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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章 乱葬岗(修改后) 斜阳残照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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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残照墟落,穷巷衰草离披。
张老儿拄着根棍子,手里拎着一壶酒,哼着曲儿,从巷尾蹒跚的走来。
“吆,打酒了,老头今天手气好呀!”
在巷子里引着炉火的一个干瘦的中年人,瞧见他手里的酒,直啧嘴。
“好个屁,输的裤兜底都通了。”
“那是哪来的钱打酒?”
张老儿嘿嘿一笑,“给我们阿忆找了个好活。”
“阿忆就会贩马,还能干什么?商铺是开了,市集还是关闭,能有什么活?吹牛吧你,不定是在街上捡了谁掉的铜板。”坐在门槛上,修补着木桶的汉子,不屑的说道。
“哗哗哗”
张老儿把腰上的钱袋拎起来,抖一抖,“听听!你没本事找到活儿,可我有这本事,东街的曹大头知道不?今日我在赌坊碰见他,正好有个差事,就给我家阿忆了。”
“曹大头?那个牢头?”干瘦的中年人问。
“就是他。”
张老儿哼着曲儿,蹒跚着,继续往家走。
进了家后,拴上大门,他放下东西和拐杖,往后院走去。
阿忆正往灶里添柴火,做饭。
“曹大头让你吃完饭就去县衙。”张老儿说着,又指了指下面,“他怎么样?”
“能吃能睡。”
“有没有提那个?”
阿忆淡淡的看了张老儿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
“这东西要是能在我们手上,公子就不用这么艰难了。”
“将他送走,此事不准再沾。”阿忆拍了拍手,站起来,打开锅盖,拿着铁勺来回的搅动了几下,“再焖一会儿,就能吃了。”
张老儿便不说了,往锅里一看,“我说怎么这么香,这哪来的鸡呀?晚上能好好喝一盅了。”
“这不是给我们吃的,”阿忆盖好锅盖,从柜子里拿了一个大碗出来。
张老儿撇撇嘴,到柜子里找找,有没有花生豆儿的下酒菜。
烛光闪动,软猬甲叠放在枕头边,陆南星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衫,从床上爬了起来,扶着床沿,走到桌子那边,再扶着桌子,走回来,来来回回。
在这个黑洞洞的房间里,他也不知道待了多少天,每日到了时辰,那人就会送来饭菜,一开始那人一勺一勺的喂,后来他能坐起来了,那人就坐在边上看着他吃完。给他换药、擦身子的时候,那双眼睛无波无尘。
很少开口,从来不问。
若是在几天前,陆南星遇到这样的事,这样的人,一定羞愧气愤,心急如焚,但是一夜之间,他的心似乎都被冻上了,如一个局外人般,木然的看着这些事,这些人。
他也不开口,更不去问。
他要活下去,活下去了,比什么都强。
阿忆端着饭菜进来的时候,陆南星正扶着桌子在走,额头上有些细密的汗珠。
阿忆将饭菜摆好,陆南星坐到板凳上,拿起筷子,捧着碗就吃。
“今晚送你出城。”
阿忆坐在对面,看着他大口的吃饭。
陆南星放下了碗筷。
“现在什么时辰?”
“辰时。”
陆南星拿起碗筷,继续往嘴里塞饭菜。
“衣服药都会给你准备好,”阿忆又说,“外边抓你的人很多,往西走也许好些。”
陆南星吃好饭,用衣袖擦了擦了嘴,没注意到,阿忆的嘴角轻微的扯动了一下。
陆南星看着面前的阿忆,开口道:“为什么?”
阿忆也看着他,眼神深邃、清澈。
“你吃的太多。”
陆南星听后,轻笑了一声,眼神冷冽的看向阿忆:“如果你也是为了夜明珠,我,没有夜明珠,也没有藏宝图。”
“嗯。”阿忆起身收了碗筷,出去了。
新月当空,两辆独轮板车,上面布满了苍蝇,“咯吱咯吱”穿过寂静的小巷,留下一股恶臭。
在巷口转弯的时候,前头的那辆板车,忽地往旁边一歪,车上几大捆东西掉到了地上。
“阿忆,怎么了?”后头推车的一个青年壮汉,拿个布巾蒙着口鼻,问。
车翻了,阿忆取下脖子上的绳子,放下车把,蹲在地上查看,他的脸上也蒙了布巾。
“车轮掉进坑里卡住了。山哥你先走,我得把车上的尸首搬下来,轮子出不来。”
“那好吧,我在城门那等你。”
后面的车走了。
“出来吧。”
阿忆刚说完,巷子旁边的一个胡同里,走过来一个瘦弱的身影,步伐有些慢,正是陆南星。
阿忆上前扶住他,他刚要挥手,阿忆说道:“要快。”他便不挣扎了。
他下巴上粘了一大把胡子,脸色青白,嘴角和眼角下,几条黑色的血迹,皱巴巴的衣服上,胸口和后背一大块口子,血迹斑斑。在这惨淡的月光下,正如地狱里的鬼一般。
阿忆递给他一个药瓶,里面是泡过蒜水的棉花团,他拽了两个小棉花团,塞进了鼻子里,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生姜,含在了嘴里。
“你叫什么?”阿忆突然问道。
“陆南星。”
陆南星躺到了板车上,底下的尸体散发出的臭味,让他差一点就干呕了出来。阿忆没再说什么,搬了剩下的尸体,码在陆南星的上面。
忽地一颗眼珠子掉到了他的嘴边。
胃,剧烈的痉挛,晚上吃的饭,几乎到了喉咙,又被他狠狠的咽下去。嘴里都是酸水,他咬了一小口姜,往下咽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板车平稳的往前走着,苍蝇在四周“嗡嗡”的寻找下口的地方。
终于到了城门口,十几个帐篷搭在城墙边,旁边拴了几十匹马,一队骑着马的士兵,列队站在城门两旁。
山哥将文书交给守城的兵看过,报了数目,那守城兵一一点过数,又拿着刀往车上的尸堆,捅了几刀,确认无误后,打开城门放行。
二人推着车,出了城向北,赶往乱葬岗。
薄雾渐起,月色朦胧。
几棵大树后面的山坡上,遍布坟堆,野草灌木杂乱无章的生长着,萤火虫四处飞舞,几只野狗见到有人过来,快速的跑到半人多高的草丛里。
山坡的下面,一堆乱石,旁边一个新挖的大坑,有着一间房子那么大,底下已经铺满了尸体。
板车一掀,尸体如下锅的饺子般,被扔到了坑里。
陆南星摔下去后,腿上的伤口刚好砸到一根骨头上,他猛吸了一口气,混合着尸臭的泥土的味道,让他觉得好受多了。
“快走吧,后面还有几车呢。”山哥推起自己的车,往回走。
他没有看到,身后的阿忆,抓起一把石子,往草丛中射去。
几只野狗呜咽着,死了。
四周的雾气渐渐变浓,天上的月亮已经看不清了。
阿忆看了一眼那个大坑,推车走了。
不久,几个身影从山坡后面的树林里,窜了出来。
雾渐渐大了,阿忆他们已经走了一会儿了,陆南星动了动,爬起身,弯着腰,将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一直吐,连黄疸都吐了出来,实在吐不出来东西了,又干呕着。
大坑的上面,一双的眸子,正盯着坑底的陆南星。
陆南星浑身打了个冷战,抬头向上,正对那人。
八字眉,老鼠眼,鹰钩鼻,兔瓣唇,短小精瘦,右手拿着一把断刀,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垂了下来。
“老大,正如你所料,果然还有人活着出城。”旁边一个头顶上补了块铁皮的独眼汉子,抱着把缺口的斧头,蹲在上边。看向陆南星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一块大肥肉。
“问问他。”
老大的话一说完,他身后又出现三个男子,一人面目全非,手拿残剑,一人断了一条腿,手拿弯棍,一人白脸如鬼,手拿一根蜡头银枪。
这三人,跳到坑中,陆南星从腰上抽出软剑,迎风展臂,亮剑而出。体讯飞凫,飘忽若神,剑若游龙,飘摇流风,剑法精妙,剑姿洒脱。陆南星手里的剑越舞越快,阿忆给他的这把剑,比起他原先的那把还要趁手好用,若不是有伤在身,内力不及,这套凌云剑式的威力只能发挥个六成,那三人未必就是他的对手。
眼见下面打成平手,那破斧汉子也跳了下去。
以一对四,陆南星内力不及的劣势渐渐显现出来,身上有几道伤口也挣开了。
一个踉跄,一棍子打到他的腿上,他倒在了尸堆上。
大雾弥漫,两辆板车出了城,越走,路越看不清。
“这大伏天怎么这么大的雾?”山哥走到前头,忽地停下,“不对,这条路不对。”
两人又掉头,走了一会儿,山道又道:“这条路也不对,邪乎了,阿忆,你走前面,别是鬼打墙。”
再掉头,阿忆走在了前头,不一会儿,到了乱葬岗。
“这雾太邪门,回去还是你走前面。”山哥说着,把板车往坑里一掀,十多具尸体扔了下去。
阿忆放下板车,蹲在大坑边沿,怔怔地看着壁上的斧头印。
“阿忆,你蹲那干嘛?快点,还有一趟呢。”
“我歇一会儿,马上就走。”
“回去歇吧,这么大雾,怪邪气的,你快点,唉吆……”山哥弯腰抱着肚子,“不行,你等我会,我去那边方便一下”。
山哥提着裤子,急忙跑到坡下,那边隐约有几棵大树。
阿忆围着大坑走了一圈,跳到坑里,找了找,没有陆南星,他微微松了口气。在四周看了看,手摸着泥壁上打斗的痕迹,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