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林央央

4、只是当时已惘然

　　（一）
　　“啊！我需要一个新鲜的世界！”
　　顾望对着启明高中的新生名单捶胸顿足。
　　是的，顾盼四个人又被分到了同一个班。
　　顾盼看不过顾望哭天抢地的损样儿，跳起来拍了他后脑勺一掌，“你放心，分科我会学文，留着你新鲜去吧！”
　　顾望捂着后脑勺，疼得直抽抽，正欲还击，季然一把按住他，“你要学文？”
　　“是啊，你也知道我理科有多弱。”顾盼耸耸肩，苦笑。
　　“嗯，我觉得历史很有意思。”向暖露出惺惺相惜的神态。
　　“没错，比起物理化学来，我更愿意与政史相亲相爱。”顾盼边说边揽着向暖进了校门。
　　高一下学期分科，顾盼和向暖自然是毫不犹豫地选了文，季然和顾望选理也是在意料之内。
　　但一开学，顾盼却在班级里看到了季然的身影，向暖也是跟着惊得合不拢嘴。
　　“你你你，没走错吧？顾望他们班不是在楼下么？”
　　“没走错，”季然淡淡地回，也不看顾盼，“我改了志愿。”
　　“顾盼，向暖！”两人齐齐回过头去。
　　林筱满脸是笑地跑过来，“你们也在这个班啊，太巧了！”瞥眼看见季然，也是十分惊讶，“季然，你也在？！”
　　“嗯。”季然应付了一声，便走开了。
　　顾盼有些憋闷，总觉得初中毕业之后，季然对自己疏远了许多，但也想不出是什么原因。
　　罢了，毕竟期盼了十多年的文科生活终于来了，顾盼还是由衷地觉得高兴。
　　（二）
　　“你知道么，听说大神季然转文科是因为一个女生！”
　　“啊？不会吧？这么琼瑶？！”
　　“嘘嘘嘘，你小点儿声。”
　　果然女生多的地方，是非就多。
　　没过多久，中考状元弃理从文的理由就在一众文科班内传出了好几个版本，当然，流传甚广的，还是这版言情剧。
　　这群人是有多自卑啊，难道他就不能是单纯地向往这迷人的文史色彩么？
　　顾盼恶狠狠地咬了口面包，侧着身子，看了看绯闻男主角。
　　忽然就想起顾望说的，季然要是不读书，完全可以去寺庙打坐。那边女生们围坐一团，讨论得热火朝天，他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闷葫芦！
　　顾盼内心升起一股躁意，抓起水杯便冲出了教室。
　　隔了几天，本以为风闻就要渐渐平息，谁知，绯闻女主角突然浮出了水面。
　　“什么？居然是林筱？”
　　“诶，我听说啊，他们初中就是同学，关系不错。”
　　“也难怪，林筱漂亮，成绩也好，大神自然对她不一样。”
　　“切，我觉得她根本比不上顾盼。”
　　“顾盼？诶，顾盼？”
　　几个女生纷纷回过头来，看着顾盼。
　　顾盼正竖着耳朵，卖力地听她们窃窃私语，谁知她们猛地一回头，顾盼被吓得立马跳了起来。
　　“你干嘛，发呆呢？”几个女生笑作一团，纷纷围过来，“问你啊，你跟季然林筱初中不是同班么？他俩关系好么？”
　　“啊？”顾盼一愣，心想着，好，好你个大头鬼啊，我可是从他还缺颗门牙时就认识他了。嘴上却不知道要怎么接，只含糊道，“我也不知道，跟他俩不太熟。”
　　“那......”
　　几个女生突然关上话匣子，顾盼一抬头，季然正从旁边走过去，没作丝毫停顿。
　　顾盼又忽然觉得有些落寞。
　　矫情的念头在心里反复盘旋。
　　是了，我不过是你好朋友的妹妹罢了，他不在，你连话都懒得跟我说。
　　（三）
　　这之后，传闻的热度只增不减，更是出了很多佐证，大家聊起来都是有鼻子有眼的。
　　自然是没人敢去问季然，很多好事的女生都跑去跟林筱求证。
　　林筱两耳通红地极力否认，脸上却止不住笑意。
　　这在大家看来，便是盖上实戳了，只是两个人想来个地下恋情的意思。
　　没两天，甚至班主任都给惊动了。
　　班主任研究生毕业才两年，自认是过来人，多番了解之后，觉得两人并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情，又都是优等生，便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在班会课上旁敲侧击了几句。
　　顾盼注意到，班主任拐弯抹角地撒鸡汤的时候，林筱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一副羞涩难堪的模样。
　　季然却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燥意又燃了起来。
　　高三小高考，包括顾盼这级和高一都放了假。
　　布置考场的时候，顾盼留意到林筱跟季然站在一起，便气不打一处来，乒铃乓啷地往书包里丢了一堆东西，就往教室外面跑。
　　向暖急急地追在身后，“盼盼，你等会儿我！”
　　（四）
　　顾望瘫在沙发上边嗑瓜子边翻汽车杂志。
　　顾盼在周围来来回回地踱步，摆弄摆弄电视，戳戳果盘，终是忍不住，一屁股坐到了顾望身边。
　　“哎呀呀，你压着我了，躲开点儿。”顾望鬼哭狼嚎起来。
　　顾盼也不管，只拽着顾望的胳膊，“我问你，季然，他有没有跟你聊他的女朋友？”言语间，特意加重了“女朋友”这几个字。
　　“女朋友？什么女朋友？”顾望一脸懵。
　　顾盼刚有点开心，他就立马泼下一盆凉水，“噢！林筱啊？不知道，我们不聊这些。”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为什么转来文科？”顾盼不死心，继续追问。
　　“这个，”顾望转转眼珠子，“你再给我拿袋儿瓜子来。”
　　顾盼抓起茶几上的瓜子，用力地拍在顾望胸前，“快说！”
　　“开学前我们是聊过一次，”顾望撕开包装，慢悠悠地说，“他只提过想考北大。”
　　北大？为这才转文科？北大又不是没有理科！
　　顾盼气鼓鼓地一阵嘟囔，肯定是为了不想让林筱难堪，才编出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别嗑了，烦死了！要你有什么用！”顾盼猛地站起身，冲着顾望吼，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便大步迈进了房间。
　　“顾盼，你个母夜叉！”顾望抖抖身上掉落的瓜子，在门外气得跺脚。
　　“咳咳”爷爷刚一进门，便听到顾望炸了毛的大呼小叫，立马瞪圆了眼睛。
　　顾望瞬间噤声，抱着瓜子端端正正地坐回了沙发。
　　（五）
　　高三的生活，安静地像一滩水。
　　教室里只听得笔尖沙沙作响。
　　顾盼填好北外的字样，便以很小的动作幅度传给后座。
　　“来，抬起头来！”班主任站在讲台前拍拍手，“哈哈，你们现在一个个眼神都迷离得很啊。”
　　大家齐齐地笑出声。
　　“刚刚大家填的这个理想大学呢，稍后我会做个泡沫板挂在教室后面，”班主任扫视了一圈，“大家不要有什么压力，只是一个小小的激励，好了，继续自习吧。”
　　不一会儿，班主任又笑出声来，“哎哟，咱们这文科前三甲都打算‘进京面圣’啊！”
　　“噢~”大伙儿发出一阵暧昧的应和声。
　　顾盼知道，这不是冲三甲之一的自己，而是早已被默认的班对——季然和林筱。
　　“盼盼，”向暖压低了声音凑过来，“我会努力跟你在一个城市。”
　　“嗯。”顾盼笑起来，轻轻捏了捏向暖的手。
　　向暖偏科得厉害，本以为学文可以好一些，但文科数学还是让向暖一头雾水，成绩便一直在中下游徘徊。
　　顾盼每天除了自己复习，也帮着整理要点给向暖。
　　希望十天之后可以有个好结果，顾盼看着向暖，暗暗祈祷。
　　高考三天，雨也接连下了三场，考场外守候的老师家长却仍旧乌泱泱的一片。
　　最后一场结束铃响起的时候，考场内已然抑制不住骚动的气氛。
　　很多人冒着雨冲出考场，把厚厚的复习材料和题册撕碎了，往天空中抛，雀跃欢呼，放声大哭。
　　顾盼站在一楼走廊上等向暖，听到声音便回过头去，看到向暖跟着季然和顾望走了下来，三个人对着顾盼笑，顾盼也笑，笑得泪眼朦胧。
　　（六）
　　一场接一场的同学聚会过后，录取通知书接二连三地送到了家乡的小城。
　　顾盼，顾望和向暖去了上海。
　　季然去了北京，当然，林筱也是。
　　顾盼还来不及为这失落，爷爷的病危通知书就下来了。
　　肺癌，晚期。
　　做好心理准备吧。
　　医生简短的几句诊断，就给才住了几天院爷爷判了死刑。
　　顾盼始终不肯接受，站在病房外，犟着脑袋不肯进去。顾望陪她站在一处。
　　爸爸走出病房，把两个孩子拉到一起，轻声道“爷爷说，想回家，进来帮着收拾吧！”
　　回家之后，爷爷很高兴，把顾望和顾盼的录取通知书摸了一遍又一遍，“好啊好啊，咱老顾家一下出了两个名牌大学生。”
　　季爷爷特意赶过来，季然也跟着。顾盼扭过头去，没有看他。
　　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一顿很久的饭，爷爷还精力满满地自己洗了澡，换了衣服。
　　顾盼一心以为，是医生误诊了。
　　可爷爷还是走了，躺在床上，一脸安详。
　　顾盼并不想哭，泪珠却不自觉地往下滚，鼻涕滴下来，她也不去擦。
　　顾望拿纸巾给她抹，并用力地握住了顾盼的手。
　　出殡那天，巷子里的老邻居都来了，季然也在。
　　顾盼只远远地看着他跟顾望说话，并未走上前。
　　那天起，季然就从自己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只是不知道，顾望跟他还有没有联系。顾盼从不问，顾望也从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