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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梦蚋(十七) “陆以墨, ...

  •   青衣不再说话。她的目光变得沉静下来,如同一潭断源的死水,无生也无灭,她口中念念有词,念得快而朦胧,像是在吟诵一首短诗,又像是喃喃自语,生涩难懂的奇怪音节从她飞快地舌尖滚过,落进陆以墨的耳里。

      陆以墨坐了下来,专注地听着青衣发出的那些难以理解的音节,她发觉底下的阵火开始盈盈发光,仔细一看,那火光竟然像水似的开始流淌,迸溅出的青蓝色火花如同飞舞的萤火虫萦绕在她左右。

      要不是此时的情况不大搭调,陆以墨或许还真会有那么些闲情逸致,细细欣赏一下这幅奇异的光景。

      那火光摇曳着,顺着她的衣角爬上她的身体。她皱起眉头,任由那水似的火光爬上她的肌肤,没有任何温度,倒不如说根本没半点实感,如同一簇虚幻的藤蔓缠上她的身体,层层叠叠地将枝蔓伸进她的肌肤,抽取她体内的养分。

      底下的阵像是活了一般,开始忽明忽暗,如同一个生命体的呼吸。

      这时候陆以墨还没什么实感,她抬头看了一眼阵外的青衣,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出去老远,她的手自然垂落在身侧,指间夹着一面莹白的面具。

      青衣摘下了面具。

      陆以墨认知到这个情况,立刻想抬眼去看清楚青衣的脸,可不知道是因为青衣站得太远,还是受到阵的影响,也可能是风吹起那个少女的乌发,模糊了那张少女的脸,她始终看不真切,如同雾里看花。

      她的视野一片模糊,整个世界似乎都被模糊处理过一般,除了青衣之外只有一片炫目的白光,唯有那面纯白的面具是清晰的,折射出森冷的光泽。

      陆以墨是在晕乎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一种晕乎的状态。她现在就像是当初高烧时那样,或许比高烧时更糟糕一些,她的思维都不大清晰,脑袋转得像一直吃力爬行的蜗牛,思考和判断都要花上好一会儿功夫。

      青衣站在远处,身形越发模糊了。陆以墨感觉青衣像是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可她听不真切,也不敢确定。她此时的脑袋乱糟糟的,如同有千万火车尖叫着横冲乱撞,又像空空如也般无声无息。她只觉得自己像个苟延残喘的老人,趴在水边费力地捞着那弯虚无的月亮,得花上好半天,才能思考出这是“被强行抽出灵气后的应激反应”。

      混乱之间她又想起了青衣提过的所谓“被抽空灵气够她瘫痪几个月”的说法,当时她听着还不以为然,毕竟没什么实感,心底还是挺不以为然。现在她总算是实实在在走了一遭这个流程,这不还没抽空呢,她就觉得自己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

      也难怪那样的青衣在提出那个方案时会露出一丝犹豫,下次大概再也不能这么随随便便答应“贡献自己一身灵气”的请求了。

      陆以墨迷迷糊糊地想着。

      就在这时,她的耳朵捕捉了几丝异样的嗡鸣。她能够分辨出那声音是来自外界,而不是来自应激反应产生的自我幻觉。

      可她的世界只剩下昏天暗地的惨白一片,实在看不到什么东西。她的身体也软得像一滩泥,几乎都腿都直不起来。

      以陆以墨现在的状态,她自觉得自己此时就跟一块待宰的猪肉没什么差别,只要是路过的狗都能上前来啃上一口。

      按理说,在这种明显是危机四伏的情况下,身陷于这种毫无防备的境况总该有些慌乱,可陆以墨内心里偏偏是静得像止水,也许是青衣在旁给了她无限信心,自信到认为又青衣在,不会有任何一只梦蚋伤害到她。

      对梦蚋的威胁陆以墨只顾得上担心一瞬,下一秒她的注意力都被应激反应尽数夺去了。那种感觉与疼痛不大相类,却又远胜于疼痛带来的痛苦。她很难说清楚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非要说的话,就像是意识清醒地体验着一点一点死去的感觉。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从四肢开始变得迟缓冷凝,如同一把老钝的锯刀在树木上来回磨蹭着,吃力地划过每一寸血管,那粗粝的触感又啃噬着她的神经。

      ——“如果你觉得撑不住,可以出来。”

      青衣说过的话轻柔地萦绕在她的耳侧,陆以墨却只能暗自苦笑,此刻她怕是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用说是爬出来了。

      体内的能量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外奔涌着,她突然感觉到耳膜震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远方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想去竖起耳朵去认真听,耳膜又震动了一样,比刚刚还要更厉害一些,确实有人在喊着什么,可她听不清楚。

      周围开始扭曲,身体开始下坠,那个声音离她越来越近。

      陆以墨感觉身体轻得几乎要飘起的那一刻,她突然落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带着体温的肌肤擦过她的体表,如同带起了一阵热辣的火花,让她体内所剩无几的热血得以重新沸腾起来。

      她睁开眼,世界一片惨白,炫目的白光之中,朦胧了那张少女的脸的轮廓,却仍掩盖不住少女脸上的忧虑和焦灼。

      四肢开始回暖,陆以墨也不知哪来突然生出来的力气,勉强支起了手,那手指径直附上少女的脸颊,顺着那优美的弧线滑落,如同艺术家爱怜地抚摸着他苦心创作的杰作。

      眼前那少女如瀑般的长发铺洒下来,轻飘飘地附着在她的额角,脸侧,颈间。

      她的唇瓣如同两片单薄的花瓣,娇嫩却无比鲜嫩,一张一合,陆以墨从那唇间读出了自己的名字。

      青衣,你忘记戴面具了。

      望着眼前那少女的黑眸,如同一潭星光下的墨湖闪烁,泫然欲泣,陆以墨想提醒她,却无法吐出半个字眼。

      “陆以墨——”

      这次是确确实实地传到了陆以墨的耳朵里。她突然产生了些许安心感,身体也开始下沉,仿佛是躺进了湿软又冰冷的沼泽,慢悠悠地向下沉去。她却不慌也不忙,安然地阖上眼。

      陆以墨感觉自己困得紧,可耳边一直有人在喊着她的名字,那声音极富有穿透性,如同用利爪撕裂寂静,直抵她的脑髓。尽管她现在还是有点晕乎,可那被抱住的实感让她瞬间从昏沉的梦里惊醒过来。

      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光洁的面具,耳边回荡着少女的声音。

      “陆以墨,醒了?”

      青衣拍拍陆以墨的脸,手还在她眼皮上拂了拂,陆以墨想动动胳膊,却发现浑身就跟被抽空了似的虚软无力,只能勉强眨了眨眼皮子,示意自己还活着。

      “这是哪?”话一出口,她就发现自己就连声音都绵软得没有骨头。她一点都不怀疑自己这时候被送进医院,毫无疑问会住进重症监护室。

      这时,陆以墨才发现周围不再是她失去意识之前的那副白光笼罩的模样。她眨巴眨巴眼,觉得天花板上那盏半明不暗的灯管看着挺亲切。

      她再眨了两下眼睛,突然猛地反应过来,青衣还没来得及回答她,陆以墨就兀得坐了起来。

      “宿舍?我们回来了?梦蚋呢?姜乐呢?”

      她满脸地不可置信,一串追问直往青衣身上砸。

      少女维持着跪坐的姿势,陆以墨一起神,她就想将人按下来,可使了几遍也没能按动。

      “陆以墨,你不想死得太早就赶紧躺下。”青衣蹙起眉,厉声喝道。

      这次陆以墨没像往常那样安分,她撑起身体的动作几乎烧掉了一大半仅存的气力,光是维持着坐姿都开始气喘吁吁,可她仍旧执着的抓紧了青衣的肩膀,追问道:“我们回来了?”

      青衣哪有被这么咄咄逼人地对待过,本来就烦躁得像一团火,此时陆以墨的态度更让她恼火不堪,她抬手就想把人的手从肩膀上捋下去,刚落在那冰凉的手背上,青衣突然发现那人的手在发颤。

      她一个警觉,连忙观察了一遍陆以墨的样子,发现她现在浑身都在哆嗦不停。

      显然陆以墨现在的状态连坐起来都吃力,更不用说什么多花些精力来跟她吵架。青衣心里一咯噔,强行压回了怒气,和颜悦色地把人压下来放平,沉声道:“陆以墨,你冷静点,听我说。”

      大概是刚才那么一阵你来我往把陆以墨体内所剩不多的气力完全燃烧殆尽,这回陆以墨乖乖巧巧地枕在她腿上,气若游丝,要不是那两眼灼灼盯着少女的脸,真的就跟将死之人没什么区别。

      见人终于安静下来,青衣才松下一口气。可现在的情形不容乐观,她心里还是沉甸甸的,简单的几句话在她肚子里翻来覆去滚了几遍,她才犹豫着开口,“首先,没错,我们回来了。”

      一听那话,膝上的人目光一凌,看似又要暴起,青衣连忙两手一按,皱起眉,“别动!听我说!”

      “我们的计划失败了。”

      “你梦醒了。我们被强行从梦领域中驱逐出来。所以布阵的发动也就此停止。”

      “不行!”陆以墨两眼一睁,挣扎着就想坐起来,“我们得回去,不能就这么半途而废——”

      青衣一见人又不老实,手忙脚乱地想要把人按下去,可在现实中她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高喝道:“我们回不去!”

      “不去就来不及了!”

      也不知道陆以墨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有精力和青衣对峙。

      “你没办法马上入睡。”青衣紧锁着眉头,显然也难受极了。

      躺着的人终于不再折腾,她的嘴唇紧抿成一条隐忍的细缝,神色阴沉。枕着她的少女也不说话,只低头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陆以墨突然开口:“青衣。”

      青衣身形一顿。

      “你有办法回去吗?”躺着的人很虚弱,就连嘴唇都不带半点血色,她的眼神却锋利得紧,如同一把舔过血的刀子,刀锋直指那个沉默不语的少女。

      少女只是低头注视着她,目光闪烁,自是咬紧了嘴唇。

      “有,还是没有?”

      陆以墨没了之前那副盛气的态度,平板的话语却不容许青衣回避这个问题。

      还是沉默。

      “有。”陆以墨阖上眼,轻叹了口气,下一秒又撑开了眼,目光竟然比方才还要明亮许多,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我们必须回去,不择手段。”

      那个少女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被咬得失去血色的嘴唇和紧锁的拳头才显出她还有点生机。

      一阵压抑的无言过后,陆以墨终于无可奈何,又郑重地喊了一声青衣的名字,掷地有声,每个字眼都狠狠砸在青衣那细瘦的身脊上,仿佛下一秒就会将少女的身体轻易折断。

      少女的拳头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松了开来,“强行打破自然本律会遭到反噬,更不用说这种刚醒就强行进入梦境的行为。这对大脑会造成无法承受的负担,我的意思是,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少女的声音又轻又细,如同在风中摇曳的一片要落不落的枯叶。

      听着青衣的话,陆以墨的目光软和下来,她深深地看着青衣,微微点点头。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点头。

      似乎是对陆以墨的固执忍无可忍,青衣几乎要将一口贝齿咬碎,她细瘦的身体开始轻颤,如同在孕育着一场狂风暴雨。

      看着陆以墨,她脸上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神情,青衣像是气笑了,猝不及防地冷笑一声,齿间恨恨地挤出一句话来。

      “陆以墨,你真的以为你还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梦蚋(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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