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长颈人（二） 逢魔之时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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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魔之时忌出行，魑魅魍魉阻当道。天遮日沉，独行歧路，勾魂引魄不复回。——《青衣录》
“然后呢？”
在所有人发出尖叫的时候，只有陆以墨面不改色，用问候“今天天气如何”一般不咸不淡的语气发问。
“故事讲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啊。”
讲故事的女生耸耸肩，起身拉开了窗帘，外面的阳光倾泻进来，室内一片亮堂。
今天是十月二十八号，东大校内盛传有流言：十月二八，逢魔之日，逢魔之时切忌外出，否则会被鬼魅迷惑而丧命。
这个流言究竟出自何处已经不得而知，所有东大的学生都把这有点特殊的一天当做万圣节，鬼节之类的节日来折腾，不少人喜欢在这天装神弄鬼，到处吓人。而陆以墨这一圈人则趁着放假，大白天的就提议来讲鬼故事接龙。
为了营造气氛，他们围坐在宿舍里，窗帘一拉，蜡烛一点，倒还有点那么回事。
不过讲归讲，在这个人人都只信奉一个神的年代，没人真把这些怪力乱神之事真的放在心上，都只不过是图个乐子，聊以纾解上学时寂寞难耐的焦躁罢了。
刚刚那个女生讲的故事，也是校内学生们私底下盛传的一个怪谈。网上和私底下流传的版本都是到那个室友把头伸进来为止，陆以墨却总觉得这个故事还没完。
其他人看陆以墨那样，只当她是不懂“留白”这种给读者想象空间的手法，挨个过来取笑她。笑她身为文科生，怎么就像个理工直男似的一根筋向前冲。
陆以墨这群人是东大的大一新生，就读的是日语系，十足的文科专业。
听到别人的取笑，陆以墨也不恼，站起身就想往床里钻，结果腰上一紧，她一回头，发现是那个讲鬼故事的女生拖住了自己。
“诶别走啊，等会儿大家还要一起去吃中饭呢。”
那女生笑着说。
陆以墨低头摸了摸肚子，空空瘪瘪的，确实有些饿了。可对现在的她来说，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等她去办。
“不去了。”陆以墨无情地掰开了女生的手指头，“困了。”
这困是真困。
追究其源头来，还是因为她寝室里有个室友，跟新交的男朋友正处于热恋期，每天晚上开着视频你侬我侬到凌晨，关键是那室友还不爱戴耳机，硬是要公放出来，可怜了陆以墨，本身就睡得浅，被俩人的浓情蜜语吵得睡不着也就罢了，还时不时被毫无预兆空降的肉麻话雷得外酥里嫩。
可她其他两个室友偏偏能在这种精神攻击下睡得呼噜大作，此起彼伏，乍一听如同天雷滚滚，可始终不愿意降下一道惊雷替她制裁了这群无法无天的室友。
一到晚上，她的寝室可以说是群魔乱舞。只剩下陆以墨唯一一个正常人苦苦煎熬。
这也使她不得不在中午睡得昏天暗地来弥补她失去的夜间睡眠。
送走了一群吵吵闹闹的人，陆以墨几乎是一扑上枕头就睡了过去。再过得久些，她就连眼皮子都撑不开了。
室友都不在，她睡得格外香甜。也不知道是因为太安静，还是这些天被室友折腾得身心俱疲。她一睡就睡到了下午的五点。
陆以墨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寝室都被笼罩在朦胧的夕色中。房间中有些暗沉，夕阳冷冷地映入窗中，入目尽是一片沁入了凉意的赤红色。夏日空气里仅存的几分余热被抽离出来，冷却下来的空气沉了下来。
尽管夕阳将一切染成了暖红色，陆以墨却觉得身上有些冷。
周围十分安静，没有半点声息，恍若遗世。
她起了身，从枕头下摸出了手机，显示正好是下午的五点整。这个时间点吃饭还有些太早，但是……
陆以墨揉了揉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这地方，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进过什么新货了，现在里面的肠胃都扭作一团，一阵阵地给大脑传递着迫切需要进食的信息。
没办法，陆以墨只好收拾好钥匙和校卡，拖着饥肠辘辘的身子出门觅食去。
走廊里黑洞洞的，也不知道是谁把灯给关掉了，只有两端尽头的窗子里洒进几缕绯红的微光。
陆以墨的寝室就在其中的一个尽头，而灯的开关在走廊中央的走道旁，这意味着她必须穿过半个黑漆漆的走廊才能把灯打开。
幸好她并不怕黑，没有多做犹豫，就走进了昏沉沉的黑暗中。两侧不断掠过的寝室的门都是紧锁着的，只有顶上的换气窗投进淡淡的一片红光，根本不足以将走廊照亮。
她的步子走得愈发快了。她从未察觉自己这条走廊有这么漫长，仿佛走也走不到尽头一般。
短短几十米的路程，陆以墨觉得自己走了许久才摸到走道旁边那个灯的开关上。她却没有立马按下，而是回头望了一眼黑洞洞的走廊。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种被窥视的感觉。
可入眼的只有尽头的余晖，其他的东西都看不太真切。陆以墨有些近视，度数不高，平时不怎么戴眼镜，看着那片黑漆漆的走道，也只能看到朦朦胧胧的一片虚无。
很安静，安静到瘆人。
她突然不敢往走廊里再多看两眼，也没开灯，径直转身下了楼。
出宿舍大门的时候，她往宿管的房间那望了一眼。宿管的房间也是黑洞洞的，捉不到半点灯光。也不知道是外出，还是拉上了帘布。
走出宿舍大门的时候，整个昏昏沉沉的世界终于变得明亮起来。
天边卷着猩红的云，醉醺醺的夕阳侧卧在山头，铺天盖地而来的霞光将一切染成了绯红，远处的篮球场上停着一颗篮球，孤零零的，那些打篮球的人却不知去向。
陆以墨撑开惺忪的眼扫了一圈，没见到一点人息。她将垂在脸侧的头发往耳后拨了拨，虚踩着步子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通往食堂的路是一条林荫小道，在一片赤红中，树叶投下了浓墨似的阴影。此时没有半点风，就连树叶摇晃的声音也听不见。
支离破碎的阴影投落在地上，轻飘飘地落在她的头上，小道的两侧堆积着枯红的落叶，看上去是被人特意打扫过的。
有点，太安静了……
她突然停住了步子，停在原地。稍稍仰起头，就能看见满眼炫目的血色光晕。周遭异常的宁静像是察觉到她的疑惑，开始起风了。
树叶开始摇摆，窸窸窣窣。风带着凉意卷入陆以墨的袖摆。她却没有动作，一个朦胧又遥远的声音轻搔过她的耳廓。
像是……铃铛的声音？
周遭只有树叶骚动的声音，陆以墨却嗅出了此时的空气中无法掩盖的死一般的寂静。而那串清脆悠远的铃声，就像不属于这个空间的事物一般，一步一停，缓慢地，朝她，接近。
她侧过头，集中精神去捕捉那串隐约的声响。不明来由的，她十分在意那声诡异的铃声。
铃声像是察觉到她的警戒，突然停了下来。
她们僵持了片刻，陆以墨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风大了些，如同在戏弄她似的，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铃铛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还要更近一些……
她的动作难以察觉地一顿，自顾自地径直向前走去。可那串铃声根本不愿意放过她，缠绵不休地跟了上来。陆以墨暗暗加快了脚步，那铃声却响得更加激烈了，如同一个淘气的孩童用力摇晃着它似的，紧紧地咬在她的后头，越来越近。
陆以墨深吸了一口气，纵使是她，此时也开始乱了阵脚。
她开始奔跑。
周遭的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回荡在耳边的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喘息声。那条通往食堂的小径并不长，可无论她跑多久，那食堂还是那么遥远。可她不敢停下步子，竭力向前奔跑着，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双腿麻木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她才缓缓停了下来。
那铃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就连树叶也失去了声息。可怖的宁静再次吞没了她。
安全了吗？
陆以墨大口喘着气，额角淌出汗来，冰凉冰凉的，落在地上，形成了一个湿漉漉的圆点。她高悬的心还没来得及落地，一阵针扎般的警觉刺痛她的大脑——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很鲜明，很清晰。
她意识到了这一点，顿时，一身冷汗就像一阵雨似的淌了出来。她僵立于原地，只有她那还在激烈耸动的胸口提醒着她还活着。那窥视的目光直白地观察着她，毫不客气地将她全身上下都舔舐了一遍，让她如芒在背，凉意钻进手脚。
那目光注视着她，却什么都不做。仅仅只是注视着她。
陆以墨极其缓慢地直起身子，就像一个在猛兽面前吓得浑身发软的草食动物，企图以缓慢的动作麻痹对方，伺机逃跑。
她感觉到自己的脚终于恢复了知觉，正想迈出一步，她的动作却像是激怒了身后的那个东西，清晰的铃声像一颗炸弹，在她身后炸开，震得她耳骨发麻，连带着牙关都开始哆嗦。
那冰凉的声音几乎是贴着背脊，沿着她的脊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爬上她的肩头，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脖颈，让她的呼吸开始变得艰涩。
在恐惧的极点中，陆以墨乱成浆泥的脑子反而变得清明了些。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冲动，想回头去看看身后的东西。
但她体内有一种事物在叫嚣着，她深知自己的背后空无一物，有的只是无尽的小径。
她的耳侧有些隐约的灼热，如同有人将温热的鼻息打在她的颈后。风像一只柔软的手，轻抚着她的脸颊。
陆以墨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像一只老旧的鼓风机，费劲地排着气，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摸了摸裤口袋，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她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硬质的东西。
那是她的钥匙。上面别着一把指甲刀，聊胜于无。
抓紧了那个钥匙，如同一个负隅顽抗的士兵，她沉下一口气，胸中压着视死如归的决意，猛地一转身向后看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长颈人（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