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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颈人(七) 一个小女孩 ...


  •   经过了几次尝试,陆以墨终于放弃用常理来看待这个空间里的事物。那木门看上去已经烂到了芯子,挂在门沿要落不落。视觉上看,就算是一个十岁小孩来踢一脚,那门也能轰然倒下。

      然而事与愿违。

      陆以墨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乱跑,也许在跟青衣分散后,原地等待青衣把她捡回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想归想,后悔归后悔,陆以墨她走也走了,迷路也迷路了,现在想这么多也没什么用了。

      她深叹了口气,起了身。打算在这间诡异的院子里再转几圈——

      算盘打得虽好,陆以墨突然感觉袭来一阵凉意,让她迅速地回头。

      一个小女孩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背后。

      陆以墨立马认出这个小女孩就是之前那个躲在茅草屋后面窥视着她们的小女孩,她顿时后退了一步,脸色微沉。

      此时她才得以仔细地观察到小女孩的全貌:毛茸茸的两束麻花辫垂在耳侧,发色枯黄,面黄肌瘦,明显营养不良的身子瑟缩在打着各色补丁的棉衬中。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穷苦农家的女孩。

      当然,她也不会天真地认为这么一个荒村里突然冒出来的小女孩会是什么善类。更何况,陆以墨几乎是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就注意到了那双乌黑的,无机质的眼眸。

      不会转动,覆着浅浅的白膜,麻木地瞪着天空,完全扩散的瞳仁中如同装着深渊,时常有蚊蝇在那上面爬过。

      这种场景,陆以墨似曾相识。在她尚小的时候,她的母亲常常牵着她的手,穿过无数菜农摆着的小摊前,那些售卖海鲜的摊上就常铺着大片的冰,上面一列列地躺着鱼,那鱼有的便是这样的眼睛。

      那不是生人会有的眼睛。

      陆以墨在心中暗道不好,这是误打误撞,直接撞上了不好惹的东西。她不怕收拾不掉一个小女孩,这种头顶还没到她小腰的女孩再多来几个她也不怕。怕的就是,这根本就不是……活的女孩……

      空气突然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一种突然的直觉刺进陆以墨的大脑,与其说那是一种思考,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在那女孩动弹的一瞬间,她全身的肌肉都开始紧绷起来。

      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大脑是无比清晰和迅速地运转着的。

      小女孩像个没上完发条的玩偶,动作僵硬,眼珠不规律地转动着,陆以墨能够清楚地听见她的骨骼发出令人毛骨悚人的“咯哒”声。

      那声音听上去就像是把人的脖子生生拧断似的。

      全身的血液开始往头顶涌,她感觉自己的大脑明显有些充血,变得头晕目眩起来,视野开始泛白。

      陆以墨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可那小女孩还站在那,她根本不能放松警惕,只好强聚精神观察着对面的动静。

      开始摇晃的视野里,她看见小女孩僵硬地抬起枯枝般的手臂,伸出一只手指指向自己。那手指就像骨头上覆着一层灰白的皮,不带半点血肉,指端的指甲也不知道到底多久没有修剪过,生得极长,泛着死气沉沉的灰白色,还沾着些黑色的碎末。

      小女孩的嘴巴一张一合,藏在干瘪的唇瓣后面的牙齿竟是墨一般的黑色。

      可陆以墨没听见小女孩说了什么,她的不适感越发强烈了。她明显感到呼吸困难,肺部如同一个塞满垃圾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挤不进半点空气。

      跟着小女孩的口型,她吃力地在脑海中搜寻出相对应的文字,再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给……我……?”

      什么给她?

      陆以墨的脑神经像一片在沼泽中吃力地滑行的小船,划得越来越缓慢,也变得越发沉重。

      “颈……环……”

      “给……我……”

      浑浑噩噩的大脑终于拼凑出了小女孩的话,陆以墨突然产生了只要将颈环给她,就能够解脱的感觉。

      这想法就像是给她的身体打了一剂兴奋剂,缓缓浸透到骨髓中,身体变得轻松起来。

      把颈环摘下来给她,她自己就不用像现在这样这么难受了。

      陆以墨迷迷糊糊地想着,手缓缓摸向了自己的后颈。不知道那颈环是什么质地,即使在她脖子上戴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一点都没沾染上她的体温,凉得像块冰。

      她的指尖在触碰到那颈环的一瞬间,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她清醒了片刻,又立即沉入了混沌的深渊。她的眼皮子重得像挂着千斤的铅石,她得使上全身的力气,能才不把眼睛闭上,而那小女孩也开始出现了重影。她从脚尖开始发麻,脱力感从四肢蔓延到全身。

      要不是她还有意识,大概会立马倒地不省人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像柔软而黏腻的浆糊,将她温柔地包裹进去,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诉她:只要把颈环给她,所有不适感都会消失。

      听见颈环的环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陆以墨似乎看见小女孩裂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一切都显得如此顺理成章,她的动作却突然犹豫了。

      总感觉哪里不对。

      陆以墨晕乎乎地想着。

      她说不上是哪里让她觉得不和谐,但那个细微的不和谐之处就在那里,如同一根细骨卡在喉间,取之不得,又时刻提醒着它的存在。

      她的手指触摸上颈环的时候,有一丝微光从混沌中一闪而过。陆以墨试图去抓住那抹微光,却始终一无所获。

      有人在她耳边叹了声气,随即一串铃铛摇晃的声音,像是发自她的身体内部,穿透耳膜,直达脑髓。陆以墨猛地一激灵,两眼陡然睁大,发现自己一身冷汗如雨飞落。

      方才所有的沉闷和不适一扫而空,被挤压得喘不过气的胸腔突兀地涌进了大波新鲜的空气,让她缺氧的肺部剧烈收缩起来,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的氧气。

      震惊的情绪充斥着陆以墨的大脑,她撑大了眼,不由得连连后退几步,两腿发软。

      她眼前哪有什么小女孩,分明只有一个怪物。

      那朝她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青白的皮肤上爬满了狰狞的青黑斑点,从指间直到没入破布的阴影中的胳膊。那破布中裹着一具与干尸无异的枯瘦躯体,在风中摇摇欲坠,好像一阵风就能轻易折断那腰身。爬满干纹和青筋的脖颈像只扑腾的蠕虫扭动着,顶端接着一颗骷髅般的脑袋,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头顶着干草般稀疏而又枯黄的头发,含着一口七零八碎的乌黑的牙齿咔哒咔哒响着。

      看着那比之前还要可怖几分的长颈怪,陆以墨浑身发憷,拼命咬紧牙关,才让它不至于咔哒作响。

      她周围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

      墙还是墙,屋还是屋,他们周边却丛生了深绿色的不知名的植物,密密麻麻沿着建筑爬着,黑压压一片,根本看不出建筑的原貌来。

      陆以墨意识到从踏进来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受到了长颈怪的影响。刚刚她所看见的,所感受到的,都是长颈怪给她制造的幻觉。

      她摸了摸颈上的颈环,还好好地戴在她的脖子上。她隐约意识到这非同一般的装饰物,而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

      而青衣,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将它交托给了自己。

      直觉告诉她,不能轻易地将颈环交给那边的怪物。

      陆以墨边不留痕迹地往墙边靠拢,边观察着长颈怪那边的动向。

      长颈怪的把戏失效了,显然它怎么都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不堪一击的人类,竟然能够破得了它的幻境。

      它被激怒了。

      它长长的脖颈在空中疯狂地挥舞,口中发出尖锐的嘶鸣,其中夹杂着含混不清的话语。

      “还……给……我……”

      “给……给……”

      它边嘶鸣着,边摇摇晃晃地走向陆以墨。那裹着皮囊的白骨朝人长长地伸了出去,想去够着人的衣角。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陆以墨没再傻在原地。

      她一侧身,就躲过了袭来的爪子。那怪物的动作有些迟缓,让她得空从怪物身边跑开,拉开了距离。

      一击不成,怪物吃力地转过身追了上来,步伐僵硬,全然不见之前宿舍楼里那般行云流水般的行动力。

      怪物的行动迟缓,给手无寸铁的陆以墨留下了很大的余地,她也得以跑出了怪物的时候,放风筝似的兜了怪物几圈之后,她躲进了屋内的一个壁橱里。

      在放风筝的过程中,她把周围都摸索了一遍。那怪物不知道对这里做了什么手脚,她死活无法从这一块地里跑出去,可她也不能跟怪物干耗着,她的体力是有限的,逃跑不是长久之计,再三权衡之下,她决定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那怪物失去了陆以墨的踪迹后,明显变得暴躁起来。隔着一扇摇摇欲坠的木板,她能够清晰地听见那怪物在周围徘徊着,发出愤怒的咆哮。

      那声音就像是拿指甲刮玻璃,尖锐刺耳,陆以墨缩在壁橱中却一动也不敢动弹。

      暴怒的怪物开始破坏周围的东西,陆以墨听见器具被卷起,然后被砸得粉身碎骨的巨响。她浑身僵硬,不敢想象如果被砸下去的是她自己,会有怎样的下场。

      她不知道怪物能否通过别的途径找到她,目前为止,她唯一能做的只有静静地伏在木板后面,听着外面狂风暴雨般的声响。

      渐渐地,怪物安静下来。

      它在四周探寻着,就像一只狗将鼻子探进角落,翕动鼻子,想捕捉到细微的痕迹。

      陆以墨不敢动弹,好几次,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脑袋从她面前的木板前摇摇晃晃地卷过。她用手捂紧嘴巴,屏住了呼吸,生怕那怪物察觉到自己。

      幸好没有被发现,慢慢地,怪物走远了。

      周围变得安静下来,静得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和极力压抑的喘息。空气里游离着躁动的不安。

      长久维持着同一个蜷缩的姿势让她四周明显供血不足,千万只蚂蚁啃噬般的麻痹感袭来。她试图忍耐,可那滋味实在不好受。

      陆以墨考虑了许久,正准备稍稍挪一挪自己的姿势,突然浑身一震,一种清晰的被窥视的感觉向心头袭来,让她的心瞬间悬到了高处。

      就在木板外面。

      直觉告诉她。

      空气在此刻凝固了,完全停止了流动。

      片刻的寂静底下涌动着不安。

      “姐姐,你在这里吗?”

      一个稚气的女孩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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