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长颈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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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开始起风的时候，小涵往窗外望了一眼。窗外只有满目潮湿的夜色，黑压压的铺天盖地而来，看不见一星半点灯火。
听着浴室里的簌簌水声，小涵有些心安，放眼望去，空荡荡的寝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注定是一个二人世界的周末。
四号床的室友一早就已经回了家。她是本地人，每个周末都上赶着回家快活。
二号床的室友则是出门跟男友逍遥去了，现在已经过了门禁时间，想是不会再回来了。
整个寝室里就只剩下了她自己和三号床的婷婷。
往日里四人都在的时候，打游戏的打游戏，煲电话粥的煲电话粥，看剧的看剧，大家各做各的事，互不相干扰，热闹非凡。现在人一走就走了一半，寝室变得空荡荡的，了无声息，让人格外不习惯。
外面的风声越发紧促，窗户开始震动起来，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乍一听，如同外面有人想使劲挣破窗子跳脱进来似的。
窗外还是那片死一般的暗沉，看不见半点亮光。
窗户上的玻璃许久没有人擦拭过，沾染着灰尘和干涸的水渍。小涵走近了些，看见玻璃颤震着，映出她那张神色紧张的脸。
借着室内的灯光，她往外面的阳台飞快地掠过一眼，却因为室内的倒影，看的不太真切。她有些紧张，手心出了汗，便没再敢多看，将窗帘拉了起来，只堪堪露出一条细缝，如同一只窥视的眼。
她没敢在窗前多做停留，很快又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她的床位在贴进浴室的地方，能够听见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是婷婷正在里面洗澡。
听到那声音，她才感觉自己变得安心一些。
她一面在心里祈祷着婷婷赶快出来，一面又忍不住时不时瞅一下窗台那边的位置。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了。窗户愈发剧烈地震颤起来。一声声清晰地落进小涵的耳中，连带着她的心脏也开始哆嗦起来。
隐约的惊慌慢慢地爬上她的心头，不明由来的恐惧将她的大脑浸透了，像一块饱胀的海绵，沉重又黏腻，湿冷冷的。
隔着那条小缝，她突然看见外头隐约有一个黑影闪过。
小涵的心跳陡然加快，瞳孔扩大，目眦欲裂，死死地盯着那条小缝。她几乎不敢眨眼，手脚开始变得冰冷。触电般的麻痹感从四肢像心脏传递过来。
外面开始下雨了。夹带着风，传来巨大的沙沙声。寝室里的窗户像被人极力摇晃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下来。
她突然产生了一种被注视着的感觉。
就在那片黑暗中，安静地潜伏在那片吵闹的黑暗中，无声地，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她的呼吸突然加快，变得沉重。如梦初醒一般，从床上跳了下来，来到浴室的门口。里面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户在不停发出刺耳的尖叫。
“婷婷！婷婷你在里面吗！婷婷！回话！”
小涵拼命敲着浴室的门，那门被她摇得几乎要被卸了下来，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她又试图去打开浴室门，那门却像是被倒锁了，纹丝不动。
慌乱之中，一声轻微的“刺啦”声刺痛她的耳膜。那声音，她在熟悉不过。
那是转动门把时发出的摩擦声。
小涵停下手中敲门的动作，僵硬地将脑袋转了回去。她清晰地看见，那门把自己一点点地转开——那门无声地开了一条小缝。
时间在那一刻像是静止了，小涵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塞进了一团干涩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响。
风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将门又推开了一些，被阻断的夜色汩汩地淌了进来，窗帘开始摇晃。
随着震动的窗户，窗帘开始摇晃，像暴风雨上的风浪，一波又一波，无序地摇曳着，猛地撕开了无尽的夜色，将整个窗子暴露了出来。
在那一刻，外面闪过一道惊雷，把藏匿在黑暗中窥视的事物剥离出来。
隔着一层玻璃，小涵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门前，一张惨白的脸上镶着一对死气沉沉的猩红的眼，幽幽地注视着自己。下面长着一张歪斜的嘴，外翻的唇角挤出一排森白的牙，仿佛是在对自己狞笑。
一股热血冲上她的脑门。
她听见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半晌，才反应过来那声音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她感觉自己的腿都软了，背靠着门，半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她的手胡乱地往后摸索着，摸到了一个冰冷的硬质东西。
那是宿舍门的门把。
小涵如同抓住一把救命的钥匙，手忙脚乱地摸索了半天，她的手哆嗦得不像话，尝试了几遍，才把门打开。
背后的风呼啸而来，舔舐着她汗湿的后背。
她的眼里不知何时已经灌满眼泪，涕泪齐下，她却管不上这些，没命地夺门而逃，将门狠狠地用后背顶了回去。
随着一声震得耳膜发麻的巨响，所有的声响都被门一同关在了身后。风声，雨声，窗户的震击声，都在那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走道很安静，很亮堂。
靠着门，小涵的身体终于瘫软下来。她如同一个哮喘病人一样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涕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安……安全了吗？
整个走廊里回荡着她急促的喘息声和不成调的呜咽声，死一般的沉寂。
她突然察觉到，有些太安静了。
她来不及细想这是怎么回事，远处走廊尽头的头闪了闪，突然灭了。对面的尽头顷刻间被黑暗吞没。她的心跳空了一拍，还没反应过来，接下来几盏灯也接二连三地暗了下来。
仿佛只是在一瞬间，黑暗如同飓风般来到她的眼前，贴着她的脸颊，入眼的尽是空洞的黑暗，安静的空气里只剩下她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她头顶的灯也开始闪烁，黑暗即将把她一并吞没。
巨大的恐惧席卷而来，小涵几乎忘记呼吸，抱住自己的脑袋，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
……
“小涵，怎么了？”
一声亲切的呼唤将小涵拉回现实。她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瘫坐在宿舍的走廊上，背靠着自己寝室的门。
向她搭话的是一个同班同学，她的脸印在门上方的换气窗后面，正担忧地望着自己。
“你……你在做什么？”
所有的压迫感在一瞬间突然消失了，小涵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冷汗已经将薄薄的睡衣浸透了。
“我啊，我在擦窗户呢，这里有点脏。”那个女孩的脸露出一个微笑，回头像是在跟谁说些什么。她的身后又出现了另一个女孩的脸，给她递了块布，又很快离开了。
“噢……”
是梦靥？是自己梦游了吗？
小涵扶着墙支起身子，她的脚还有些发软。
她努力回想着，想辨别出刚才的记忆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正思索着，她面前的门咔哒一声开了。门后露出了室友的脸，那是婷婷，她穿着睡衣，身上还冒着热气，脸被蒸得有些潮红，显然是刚洗完澡出来，正疑惑地瞅着自己。
“小涵，你不是在床上了吗，怎么在外面？脸色怎么这么差？”
看来是梦。
小涵松了一口气，极力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我没事，进去吧。”
那样荒唐的梦境，说出来也只会被笑话而已。小涵想着，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跟着婷婷一同进了寝室，小涵特意环顾了四周一圈，才真正放下心来。寝室里一切如常，窗帘拉得好好的，那风声，雨声，窗户的震动声全部都消失了。看来那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噩梦而已。
婷婷洗完了，就换小涵进去洗澡了。她有些劫后余生的轻松，心情也变得愉快了一些。收拾了自己的衣物，捧着盆子就进了浴室。
热水淋到身上时，那温热舒适的触感让小涵全身心地放松下来。她僵硬的大脑开始变得柔软，重新开始运转。她边洗着，边在大脑回忆着刚才的片段。
真是一个奇怪的梦……幸好那个隔壁寝室的同学喊醒了自己。她想着。
那些记忆片段在她脑海中回放着，一种隐秘的违和感突然浮上心头。小涵皱了皱眉，感觉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个奇怪的事。
到底是什么呢？
她的脑袋有点晕乎，一时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奇怪。
话说回来，那个同学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擦窗户呢？
她的记忆停在了另一个同学给那个人递布的画面。
违和感如同一串无声的警铃回响在她的脑海中，让她不得不在意那段记忆。她边洗着，边将那个片段来回琢磨着，到底是哪里，哪里很奇怪——
她突然就像被闪电击中一般僵直在原地。一股凉意从她的后脊悄然升起。
每个寝室门的上方都有一扇排气窗。那个排气窗很高，一般个子的女生都需要搬来椅子垫脚才能够得着。
如果后面有人出现，应该是踩上垫脚的椅子，自下而上出现的。而那个后来的女生，却是从远处平平地过来的。
就好像……她本身就有那么高……
可这根本不可能。即使是人高马大的男生，也不可能达到那种非人的高度！
小涵如同被人当头浇下了冷水，从头冷到脚底。她感到慌乱，急切地想去寻找另一个室友的安慰。
“婷婷！婷婷！”
隔着一扇门，小涵急切地喊着室友的名字。
她在内心不住地祈祷：神啊，千万不要让室友出现意外。
外面传来的室友的声音，让小涵狂跳的心脏稍稍平静下来。
“来啦来啦，怎么啦？”
隔着门，婷婷就站在那，让小涵感到无比安心。
“能帮我拿条毛巾吗？”小涵说。
她的心跳终于平复下来，在室友这找到了一些安全感。
“好咧，我这就拿给你。”婷婷在门后说着，语气里带着笑。
“谢谢啊……”小涵说着，把浴室门开了一条缝，嘴上的话戛然而止——
门后空无一人。
“……婷、婷婷……你在哪呢……别闹了，快出来……”
小涵的身体抖了一下，她的头皮发麻，手脚冰凉，就连语音都有些发抖。
“我不是在这呢，毛巾来啦~”
婷婷的声音响了起来，听上去轻松又愉快。
小涵松了一口气，正想说话，手上的动作突然一僵——那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
她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由自主地艰难地转过身去，望向身后。
那是浴室里的换气窗。
婷婷的脸就在那扇窗的后面，微笑着。
“你过来拿啊？你怎么不过来？”
婷婷的嘴巴一张一合，笑意越来越大。她的嘴角像月牙的尖钩，一点一点，一点一点蔓延开来，一直裂到耳根。
“你不过来，那我就过来了啊。”
婷婷说。
她的脑袋伸过窗子，从那扇小小的窗户里强行挤了进来。
连接着那颗脑袋的是一长条肉色的，如同蠕虫般蠕动着的，脖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颈人（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