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梦蚋（九） 那尖叫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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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以墨，你喊谁呢？”
陆以墨一睁眼，看到的是一张放大的脸，几乎要贴上自己的鼻子，另一只罪恶的手拍着她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
短暂的茫然一过，陆以墨清醒过来，她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突然发现脑袋沉甸甸的，如同灌了十五斤开水。
她努力了几遍，终于成功撑开她那干哑的喉咙，吐出几个字。
“喊谁？”
“不知道啊，听不清。刚刚你一直在喊的，跟叫魂似的，梦中情人的名字呢？”俞子桃捏了把床上那人通红的脸颊，从她身上爬了下来，“你发烧了。”
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落在陆以墨的脑袋上，把她砸得一个晕乎，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好像不久前对姜乐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发烧了？”
她这时才感觉到自己全身烫得如同一块烧红的铁，热极了，可偏偏淌不出半点汗来。可能是烧坏了半个脑子，陆以墨难得傻里傻气地重复了一遍俞子桃的话，投出一句毫无意义的问话。
“是啊。”俞子桃说着，下了床，“你们一个个都什么毛病。姜乐也就算了，你都快烧成傻子了还到处乱跑，乱跑也就算了吧还专门跑到火灾现场，跑到火灾现场也就算了，你还两眼一翻就晕过去了。要不是正好齐三三在你旁边把你硬是扛了回来，你现在就已经烧成炭了。”
即使她是病患，俞子桃没收起了她那套刻薄的套路，走到旁边，从桌上的脸盆里捞起一块湿哒哒的毛巾，又啪嗒啪嗒走了回来，细长的手指用力戳着陆以墨的额头。
“你说你是不是傻逼。”
陆以墨刚想说话，下一秒就被一个湿哒哒的毛巾啪叽一声糊了一脸，没拧干的水顺着她的脖子滚了下去，浸湿了枕头。
她面无表情，默默地坐起身子，毛巾从她脸上掉到她身边的被子上，不出一秒，就晕开了一圈水渍。陆以墨低头默默看了一秒，把毛巾拿了起来，伸出了床沿——
刚走出去两步的俞子桃回头一看，顿时气得脑壳发疼。
“陆以墨我艹你大爷，别把水拧在走道上！别别别！别啊！靠！你拧了等会儿摔死你大爷！”
被骂的狗血喷头的人浑然不觉，漠然地看着那水滴滴答答地在走道上积起一个小水塘，满意地左右拧了拧，在俞子桃冲回来之前迅速缩卵。
箭步冲回来的俞子桃没想到这个病号还能这么身手敏捷，她叉着腰站在陆以墨的床前，横眉竖眼，瞪着那一大团鼓起来的被子包，简直要被气笑了。
“你以为缩卵就没事了？烧出病了吧。”
半晌，被窝里没有任何回应，就连动弹都没动弹一下。
俞子桃瞪了那个“茧”一会儿，实在拿对方没办法，噔噔噔地跑出去，又拖着拖把噔噔噔跑回来，边吭哧吭哧拖着地，边大声咒骂着某个缩卵的死女人。
缩在被窝里，陆以墨也没睡着。她确实感觉自己的脑袋不太正常了，这应该归为那莫名的发烧的缘故，可让她意外的是，她的脑袋异常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就是这种不正常和清楚的自我认知的相互结合，让她反而觉得十分诡异。
听见外面的动静没了，她慢慢从被窝里钻了出来。闷在里面的感觉十分不好，尤其是在她自己处于浑身高温的状态下，她就像一条渴水的鱼，在空气中徒劳地张合着嘴，吸着空气，妄图汲取些许维持生物的养分。
她躺平了，认认真真地把那条拧干的毛巾捏成方方正正的形状，又认认真真地摆到了自己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贴着额头那片肌肤，缓解了那种火燎火燎般的燥热感，可她发现了另一件更在意的事。
叠成正方形的湿布，正好能挡住她的眼睛。
自己的脑袋可能真的不太正常了。
陆以墨想着。
可她没有伸出手去调整湿布的形状，而是闭上了眼睛。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那股湿凉的感觉侵蚀进来，如同少女的手指，抚弄着她焦躁的体温。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醒来之前的那片海。她沉在深不见底的深海之中，四周尽是一片无尽的黑暗，那黑暗包裹着她，却给她带来无限的安心感。头顶是一片光亮，能看见波纹的荡漾，阳光穿过海水透射进来，却始终照不进她所处的深海之中。
那光明之处十分迷人，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手去触摸。陆以墨也确实这样做了，她尝试着伸出手，在一片明亮之中，她看见了自己的五指投下的阴影——
陆以墨突然惊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额头的湿布也已经被人调整成了正确的形状，而她对此浑然不知。
旁边有人在说话，落在她的耳里如同被经过模糊处理一般，有些难以辨别。不过她竖起耳朵集中精神，还是听清了她们的对话。
“你说你梦见了电梯掉下来？”这是俞子桃的声音。
“对，掉下来之前还停了会儿电。”这是姜乐的声音，听上去有点虚，显然状态也不是很好。
“天、我的天……”这是齐三三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因为过于震惊捂住了嘴巴。
“刚刚我们回来时就听那边的学生说，有个教学楼出了电梯事故。”俞子桃说。
她们的嗓音故意压得很低，像是为了不打扰到旁边的自己的休眠。
“我……我做梦时就有种……那就是现实的感觉……”姜乐的声音很虚弱，似乎还带着点自责，“而且有件事……我梦见我就是弄断电梯缆线的罪魁祸首，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控制不住自己……”
旁边的齐三三似乎是安抚般拍了拍姜乐的背，给她顺了顺气，姜乐才不至于当场哭出来。
之后的事陆以墨就记不太清了，似乎是俞子桃叫另外两人把声音放小一些，自己又在她们的低语中又沉入睡梦中。
身体很沉，意识也很沉。她在深海不断下落，四周是冰凉的，她的躯体却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她的灵魂点燃。
面前出现很多杂乱的画面，大多是以天花板为背景，视野中会不断出现各种人脸，有各色的女孩的脸，陆以墨辨认了一会儿，她的大脑如同粘稠的浆糊，她的思绪如同一只破旧的小船，在里边费力地翻着桨，才想起来这是俞子桃的脸，那是齐三三的脸。过了一会儿，画面中又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脸。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女生宿舍里会出现一个男人。
那男人围着口罩，身上穿着白色的大褂。手中有时拿着笔，有时拿着针，枕头滚出一滴浑圆的液体，晶亮，像是一滴鲜活的血液，汩汩地淌进她的身体里。
有人在她耳边跟她说着什么，她都一一听着，却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她也无法张开嘴去问询，只能糊里糊涂地清醒了一阵子，又合上眼皮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种状态下沉浮了多久，她只觉得自己像无所归依的幽魂，漂浮在世间，茫然又无所寄托。
而一阵刺耳的尖叫猛然扎进她的大脑，让她突然一个激灵。
陆以墨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浑身是汗，额头上拧干的湿布掉到了被单上，又滚到了地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而那尖叫不是她在做梦，也不是她的幻觉，那是彻彻底底的来自现实的惨叫。
陆以墨迅速下了床，拖着有些沉重的身体走到寝室中央，寝室里空空荡荡，她立马锁定了在另一张上痛苦地翻滚的人。
“姜乐？”
陆以墨一个箭步冲到床前，那床上的被子已经被踢到了地上。床上的人翻滚着，口里发出嘶哑的尖叫。她声嘶力竭，仿佛在经受着什么撕心裂肺的痛苦，就连清丽的脸都扭曲作一团，如同来自地狱的恶煞。
陆以墨试图按住姜乐的手脚，可没想到她挣扎得十分厉害，她那股蛮力不知从何而来，陆以墨几乎整个人压在姜乐身上，也差点被掀翻下来。
她大喊着姜乐的名字，试图让那个人清醒一些。可那人全然听不见她的喊声，径自挣扎着，那痛苦的惨叫几乎要撕裂她的心脏。
该怎么办？
俞子桃和齐三三都不在，估计现在是上课时间，宿舍里的人走了大半，门也是锁着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该怎么办？
陆以墨一遍又一遍地在内心自问着，那种无助的焦虑几乎要把她的思绪点燃，燃烧殆尽。
平时自己遇到那些奇怪的事时，都是怎么解决的？
她拼命思考着，回想着。可大脑中的记忆部分似乎被什么东西生生阻断了一般，她触摸不到那个关键的地方。
——“这门是打不开的。”
这是谁说的？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称呼的话，你叫我——”
是谁？
——“幸好你还活着。”
……
——“我的任务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来就是你的工作了。”
记忆中，少女的笑脸都变得模糊起来。
……
为什么会记得是个少女的笑脸？那个人不是戴着面具吗？那个人的名字是什么？
……
——“你傻啊。”
我可能确实已经烧傻了。
陆以墨想着。
……
——“幸好你还活着。”
梦中少女的嗓音突然与遥远的记忆重叠，如同独居异乡的孤魂终于魂归故土，错乱的齿轮得以如愿以偿地完美咬合，一切不和谐感逐渐淡去，记忆的流淌开始安稳又满足地开始滚动起来。
“是青衣啊……”
她喃喃着，像是叹息，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起来，寂静与尖锐交加的空气中仿佛也听见了少女的轻笑和跃动的铃铛作响。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梦蚋（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