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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颈人(三) 一身穿不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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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来往的人群,陆以墨有些反应不及。
不知道何时开始,她就已经站在熙熙攘攘的食堂中。周围往来着各色陌生的脸庞,他们拿筷子敲着碗,大声谈笑,食堂的大叔低头算着价钱,手里的勺子搭在桶侧。又有人端起餐盘,投进餐盘回收站,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而她自己端着空空的餐盘,呆呆地站在人群的中间。
人群独有的喧闹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产生一种不真实感。直到旁边一个男生强硬地从她身边挤了过去,将她推搡得一个踉跄,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做梦吗?现实吗?还是平行世界?
陆以墨的脑中闪过无数的可能性。那个无人的小道的记忆却像浸入水中的纸张一般模糊起来,很显然,她现在所在的才是现实。她无法去求证刚刚那个过分真实的梦境,姑且叫做梦境吧,那究竟是怎样的地方,现在已经无法去追究了。
她侧身退出人群,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摸出了口袋中的手机一看,显示是五点三十五分。
如果按照正常的行走速度,她确实差不多能在半个小时内到达食堂。
让她无所适从的迷惘席卷而来,吃到嘴里的饭都变得索然无味,陆以墨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浑浑噩噩地回到寝室的,她只知道等她出了食堂,记忆中那猩红的黄昏了然无存,所有事物在茫茫的夜色中融化,空气里滚动着白日未褪的炙热,她还没走几步路,就出了一身薄汗。
回到自己那个楼层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十分明亮,几个身穿睡衣的女生踩着拖鞋,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珠子,在走廊走来走去。路过的几个寝室里传出水声,飘出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气。
走廊被排气窗飘出来的热气蒸得像个火炉,又闷又热,让原本就汗淋淋的陆以墨倍感不适。她加快脚步走向走廊尽头,摸钥匙插钥匙打开门,一系列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一看就是重复了不下百遍的动作。
一打开门,扑面而来的凉气卷走了皮肤上的热度,让陆以墨倍感舒适。一进房间,她就闻到了冷气特有的味道。
她的室友正蹲在走道的正中央,面前摆了山似的衣服,正挑挑拣拣着,如同夜市里逛地摊。
“哟,回来了啊以墨,哪去了?”
她的室友头也不回,自顾自地挑拣着衣服。
“食堂吃饭回来。”站在门口,陆以墨环顾了一圈,四号床的姜乐在挑衣服,三号床上的俞子桃正看韩剧看得起劲,二号床的那专注于谈情说爱的齐三三不知去向。
她走进了寝室,余光瞟见了另一侧紧闭的浴室的门,顿时了然,起了坏心思。她迅速地敲了敲浴室的门,果不其然,里面传出了齐三三的声音。
“谁啊?干嘛呢?”
陆以墨没回话,嗤嗤地低笑着,迅速穿过那扇门回到自己的床位上,只留在齐三三还在里面扯着嗓子嚷着。
还在挑衣服的姜乐伸着脖子喊了句“三三你蹲坑就蹲坑,别瞎嚷嚷了”,浴室里那位就有些不服。
“刚才到底是哪个瓜娃子敲的门?”
没人回话。始作俑者面无表情,仔细看还能看到嘴角一丝窃笑,默默地打开了微博。
刷着刷着,一阵倦意席卷上来,陆以墨本想再多坚持会儿,可终究还是扛不住排山倒海般压来的困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将手机一关,被子一盖,很快就沉入昏沉的睡梦中。
朦胧中她听见室友喊她,似乎是在问她去不去洗澡。她有点不耐烦,晃晃脑袋,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
再一次醒来,已经是半夜。寝室早已熄了灯,室友都睡下了。由于断了电,空调早已停止运作,房间里变得有些闷热,几个室友的呼声此起彼伏,睡得正香。
陆以墨一掀被子,接触到外面的空气,燥热的身体才变得凉快了些。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睡得一身汗,将背后的衣服都浸透了。
但还是有些热。
她拉了拉领口,试图让自己变得凉快些,可显然这只是徒劳。在原地转了几圈,她决定到宿舍一楼的自动售贩机那买点冷饮。
经过浴室门前时,陆以墨听见里面传来了细细的水声,她瞥了一眼,发现门是紧锁着的。
她敲敲门,听见里面模模糊糊传来了姜乐的声音。
“谁啊?”
“我。”
“我吵醒你了?”
里面的姜乐似乎是在洗衣服。
“没,热醒的。准备下楼买点喝的。”
“噢。”姜乐说,“那顺便帮我带罐雪碧,我也快热飞了,宿管真不是人,这种天气还拉电闸。”
尽管知道里面的人看不见,陆以墨还是无奈地耸耸肩,表示同感。
她从抽屉里拿了些零钱,穿着拖鞋就出了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宿舍是一个密封空间的缘故,陆以墨竟然觉得走廊要比宿舍凉快许多。
走廊的灯全点着,将整个过道照得十分明亮,左右两侧的寝室清一色是黑着的,陆以墨边走着,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零点二十八。
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这个时间点还敢摸出来的在外面乱晃的,也就只有陆以墨了。毕竟她从来不信牛鬼蛇神那一套鬼话。
她的拖鞋比她的脚要大一圈,是临时买的男士拖鞋,穿着不太跟脚,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陆以墨刻意放轻了步子,慢悠悠地摸到了楼下的洗衣房。在几台洗衣机前面伫立着一台自动售贩机,她将零钱投了进去,按了几个键,只听两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她点的冷饮滚了出来。
她弯下腰去取,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冷饮散发着寒气,一接触到外面的空气,表皮就浮起一层薄霜。
拿着饮料回去时,空旷的楼道里能听见她啪嗒啪嗒的回声。二楼楼层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陆以墨扶着扶栏,一路晃悠悠地走了上去。头顶打下一片光来,她抬头一看,那亮堂堂的楼层门口正写着一个“4”字。
四楼?
陆以墨摸了摸后脑勺,有些懵,难道是她刚睡醒,太迷糊了,一不小心多走了一层?
她转过身,慢悠悠地往楼下走去,楼下的楼层还是黑漆漆一片,周围盘旋着死寂的空气,陆以墨小心地摸进黑暗中,手指触碰到了灯的开关,顿时,整个走廊亮如白昼。
她退出走廊,抬头往标识上看了一眼。
二楼。
“……”
三楼呢?
一身穿不出门的红绿配短裤短袖,怀中还捧着两罐凉气逼人的饮料,陆以墨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楼道中,有种被全世界抛弃了的苍凉感。
有点冷。
她缩了缩脖子,决定再上楼看看。
……
在经历了从二楼到四楼,再从四楼到二楼的无数次死循环后,陆以墨终于放弃了徒劳的探索。她靠在门边,拿出了手机,发出微光的屏幕上显示着此时的时间是零点三十三。
才过了这么几分钟?
陆以墨却觉得自己已经在这楼道里徘徊了十年。
她感到头疼,捏了捏眉心,左上角的信号格有半格,她尝试给室友发信息,可无论怎么努力,却都显示发送信息失败。她又给室友打了电话,毫无意外,里头传来毫无起伏的“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她这是遇上鬼打墙了?
尽管她从来不信那一套,可她现在拿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来向自己说明到底是为什么她的那个楼层凭空消失了。
站在楼道里转了几圈,去敲别人门的想法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又很快被否决了。
要是能真敲出人,自己要怎么跟人家解释?不好意思我的楼层人间蒸发了?
恐怕自己第二天就要被扭送到隔壁的精神病院了。
虽然摸不清头脑,陆以墨还是决定再试一次。她把放在地上的冷饮又放进怀中,摸着墙壁,一步一停。
楼道的中段有些暗沉,她在那里摸索着前进,中间也不知道是踢到了别人扔的罐头还是怎样,那罐头飞得老远,发出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以墨缩缩脖子,生怕那声“巨响”会扰人清梦,她僵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所幸,她的耳朵没捕捉到半点声音。
她定了定神,摸着墙壁继续往上走着。这次的感觉有些微妙,她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自发地紧张起来。走到了那个走廊门前,她眯起眼看了看上面的标识。
三层。
她搞不清楚这三层到底是怎么突然消失,又怎么突然出现的。但她也懒得去追究,既然正常地摸到了她宿舍所在的楼层,就赶紧回宿舍吧。姜乐还在等着她的冷饮呢。
这样想着,陆以墨加快了步子。可当她踏进了楼层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周遭的空气如同突然进了冷藏室一般骤降,散发着阴冷的气息。陆以墨向前走了几步,感觉自己几乎要被冻成了冰棍。
刚才有这么冷吗?
她寻思着,转过拐角,正想往里走,身形一顿,脚步顿时虚抬在空中,迟迟没有踩下来。
在她的面前,走廊的尽头,有一个穿着粉色衣服的人影。
隔的太远,陆以墨看得并不真切。她眯起眼睛,使劲想去看清那个人影。模糊之中,那个人的衣服似乎还湿哒哒地滴着水,头发也是没吹干的样子,沉甸甸的黏在鬓角。她的手捧着脸颊,歪着头,似乎也在观察着自己。
陆以墨觉得那粉色的睡衣看着有些眼熟,思考了半秒,她想起来她曾在姜乐的床上看见过那件衣服。
姜乐怎么跑出来了?
她嗅到了诡异的气息,身体变得警觉起来。她正想张嘴喊姜乐的名字,头顶上的灯竟然剧烈地闪烁起来,发出短路般的刺啦声,不出一秒,整个走廊的灯“啪”的一声全部熄灭了。
空气变得冰冷又粘稠,陆以墨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她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在黑暗中,让浑身细胞开始叫嚣的危机感让她往后退了一步,地上不知何时积起了水,她一脚下去,一声粘稠的水声钻进耳孔,几滴冰凉的水滴溅上她的脚脖子。
她能感觉到自己全身就像触了电般麻痹了,动弹不得。她什么都看不见,可潜意识告诉她,有什么东西藏在黑暗中窥视着自己。
她知道自己得跑,必须得马上跑。
尽管她的头脑十分清晰,可脚下就像生了根似的杵在原地,动弹不得。她暗自使了几次力,才找到那双腿是属于自己的感觉。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水声。
那种水滴滴落在水面的滴滴答答声。
那种声音,身为女生,陆以墨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每次洗完头,她都要拖着湿漉漉的头发到处走一遭,还没擦干的头发里总会不停渗出水珠子滴落下来,就是这样的声音。
这些思考在她脑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过了一遍,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姜乐的声音在陆以墨的耳侧响起,吐息轻轻打在她的脖颈上。
“以墨,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灯毫无预兆地亮了。
姜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准确地说,是姜乐的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面前。那颗悬在空中的脑袋连着一条肉色的,蠕动着的脖子,一直连到走廊尽头的那截身子上。
姜乐的鼻子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那张脸歪斜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无序地滚动着,那嘴巴咧了开来,露出一个邪诡的微笑。
那微笑还在不断扩大,嘴角撕裂开,一直裂到耳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