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引归（五） 那人抬起脸 ...
-
陆以墨终于发现了那股由始至终挥之不去的违和感究竟出自于哪里。
她的脚下没有影子。
脚心踩得很实，刺眼的灯光下地面像一面光洁的白纸，没有半点墨痕。
陆以墨低头定定看了许久，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化，只是眉条一挑，抬头就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远远地瞧见了一个黑影站在灯影之外。像一片漆黑的影子，沉默而死气泛泛，比周身的黑暗更像深渊。
她也缓下了步子，走得越发慢了，直到和那黑影仅有十米左右距离时才悠悠停下。两眼也眯了起来，像只浑身戒备的豹子，无声地咧开唇裂，露出一排寒牙。
之前站得远了些，现在走近了，陆以墨也看见那黑影应声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她当然知道那是自己的脸。虽然天天都能在镜子里看见，但当它实实在在地出现在另一人的脸上时，那股压抑不住的微妙感还是让她一阵恍惚。
现在不比第一次见面那般措手不及。
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加之以一肚子无处发泄的邪火，陆以墨浑身气场就比平日要冷厉许多。
那人眼底带着死气，两眼沉黯，不带半点生人的色彩，生白的眼白衬着黑不见底的瞳孔，仿佛下一秒就会有食腐的蚊蝇爬过——可此时没有。
不仅没有，那人抬起脸，反而凄然一笑，唇角开裂，嘴唇湿润红艳，像是个吃人的妖怪，就差吐出一条血红的舌头。墨黑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像缠卷绵密的海藻，柔软又凌乱。
与那人相比起来，陆以墨这边的行头就显得整洁得多。也不知怎的，反倒是陆以墨这边看上去更为落魄一些。
“陆以墨。”那人笑，“我是陆以墨。”
她的语调有点奇怪，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第一次学会说话，每一个音咬得用力，却又准确极了。
“那我是谁？”陆以墨冷眼瞅着，薄唇轻启。
两人之间以光影划开一道分明的界面，陆以墨身处一片亮堂之中，而那人站在一片黑暗之中。
而她们此时的立场恰恰相反。
这真是讽刺极了。
陆以墨也没抱希望那人会给出答案，不想对方咯咯笑了两声，像个天真无邪的孩童一般歪过脑袋，“你是谁？我也不知道呀？”
陆以墨一皱眉头，没说话。
对面不愿消停，像个吵闹的小孩一般喋喋不休：“为什么你会在这？为什么你会跟我长得一样？为什么？为什么？”
我这边也想知道为什么。
陆以墨默默想着，只是眼底越发凉了。
对方还在叨叨着，只是话锋突然一转，两眼一弯，就是一个邪诡的微笑，“不过，幸好——”
她，或者说是“它”，刻意拉长了话尾，吸引来了陆以墨探究的目光。看到陆以墨面露不悦，才得逞般嗤嗤笑起来，“你已经是那边的人了。”
哪边的人？
疑问浮起。陆以墨的心突然失了重，措不及防地从高空掉落下来。
“我不怕你，我不怕你。”她喃喃着，后退几步，嘴角咧得更开了些，“你来寻我也没用，没用的，没用的。你是那边的人……”
说着，嘻嘻笑声响起，那人转身跑开，像一阵风。陆以墨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到底跑去了哪，那身影就没入了夜色之中，如同一滴水落进了墨池里。
陆以墨想追，只是一低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变得稀薄起来，像一阵轻烟，隐隐透出了水泥地的纹路。
她心里一惊，心跳顿时快了几许，几分心慌跃上心头，四肢几乎要麻痹了，沉得寸步难行。
之前再多的刺激，她都已经能够平静以应，可现实像是嫌这剧情还不够跌宕起伏，非要再加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次，她算是切实尝到了“自己的存在在消失”的实感。
也不知怎的，她竟有些哭笑不得。
自从遇到了青衣，她碰上的麻烦事就再没断过。
现在青衣不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寻她。她也自知自己不能干等着，所以也只是犹豫了一瞬，很快就脚步不停地向前迈去，直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大概是因为先前的经历，陆以墨总有种说不出的确定感，那就是青衣会救自己第一次，第二次，当然也会有第三次，第四次。她没有什么十足的把握，也没人给她做担保，可她就是有这种没有来的自信。
青衣会来。
她相信她。
只希望这次青衣能来得快些。
想着，陆以墨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些。可能走了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陆以墨像一抹游荡在午夜间的幽魂，不死不灭，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只知道走着，仿佛如此走着，总能够到达目的地。
图书馆的门口早有人候着，陆以墨一点也不意外。
见她走近了，沈无水一欠身，脸上恣意笑着，“洒家就知道你还会来，早在这等了好些时辰了。”
陆以墨没说话，满面漠然，只是眼里凌厉得很。
沈无水倒也不介意，弓着身走上前，随手摸出一小撮胡子贴在唇上，揣着手绕着陆以墨左右巡看几遍，嘴里啧啧不断，“小墨你这可是咋的了，给遭上甚事给整得浑身戾气的，洒家这看得煞是惶恐呀。”
陆以墨瞥了几眼，倒没看出沈无水真有几分怕自己，只风轻云淡地问了句：“你还认识我不？”
那娃娃脸奇怪地扫她几眼，“怎的了？洒家连你名儿都能喊得出，再者咱家晚前也见过些许，怎就不认识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陆以墨垂眸看向地面，声音清冷，语气却是强硬，不容沈无水打半点马虎眼。
好在那娃娃脸也没准备卖关子，两眼一眯笑得奸诈，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问询收费。”
“多少？”
“首单半价，收你二十又五。”
沈无水嘴一咧，笑得像个数银子的财主。
“友情价三十买一送一。”
一听这话，沈无水的笑脸顿时垮了下来，“好姑娘，这生意可不能这么做……”
“三十五。”陆以墨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话。
沈无水面露迟疑：“这……”
“四十，不能再多。”
对面的女人伸出四根指头，脸上还是一片死水毫无波澜。
沈无水正面露喜色，想要喊成交，转念一想，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对啊，我这原价五十，首单半价二十五，按理来说应该算七十五的价……”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陆以墨低头砍了他一眼，只觉得他像一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跟那张可爱的娃娃脸一点都衬不上。她也懒得等他盘算完，只直直地打断他的计算，朝他身后呶嘴，“看你背后。”
沈无水正唠叨着什么五是五十是十，正想不耐烦地抱怨说“不要打断我的计算”，却迎面迎上来陆以墨那杀人般的目光，心底顿时一怂，瑟瑟回过头去。
图书馆的门口正歪歪斜斜摆着一块小白旗，上面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字：二十五元算命。
娃娃脸脖子一僵，脸上的笑也堆不住了，回头对上陆以墨那平静似水的眼眸子，竟然有些心虚。
“那、那个……这些都是误会，你看嘛最近通货膨胀……”
话越说到后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就没了声。沈无水恨不得揪起什么东西挡住自己，才不至于让面前那个女人用目光掐死自己。
妈的，一个女人怎么能有这么恐怖的眼神。
沈无水当然不会承认那是自己怂。
他还想做些最后的挣扎，只是眼前那女人就像浑身生了扎眼的刺，他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嗫嚅着迎上那森冷的目光，那眼里分明凉飕飕地飘出一句话来——别给脸不要脸。
最后他选择放弃挣扎。
这女人想凶狠起来真是一点都不给人留面子。
两人当然不能就这么站在外头吹着风说话。只不过沈无水刚提议说要进去再聊，对面的陆以墨就摆了个摸刀的姿势——尽管她腰间空无一物。
幸好是空无一物。
幸好大学不让带管制刀具。
沈无水看着那动作只觉得心惊肉跳，比坐那什么过什么车还刺激。脸上却还要带着笑，像迎大爷似的把人连哄带骗拐进去。
图书馆里边除了没风，也没比外头暖和到哪去，这时也没人，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排排静默的书架。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大厅里，如同行走在山谷间，沈无水恨不得自己后脑勺长只眼睛来盯防着后边那颗定时炸弹，以免人家一言不合就掏刀捅掉自己。
这也是奇了怪了，上回见这小姑娘也没这么大戾气。
沈无水心里直犯嘀咕。
俩人在一张桌前面对面坐定了，沈无水从腰间掏出一颗珠子，通体乌黑，黑里透出些许血色。陆以墨只一看，眼底一暗，桌子底下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手腕。
那分明就是安魂石。
沈无水没注意到陆以墨的动作，只是握紧了那颗石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以墨的脸色，讪笑道：“洒家这不是看你离开时身上沾了些秽气，由此推断出有东西跟着你嘛。”
陆以墨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掠过他手上的石头，沈无水却有点慌，连忙解释道：“洒家天生有三重天境，得了这块奇石，才些许摸到四重天境的边缘，以此可视别界之物。”
陆以墨还是没说话，她皱起眉，思考着沈无水嘴里蹦出的一连串名词。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沈无水像是被她的皱眉给刺激到了，连忙问道：“你给洒家说说，究竟是遭了何事？洒家或略知几许，为你指点一二？”
这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陆以墨想了想，决定先放过那几个奇怪的名词。她理了理思绪，以简洁的语言将自己的经过描述了出来。
听完陆以墨的话，沈无水支着下巴思考半许，从怀中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翻了半天，嘴里念念叨叨的。陆以墨也就在旁些瞅着，眼看着他把那书页飞快地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一张图画。
“洒家以为，许是子鹃所为。”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引归（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