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妃》荷華雲喜

2、章壹、夫人

　　自清篱册封为夫人后，许多朝臣向着宫里送来贺礼，三天来未曾歇止过一刻，转眼间满坑满谷、浩繁无数，甚连清篱亦花了眸子，只好吩咐和仪等人将贺礼一一清点，待清点完毕后便向各宫夫人分送过去。

　　孰知贺礼依然不断，清篱心里亦不免感到厌烦，於是便请嬴政让朝臣停手，翌日还的宫中一片娴静，和仪将几样瑰宝端来清篱面前，她好奇的捧在掌心上观玩着，却又一会儿便搁於一旁。

　　过了半天，和仪与许多下人们将贺礼悉数清点完毕，人人捏著肩头或是起身来回地踱著，清篱心里一片无奈，不晓得这些贺礼究竟是来让她高兴地，或是用来折磨她的。

　　和仪歇息一晌后起身来到清篱身边，她的身影甫一近时，清篱便道：「有几个生面孔，是妳上心的下人吧，手脚诚然是利索。」

　　「夫人观察仔细，尤其是左边那两个姑娘，甚得奴婢的欢心，云越亦喜欢他俩。」

　　她微微扬起眉梢，向着那二人瞅了一晌，见二人神容清丽，手上的动作未曾提下过，偶时会说上几句话，却不会因此而怠慢，清篱神容中逐而展漫出满意，接过了茶盏垂首抿了一口茶。

　　和仪见她这般便知晓其意，轻轻咳了两声，众人将目光挪移至她身上，和仪向着那二名婢子招了招手，「妳俩个愣在那儿做甚？过来见过夫人。」

　　她们二人相对一眼，放下手中的工作忙忙地来到清篱座前伏於地上施礼，清篱将茶盏递还给了和仪，先是瞅了二人一晌，嗓音柔柔地道：「起来吧，告诉本宫妳们叫什么、来自哪里、家里是怎样的情形？」

　　二人抬起头后，先由右方女子启唇，生得清丽素静，眉眼间落如荷华般庄谨，在清篱面前亦毫不失色，颇有昔日和仪的风范，她道：「奴婢名作水华，来自太原，父亲是教书先生，因此能识些字，尔因爹娘染疾不幸去世，茫茫之下便投入宫中做婢。」

　　见水华尾音一落，同与一侧的女子便接着道：「奴婢唤作紫菀，来自於楚国上蔡，出生时母亲便已经不在，由著父亲一手将奴婢与兄长带大，父亲后因与人冲突便带着我与兄长来到秦国，当前父兄皆在宫里任职。」话一落下，露出灿灿地笑容，宛沾绕着彩光不禁令人搁滞了目光。

　　清篱望着紫菀心里半分的错愣亦有半分的凄凉，紫菀与她年事应当相差不大，昔日她亦曾如她这般，遥遥地向着那人灿灿地笑着，展延著她此生甚为璀璨地笑靥，终归那仅是一场梦，醒来时，她连怎么笑亦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阖起眸子宛有思量一般，殿内一片寂静无声，众位下人亦不敢敲出兀然的声响，清篱的嗓音於此中昭显清亮，「妳俩今后便跟在本宫身边吧，多和和仪与云越学习。」话落下一瞬，清篱张开了眸子，神容一如往常的清冷。

　　「诺。」水华与紫菀齐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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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媋凤宫外的小厮们扫著落叶，宫内的婢子们弯著腰种下花草，四处皆具春意，风中一拂挟著微微芳馨，郑木樨一身素净伫於旁侧，雍娴雅净的神容划开淡淡地欢愉。母国逢亡后，不似昔年尊荣，致使处事变得小心仔细，心虽不求能如往日般富华，却亦不愿过着捱饿的日子。

　　躲躲藏藏于瓦板间，瑟缩著身子避於一角，与鼠虫共存，纵有一餐亦难饱足，多少的夜里她在母亲的怀中，悄悄地瞅著霄汉明月，胸腔里漫出丝丝凄凉与苦楚，以及对烽火乱世中的忿怨。
　　可她始终不会忘记，翩翩少年朝着她擢手，他如阳月般引领著她的冀望，碰著他的指间那一瞬息间，她淌下了泪花，洗净脸上两行汙秽，少年握住她的手将她由地拉起来。

　　那人贵为天子，几载来纳了不少门，曾几个夜里她拥著被褥哀戚啜泣，亦曾因其他女子陷害险些失去生育能力，原以为这些委屈在他眼里如昙花，一现后便不复存在，她曾对他绝望，他却一次又一次燃起烛火。

　　罚了那名女子、予她崇贵的位份。

　　──她还记得呢，他牵着她的手行於花苑中，口口唸唸的皆是她的名。

　　「夫人、夫人！」小雁唤著失神的郑木樨，神容显得忧虑。

　　郑木樨愣愣地一笑，若无其事般道：「本宫想事情想出神罢了，人真是老了呢……」

　　小雁微微一笑，道：「夫人容颜依旧，何以言老呢？」话落，扶著郑木樨在宫外散著心，稚嫩春容上满满笑色。

　　郑木樨口吻萦著一丝於年华的无奈，道：「并无多思而是慨然，女子韶华花样转眼迟暮凋零，却说是转眼间，於我而言是多么地长呢。」话至末尾，郑木樨笑嗔一声，眼里漫开微微地忧色。

　　唯一庆幸便是嬴政予她的所有，足能安渡下半生，惟要她莫犯了忌讳，纵然於后宫中亦能平顺过着日子，不去与人争一时之快、不去与人争一人之宠，渐成了她安然处世的箴言。

　　陡然间她顿下步伐，问道：「篱儿亦晋夫人了！说起这孩子……忒意气用事，容不得他人一句羞辱，真是令我不安。」

　　「清夫人出在贫户，无母族能依，入宫自招其他夫人恶言相向，清夫人年事尚小，哪里能忍下那些话儿呢。」小雁亦起了怜悯清篱的心思，话毕时眉头稍拧。

　　郑木樨何尝不晓得小雁言里之意，她甫入宫时亦曾招讥嘲，如每日有鞭子往身子上抽着般难捱，怨过亦哭过，惟能做的便是忍耐，忍至一时能只身一压群众，那方能称之胜者。

　　如今，她郑木樨正是胜者，昔日曾凌辱她的人全皆消失，她眸色里霎有一抹沉滞，与其余的暖色相融成一道诡谲的眼色。

　　「小雁去让人备著，本宫要去一趟昭清宫。」

　　「诺。」

　　郑木樨与小雁来到昭清宫，清篱悠悠地在焚香自乐，一旁的紫菀颇有经验，於是主仆二人欢谈十分，和仪端端的踱入堂内，向着清篱通报，清篱闻之神容霎喜，将堂内杂物收拾干净，复让云越去烹茶备饼。

　　她入内时神容肃静带着一丝凜威，清篱见之不禁愣在原地，一晌，含着一抹巧静的笑靥，清声道：「姊姊？木樨姐姐、您这是怎么了？」

　　「来和妳说说话。」她道。

　　「姊姊神色严肃，定是有不欢之事，可是有人欺负妳了？」问毕，不见郑木樨答覆，清篱不禁生起一阵慍火，「姊姊和妹妹说是何人，妹妹定让她到姊姊跟前好好道歉。」

　　郑木樨闻言，神容霎入一阵青白，道：「篱儿！本宫就晓得妳这般莽撞，妳要让谁来我跟前道歉？凭著什么呢？大王的宠妃？大秦的夫人？位份愈高，愈要晓得收敛，妳不晓得有多少人欲见妳笑话么？」

　　兀临她一阵斥责，清篱抿著唇如是孩子般不敢吭声，郑木樨晓得她敬重著自己，视她如亲姊般，深深地太息一声，歛起慍怒的光火，按住了清篱的手，轻声道：「篱儿，姊姊非斥责之意，而是望妳凡是需经心，这宫里处心积虑的人太多，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因仇隙而敌视，复为争宠而交恶，篱儿，妳晓得大王如今的处境么？当今大秦权力皆掌於太后与吕相国手中，他再能护妳，以如今之势亦未能周全。」

　　言词犀利却句句如实，嬴政贵为秦王，实则踩於崖上，夙夜如履薄冰、捺定性子等着还政的机会，吕不韦终归需要还政於嬴政，可在如今大秦之权仍故掌於吕不韦手中，前朝与后宫如一条丝线，牵一发而动全身。

　　见清篱神容仓皇与揣揣，郑木樨口吻温婉了许多，道：「本宫亦如妳这般，恨不得赶紧向那些人复仇、将那些人踩於脚下，不过篱儿如今太过危险，莫要忘记了，太后一心亦想除掉你与本宫。」

　　清篱冷冷地笑了一声，呼吸亦跟著几分仓促，藏于郑木樨掌下的手颤动着，那一双潋灩山河璨华的眸子，如燃烈起熊光红火般决绝地蔓延，她道：「……妹妹知晓了，在吕相国还政前定会忍耐，可若待大王掌政，姊姊莫要阻拦妹妹。」清篱话里果断与坚决，藏着半分的苍凉与半分的怨恨，交错交融如层膜包覆在她曾经纯善的心上。

　　郑木樨眼里却淡淡，令人听不出情绪，那便是她一贯的心性，她道：「大王今后应当会来妳宫中，好好伺候，姊姊想抱个孩子，无奈这儿身子不争气，连点消息亦未传出。」
　　「……王上曾与我说过，姊姊身子根本不好，但还是有机会怀上孩子的，姊姊青春年华，又何必言至这般？」清篱微微一笑，试图安慰著郑木樨。

　　她却摇一摇首，道：「过了这么多载，伺候过这么多回，怕是落下根子。」
　　清篱闻言一愣，思量一会儿，仍决心一问：「姊姊，我曾听人说过，妳甫入宫时遭逢人在药汤中下药，复听您方才一说，此事可是真的？」

　　郑木樨神容一贯的恬淡，不为清篱知悉此事有一丝惊动，扬起那一抹容雅的笑靥，不容一人轻易的催灭，她道：「……是吶，本宫曾有一子，方怀上因那药长存于体内，终归还是小产了，虽大王请了太医令极力医治本宫身子，到底还是有限。」

　　「究竟是何人？心思这般歹毒！」清篱忿忿地问道。

　　面临著清篱怒火，郑木樨却是愣住，一晌划开温婉地笑靥，她擢手放在清篱的小腹上，兀将手给收回，道：「本宫轻忽了，可不能把这身晦气带到妹妹身上，妹妹，若真不舍姊姊的话儿，今后亦让妳的孩儿唤姊姊母亲如何？」

　　「何言晦气，姐姐糊涂！」清篱将郑木樨的手紧紧揪著，眼里满满地不舍，却亦明白郑木樨的心意，不愿意继续纠缠於昔往，於是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姊姊便是妹妹孩儿的母亲，一世皆是。」

　　这话一出，郑木樨不禁欲落下泪来，赶紧抬手抹去了泪花，清篱见状递了手绢，郑木樨遂而再握住清篱的手，两人相视同齐笑开，复拾起心绪后閒话家常几言，待天色微暗，郑木樨方起身离开昭清宫。

　　静静地瞅著郑木樨离去的身影，她神容逐而忧愁，指尖挪移至平坦的腹上，心尖上一阵惴栗惶惶地抖开来，宛如袭天红火般烧得心头火热难熬，清篱眉间悄悄地一颤，贝齿咬得更紧。
　　没有孩子亦没有地位，单单倚仗著君王之爱，却能持为恒之？

　　兀间，仿佛想起什么般地，她悄悄地笑了一声，眼里一片片随而斑驳碎裂，一阵孤绝与覆之死地般的无谓。

　　──她却忘了，世间哪里有纯挚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