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梦蚋（十九） 飞速坠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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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蚊成雷，取人精血。人死，其息自生，梦蚋遂生，入梦，引歧路，无可归。——《青衣录》
“之前的事，你现在告诉我吧。”
说完这句话，陆以墨就闭上眼，仿佛是不忍再看见少女那副受伤的幼兽般凄楚的神情。
她感觉到少女的手臂紧了紧，手指几乎要陷入她的肩头，夹得她生疼，可那少女似乎浑然不知。
耳边传来了风声，她能感觉到气流拂起她的发丝擦过脸颊，带起淡淡的痒意，周围变得安静下来，天地之间似乎仅存她们两个人默然相对。
良久的沉默让人压抑，陆以墨闭着眼，心里耐心地数着秒，当她数到126秒时，耳边终于传来少女的声音。
“陆以墨。”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倦，夹杂着浓稠的鼻音，“现在感觉怎样。”
“还好。暂时死不了。”
听到陆以墨的话，青衣低头瞪了她一眼，似乎是在责怪她说话太不讲究。
少女的唇紧抿着，额前垂下一缕黑发，像一条细细的墨痕扫过洁白的面具，“之前你被车撞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
“你知道你那时候是当场毙命吗？”
“……差不多知道……”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陆以墨正想睁眼，却有一只冰凉的事物覆在她眼上，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随即反应过来那是青衣的手。
“我扭转了本律。”
一片黑暗之下，陆以墨只能靠听觉去捕捉青衣的情绪变化。说出那句话时，青衣的话淡得像一缕轻烟，却让她的心脏一跳，眼皮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
青衣像是察觉到她的反应，低下头来，却仍旧没把手从陆以墨的眼前移开。
她继续说道：“你本应该死了。”
这句话就显得浅显许多。虽然陆以墨心底早有准备，可实实在在地从青衣口中听到，还是忍不住战栗起来，迷惘和惊惧开始翻滚，舔舐着她的心脏，连带着手脚都开始发冷。
冰凉的手指落在她的眉间，凉得她一个激灵，才从有些混乱的情绪中拔身而出，转而又听见青衣的话平缓地落在耳边。
“但是你不能死。”青衣的手细细摩挲着那人光洁的额头，鼻梁，脸颊，那微微颤动的睫毛让她手心一阵瘙痒，忍不住勾起嘴角，连带着注视着那人的目光也变得温软起来，“所以我把你带了回来。”
“为什么？”
陆以墨迟疑着，声音讷讷，缓缓伸出一只手，握在青衣那腕上。
她听见少女轻笑。
“因为你是特别的呀。”
那话说得无比轻巧，听上去怎么都像是一句随口胡谄，大概又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自己。
对此陆以墨感到无可奈何。青衣敷衍她也不是一回两回，可她愣是没能找到办法收拾她。
正思索着，她突然发觉少女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无名指，覆在她眼上的黑暗散去，露出一张少女的脸。
毫不意外地捕捉到对方眼里的讶异之色，青衣嘴角得意地微微扬起，一对猫似的眼微微眯起，眼尾晕着湿濡的轻红，好似初绽的桃花沾着露水，自带几分娇艳，眼睫轻扫，像鸟儿乌黑的尾羽。眼上两抹淡墨般的远黛，缠卷着江南的绵柔烟雨，挺翘小巧的鼻梁下生着一张殷红的水唇，如同两瓣沾染粉黛的花瓣。
看到少女的脸，陆以墨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些许不一样的波澜。
直到她触碰到少女眼里那几分调笑和戏谑，才回过神。
“好看吗？”
青衣俯下身，将脸凑近了些，冰凉的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
她清晰地看见那人目光闪烁，先是一怔，才挪开目光，眼里的浓墨隐约散开了些。
“好看。”
陆以墨很诚实。
或许是因为青衣眼里的笑意太灼人，陆以墨发现自己竟然心里升起几分胆怯，不由自主地想要拿开视线。她听见青衣窸窸窣窣地做了些动作，又传来几分硬物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她正想抬眼去看，她的手腕猛地一凉，一串凉生生的东西贴上她的手腕。
低头一看，原来是青衣把她平常戴着的那副珠串手链戴到了她的手腕上。
“这是什么？”
少女闻言两眼一弯，眉梢都舒展开来，又带上了惯常的那副轻佻模样。
“安魂石。”
青衣垂眸，手指从那墨似的珠串上一颗一颗拂过，黑白相衬，映得她的肤色格外苍白。
陆以墨皱皱眉，对这种石头完全没什么印象。
“这不是现世的东西。”青衣看出了她的困惑，“‘南山有血石，其色浊，经年数十载，过水则清，近身则色墨。’，这就是安魂石。”
陆以墨顺着青衣的目光落在那串乌黑的珠子上，每一颗圆润光滑，却像一个无底的深渊，几乎要把光都吸进去。
“为什么要给我？”
之前陆以墨就有见过她手上那串珠子，倒也没实际摸过。现在青衣将手链戴到了她的手链，那股逼人的凉意让她忍不住想伸手去触碰，青衣在旁边拿余光瞅着，也没阻拦她的意思。
指尖从光滑的珠面划过时，陆以墨清晰地感觉到珠子的颤动，仿佛每一颗都装着沸腾的滚水，一触碰到就翻滚不已。
可那种震颤感只能从触觉上感受到，从视觉上看，这串手链并没有什么其他异样。
“它从我记事起一直在身边带着。”青衣扫了一眼，转头望向远处，“‘近身则色墨’，是因为沾取了那人的生气，现在给你戴上，让你不至于魂飞魄散。”
她顿了顿，又解释道：“现在你能维持这个状态，是因为‘领域’本身就有凝魂的特性，之前你扭转了本律，削损了你大半的精魄，刚刚又是强行进入梦境，出来就算是不死，你也会变成一个植物人。”
只见人眸光一暗，若有所思。青衣又笑起来，手落在了那人的头顶。
“我拟构出了你的脑部，填补上了缺损的部分，以此维持它的正常运作。但是这种拟替只是暂时的，它由灵气构成，灵气来自于我，用我身上的安魂石又能安镇灵气的自然消散，又能维系你我之间稳定的联系。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她的手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另一个人的发丝，像一阵柔软的风。
“为什么？”陆以墨问道。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如同宣纸浸入水里，上边的墨迹涣散开来。她还有很多想问的，却只能看见视野中少女的脸变得愈发遥远。
那个少女抱紧了她，她们登时从高处坠落下去，周围开始沉入黑暗，场景变得支离破裂。
飞速坠落带起的风声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只有你。”
……
陆以墨梦见她回到了那条夕阳染红的林荫小道。
醉醺醺的夕红落了她满身，她独自走在那条悠长的小径，背后拖着细瘦的影子，耳耳边传来簌簌的风声，树叶的喧哗，远处有铃铛作响，中间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孩童的笑语声。
她像无所归依的一影幽魂，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轻易驱散。不明来途，也看不到归路，只是漫无目的地朝着小径尽头走去。
路很长，她走了许久，周边的景色似乎变也没变过。周身的喧嚣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停息，所有的事物都屏息凝气，以冷漠的目光注视着路中唯一的行人。
这条路似乎走也走不到尽头，可下一秒，场景瞬息变化，她站在了一个小院，猩红的云间露出一圈朦胧的赤月。而她身处一片雪白的花海。
那花枝足有一人高，看上去有些像一簇簇的紫阳花，却不尽相同。那花在风间微微摇曳，如同一卷卷绵云。
那铺天盖地的雪色如同这血红的天地间唯一的光彩，花团簇拥着她，仿佛在指引着她。
陆以墨无意识地向前走去，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往何处，只是走着，终于看见花海尽头立着一间小屋，青檐墨墙，廊前大敞，显然不是现代建筑。
目光流转，她兀得发现廊后的里门半敞着，透出屋内的场景。
幽红的微光透过窗棂，透下一片支离破碎的光影，一个少女蜷缩在其中，乌发如墨般泼洒开去，她一袭黑衣，长袍宽袖，掩着纤小的身体。她两眼紧闭着，眉间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而她身侧放着一面纯白的面具，映着夕光，折出诡谲的光泽。
那是青衣。
陆以墨一惊，伸出手想喊少女的名字。
可眼前的场景迅速消散去，她的手也只能抓住一片虚无。
再一眨眼，她的视野一片惨白，只有自己的手伸着，仿佛是想要努力抓住什么。
她回来了。
她醒来了。
陆以墨立即意识到这件事。她坐起身，发觉自己一身都汗湿了，连头发都黏湿湿地粘在额角。
手机显示此时是早晨的七点四十八。周围传来室友平稳的呼吸声。她从床上下去，走到姜乐的床边，能看见她正睡得香甜，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还轻轻打着鼾。
一切都结束了。
可她心里总有股没来由的怅然若失感。
陆以墨轻手轻脚地打开阳台门，站在阳台上，铺天盖地的阳光倾洒而来，而她站在炫目的白光中，总有些不真实感。
青衣呢？
一个疑问突然从她脑海里浮现出来。
她心头猛然一紧，回忆起梦里见到的青衣的模样，顿时想去摸手腕上的手链。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凉彻心底。
陆以墨低头看去，那墨黑的珠串如同一只来自深渊的眼睛，静默着与她相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梦蚋（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