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引归（十一） 换句话说， ...
-
宿管阿姨有着大多中年妇女都有的共性，嗓门大，热心，好奇，爱心泛滥。
她的头发仍旧是乌黑油亮的，细细烫成了小卷。面上的肌肤有些许褐斑，显然有些松弛，却仍像少女的肌肤那样光滑柔软，有着些许光泽。
脖子上覆着几道细密的岁月留下的痕迹，那是胭脂粉墨无法掩盖的。
只在抬头那一瞬间，陆以墨就将那个女人观察至微。
对方表现出来的亲切，让她总觉得有着古怪。
宿管没意识到她的恍惚，抬手帮她拍了拍灰，眼睛像月牙，又时不时回头，跟那些保安说上两句话。
很奇怪。
陆以墨漠然看着对方的动作，仿佛她只不过是一个雕像。
很奇怪。
她想着。
她跟沈无水一起逃跑时，不说宿管有没有看清她的脸。且说从背影上看，宿管的眼神再不好，也没可能看不清逃跑的是两个人。
更不用说此时看那身前的阿姨，神采奕奕，两眼泛光，怎么看都不像是眼神不好的人。
也不会是阿姨的记性不好。
非要说是她在这短短的一小段时间里把人给忘了，那她又怎么可能第一时间指认出了沈无水？
怎么想，这一整件事都存在着不和逻辑的地方。
陆以墨感觉她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宿管阿姨还想拉陆以墨进她的小房间里喝点茶，这时候的陆以墨自然是没那心思老神在在地捧着茶赏花赏水。
焦灼感折磨着她的心智，她迫切地想离开，离开这个让她感到无比焦躁的地方。
可那个热心的阿姨仍旧拉住她自己不走，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陆以墨没去细听。
她心烦意乱，一股暴动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跟那个女人再多说一句话，她都觉体内那个怪物会破壳而出，毁天灭地。
拉拉扯扯之际，陆以墨的余光突然瞥见远处有人走来。
她眯起眼，仔细瞧了瞧。
外形酷似一个俊俏的男孩，只是仔细看，还是能从眉眼里看出些女性特有的柔顺感。
是祁艾。
陆以墨就像在狂风暴雨的海上的落难者，突然看见一个救生圈在海浪里沉浮，不顾一切地想要抱上去。
突然的冲动让她一个使劲，竟然从宿管阿姨的手里甩脱出去。她就像一只从鸟笼中冲出去的鸟儿一般飞向那个救生圈，她可以暂且停靠的树林。
祁艾的手里拿着一本书，蓝色封皮，上面写着四个字：基础日语。
陆以墨想起来了，作为班长，祁艾是被强行要求去监督早读的。
也难怪她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这是因为早读结束，她准备回寝室了。
“祁艾。”陆以墨跑上前，喊了一声那个人的名字。
她跑得快，有点喘。下一句话一时接不上来。
背后的宿管阿姨还想追上来，看到她像是遇到了熟人，也慢慢缓下步子，不甘心地多瞅了两眼，就领着保安陆陆续续回去了。
祁艾一看见她，眉毛一抬，看上去有些若有所思。
下一秒，她换上一脸轻佻的笑，目光盈盈，仿佛在等待着陆以墨说些什么。
陆以墨歇了两口气，终于能够喘上气，挤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脸，“抱歉，突然叫你……”
说到底她突然朝着祁艾扑上去只是为了从宿管的手里逃脱出来而已，并非是找本人有什么事。而且这天地间，除了那不知所踪的沈无水，也就只有祁艾认识自己了。
在刚刚那个状态里多待一秒，陆以墨都觉得自己会立刻爆炸，一出来，她就觉得好受许多。
以她的角度，这是一件十分难以理解的事。放在以前，她的情绪从未有过什么巨大的波动，更不用说因为这些古怪的事而倍感压力，以至于如此轻易地情绪崩溃。
她需要向这个唯一的稻草验证什么东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的存在。
祁艾露出几分疑惑，脸上仍是和和气气地笑着，“你好。请问……”
她拖长了语调。
陆以墨抬起头，她的目光流连在对方的脸上，不自觉地咽了两口唾沫。
也不知怎的，她紧张极了。
对方脸上的轻佻不知何时已经淡去，剩下的只有一点尴尬和抱歉。
“我们认识？”
陆以墨脸色一变，一时语塞。脑袋如同炸开般被一片白光包围，竟然一时想不起说话。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尝试了几遍，才艰涩地吐出一句话来。
“昨天的事，晚上，在咖啡馆。”
她自觉自己的话说得无比凌乱，像是一个语言障碍的病人，无比吃力地将各个碎片拼凑在一起，努力想要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可还是支离破碎。
祁艾狐疑的眼神从陆以墨的脸上扫过。
而陆以墨就像是个等待老师检查背书的小孩，乖乖巧巧地站在那，像个木愣愣的桩，只知道巴巴地瞅着，满心惶恐，等待着最终判决。
最终她的期待还是困了空。
祁艾摇摇头，脸上写着遗憾，“抱歉，我想我们没见过。”
祁艾皱眉，有点担心，“你——”
她的话没来得及说完，陆以墨转身就像一阵风，从她身边跑开。
陆以墨跑得很快，耳朵里只充斥着心脏的跳动声，以及她自己的喘息。
有人自她身边走过，可能三两成群，或高声笑谈，或窃窃私语。
可能也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可这一切都跟她无关。
所有的声响都传不进她的耳朵。
陆以墨只觉得自己几乎是要发疯了。她想逃离这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地方。
双腿就像是几块没有自主意识的冷铁，只会机械地挪动，燃烧着她的血液。驱使着她的身体。却不知道到底该去往何处。
无所适从感充斥着她的大脑，让她几乎要失去理智。
等陆以墨终于停下脚步时，她发觉自己正停在一个广场。
这个广场距离学校大约二十分钟的脚程。远处有个喷泉池，此时似乎正好在表演时间，上边打下了一簇簇绚丽的灯光，水柱一个接一个从吸管里喷涌而出，井然有序，在空中排列变化，演绎出一个又一个梦幻般的场景。
喷泉池旁簇拥着许多人，大多是情侣，手挽着手，脑袋亲密地靠在一起，大概也在窃窃私语，字里行间都是满满的爱意。
也有老人领着膝盖高的小孩，坐在远处静静观赏着。那个小孩眼里映着五彩的灯火，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呼。
她现在总算是稍稍冷静下来了。
陆以墨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冷观了一会儿，随即转身离开。
夜风有点冷，从她的领口钻进衣服里。一点点夺取她的体温。她的手脚都是冰凉冰凉的。而她却像是无所知觉。
只是漫无目的地游逛着。
……
三天后。
陆以墨拿出只剩百分之五十一的电量的手机看时间时，才注意到距离她跟沈无水分散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她是着实体验了一把活着的透明人的感觉。
身上尚有些钱，吃喝不愁。除了没地方睡觉，以及没人记得住她之外，一切都挺好，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陆以墨也不是没想过去找沈无水。只是她既没那人的联系方式，又不知道那人究竟会在哪晃荡，实在是无处寻人。
今天她也是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缩了一晚上，趁着新换上的图书管理员不注意赶快溜了出来。
脚下漫无目的地晃荡了两圈，她竟然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广场。
毕竟在学校里总能看到些熟悉的面孔。自己认识他们，他们却不认识自己。这种感觉真是太难受了。
陆以墨脸上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侧身拐进一条小巷。
这巷里有个老婆婆，卖的糖葫芦挺好吃。
之前陆以墨也是为了找沈无水，才摸到这个小角落。
能摸到这里来的，不是老客户，也就只有陆以墨这样不大正常的人了。
摸出一枚硬币递给对面的老婆婆，她微笑着点点头，递过来一根红艳艳的糖葫芦。
她的眼睛有点浊黄，瞳孔中间有一小块白斑。她瞪大了眼，伸直脖子，仔仔细细看了陆以墨几遍，才咧嘴一笑，“小姑娘，新面孔啊？奇了，奇了，怎就摸到我老太婆这来？”
她的牙齿早就掉光了。嘴唇内缩，像包裹着一个空荡荡的黑洞。
陆以墨没说话，低头只是无奈地笑。
这个人当然不知道她之前的三天，每天都会来这两次。
她也知道，每次她来时，这个老婆婆都会说同样的话。
经过这么些天，她总算弄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她的存在不仅被替代了，而且即使在别人面前现身，也会被很快遗忘。
换句话说，现在的陆以墨才是那个不应该存在的存在。
她觉得这真是嘲讽又可笑，可又无可奈何。
经过最开始的无法接受，到最后的漠然。陆以墨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如何度过那段无处求援的时间。
朝老婆婆点点头，陆以墨转身绕出了巷子。
摸摸口袋，里面装着些纸币，还有点叮当作响的硬币。她的钱不多。
陆以墨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就这么过下去。
她想她需要立刻找到沈无水。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引归（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