怄气,当心自个的身子啊!”
      她悲愤欲绝道:“我空要这副身子做什么,她们不就是要将我逼上绝路么!”
      我实在看不得梓浅如此悲痛消沉,干脆破釜沉舟道:“姐姐你听我一句,此事既然还未尘埃落定,便依然有回旋的余地。”
      “妹妹此话怎讲?”她抹着眼泪问。
      我道:“姐姐与我二哥本是郎情妾意、天作之合,不如我去求母亲做个中间人,让你们两个早日结成连理,想来姨母也不会棒打鸳鸯。”
      “可我终究看不透信之心里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梓浅撇过头黯自伤神。
      我劝慰道:“姐姐莫要妄自菲薄,别忘了你们之间青梅竹马的情意。”
      “你说姑母会答应么?你也知道姑母她……”梓浅小心问道。
      “不试一试怎个知道呢?”我打断她。
      梓浅握住我的手,仿佛握住一根救命稻草,“夭夭你定要帮我。”
      我忙道:“姐姐放心吧。”

      那日我一回到将军府便去寻二哥了,想先打探一下他的心思。我知道这个时辰他一定在练功房里,果不其然,我到的时候信之正在练剑。虽是大冷的天,他也穿的极少,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
      二哥是习武之人,又生在将门世家,虽整日里与刀枪剑戟为伍,却不似寻常武夫那样身材魁梧,谈吐粗糙;也并无纨绔子弟那般风流倜傥,不学无术;更不曾因身份自恃,高高在上。因他模样生的清秀,寻常人根本不识他武艺超群,一身的本领。他亦学时渊博,精通药理,尤其擅长养生。我时常打趣他若生在古代,便要被抓去做“太上老君”了。我这二哥虽然从不与异性过从亲密,待我这个妹妹却是极好的。
      我站在一旁没去打扰,反而是信之先看到我。他停下舞剑朝我走来,笑问:“夭夭,你何时回来的?”
      “才到的。”我看了看他身上单薄的衣裳,关切道:“寒冬腊月的,你仔细着凉。”
      他道:“我身强力壮的怎会轻易生病。倒是你向来体弱,身子轻薄得很,也不在素服外面再披一件斗篷。”
      我笑道:“二哥费心,斗篷才脱下的。”
      他舒了一口气,“那便好。”
      我道:“二哥,我有些事情想同你讲。”
      他问:“何事?”
      我笑道:“重要的事儿。”
      他认真道:“既是重要的事儿,你且等我一等,这地方太冷,我怕你冻着,待我先去换身衣服,一会儿同你到后屋边烤火边说。”
      “嗯。”我点头答应着。

      和信之围炉而坐,他此刻已经换上了一件浅蓝色崭新长袍,周身绣着大朵大朵的云,仿佛置身于天空,越发显得他清秀儒雅,身形颀长。我摸着那镶茉莉花边的袖口,赞叹道:“如此好看的衣裳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为何从未见二哥穿过?”
      信之只道:“别人送的。”
      我忙追问:“是谁呀?赶明儿我也请他做一件。”
      他笑了笑,“便是你梓浅姐姐。”
      我作茅塞顿开状,“原来是梓浅姐姐呀,那便不足为奇了,她素来心灵手巧,想必一定是二哥平日里藏起来不舍得穿吧。”
      信之无奈地笑了笑,“你是贯会打趣我们的,还记得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我比你们大几岁,梓浅比你大月份,可就数你最人小鬼大了,也不知开了我们多少玩笑。”
      “我记得小时候总爱追着梓浅喊嫂子嫂子的,头开始她捂着耳朵害羞的不得了,到后来也就由着我喊了。”
      他叹道:“你呀!如今长大了可不能再乱喊了。”
      我想了想,问道:“二哥你何时给我找个嫂子呀?”
      他道:“你这丫头今日是怎么了?尽问些莫名其妙的。”
      我问道:“二哥为何要拒绝和王小姐的婚事?弄得我们两家关系如今尴尬的很。”
      信之道:“夭夭也觉得二哥做错了吗?”
      我解释说:“夭夭并无这个意思,只是百思不解,按说寻常男子到了二哥这个年纪,不说三妻四妾,也该有一房妻室了,为何二哥迟迟不娶?”
      他坦然道:“若是没有感情,娶回来做什么?双方必定痛苦,岂不是给后半生徒添烦恼么。”
      我试探着问:“二哥觉得梓浅姐姐如何?”
      信之笑道:“别以为我不知你这丫头脑子里打得什么鬼主意,趁早止住那念想。”
      我笑道:“二哥莫不是说的反话吧!梓浅姐姐难道不是二哥心中的伊人?”
      信之摇摇头,无奈道:“我待梓浅犹如妹妹,若谈到儿女私情,却是半分没有的。”他说的云淡风轻,恍若事不关己,我听后却是又惊又怕,惊的是梓浅多年的梦竟这样告破;怕的是她无法承受这个结果。
      信之看着我信誓旦旦说道:“夭夭便记住,二哥心中只有两位女子。那一位是母亲,这一个就是你。不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我望着他心里头既感动又埋怨,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他道:“丫头,天不早了,我们回屋吧,别的事情明日再说。”我点点头答应着,便各自回房了。

      当晚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想着梓浅的事便睡意全无。感情这事若郎情妾意则皆大欢喜;若相看两厌便老死不相往来;最怕一方有情一方无意,倘若勉强结合反倒伤人伤己。我既不愿二哥后半生过得不快乐,又不想梓浅多年的夙愿破灭。这两人一个落花有意,一个流水无情,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这样想着想着,竟一宿没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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