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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谁是厉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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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小姐的棺材如今就摆在她生前住的小院儿里,院子在赵府的最后头,紧紧的连着府里的小花园。赵家小姐想必生前是个讲究人,这一路他们走的是曲里拐弯,颇有些曲径通幽处的意味。只可惜如今时值隆冬,一园子得花草都尽数凋谢,只剩下些残枝败絮在石路两边参差。北风刮过时,枯枝带起许多呼啸,蓦然让人增了三分寒气。
他们三人一路前行,都是默然无语,不料走了一半,忽然有一声极响亮的“咕呱~”不知从何处传来。淮鬼和赵老爷都还没说话,玉翠抢先开口道:“哟,这院子里还有HAMA呀。”
赵员外挺惊奇:“什么HAMA大冬天的还在叫?”
这话没说完,又是一连几声“咕~咕咕~呱~”。这回他们都听清了,原来叫的是玉翠的肚子。玉翠非常的不好意思,双手掐腰满脸通红道:“我,我从昨天晚上就没吃饭,饿坏了。”
淮鬼这才想起,玉翠是个人,人是要吃饭的。方才她就嚷饿,可是自己心里想着那一百两金子,满脑子只顾着想有了金子以后要怎么挥霍,却忘了眼下她跟着自己连一碗馄钝都没得吃。停下脚步,他对赵老爷和玉翠说:“反正前面就是地方,如不赵老爷先带.......带我的小师妹去吃些东西,我自己一个人过去就行了。”
玉翠仰头看他道:“你不跟我一起吗?”
淮鬼摇了摇头:“我不用吃饭。反正这事儿你帮不上我什么忙,就干脆在前院呆着等我回来吧。”
因为被食物所吸引,玉翠很老实的跟着赵员外回了前院。赵员外是真心实意的把他们两当做高人看待,于是在吃喝方面十分的不吝啬。片刻之后,八仙桌上就被人摆上了六菜一汤。她旁边站着一个专门伺候布菜的小丫鬟,送过来一道菜她就报一道菜名。这个是凤尾虾,那个是干熏鹿腿,还有什么三丝,珠帘鱼,蟹粉狮子头,玉翠长这么大就没听说过这么多山珍海味,不要说吃了,就是连见她也没见过几样。满桌子的菜,她就只认识红烧肉。于是她抄起筷子就把碗里的肥猪肉夹起来囫囵往嘴里塞。
满满的油脂瞬间在她口腔中弥散开来,鲜美异常。她又扒进一大口白米饭,这一口下去她才知道,原来这样的人家吃的白米一点儿杂粮也不会掺进来,原来上好的白米也会有自己清甜的香味。玉翠就这么默不作声的吃着。她仿佛是在跟谁赌气似的,她闷着头低着眼大气不喘的连吃带喝几乎把整桌子菜都吃了个干净。最后,她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乌鸡笋丝汤。鼓着肚子摊在圈椅上,她已吃出了一头一脸的汗。
那个伺候她吃饭的丫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见她终于抬起头来,赶忙换上一副笑脸:“仙姑好胃口。”玉翠看她穿着一身藏青棉袍,底下是深红团花的棉裤,脚上蹬一双黑棉鞋。这身衣裳十分眼熟,似乎和从前她姐姐玉翘穿得一模一样,大约是府里替他们下人一起裁制的冬衣。
她盯着那小丫鬟,蓦地眼中有些发酸。掩饰似的,她赶紧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道:“我困了,想去睡个午觉,得去哪个房?”
小丫鬟早瞧出她就是个什么规矩都不懂的村里丫头,此时便掩唇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仙姑随我来。”
玉翠跟着那个小丫鬟出了厢房,一路上,她只跟着她藏青棉布袍子的下摆,越走越觉得周身发冷。忍不住把牙关磕了几磕,她终于停下脚步,抬眼瞧着四周忽浓忽淡的雾气,猛然发现自己又走到了赵府中的小花园。前面的人还在一路疾走,悠悠然有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快来呀,快跟上来呀。”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玉翠感到了不安。她定在原地,狐疑开口问道:“这位姐姐,你干嘛把我往后院引啊?”
那身影忽的停下,在虚浮的浓雾中,她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僵硬的转了个身,把两只眼睛木然的调至前方,她盯着小路中间的玉翠道:“小玉,是我啊。”
玉翠听见这一声小玉,仿佛被雷劈中天灵盖一般,她惊叫出声:“姐姐?!”
前头的身影依旧穿着那一身藏青的棉袍,下头是团花的深红色棉裤,脚下一双黑棉鞋。益发浓重的雾气中,玉翠见她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微弱的笑意。她就站在枯枝四溢的层层浓雾之中对着虚空招手:“小玉,到姐姐这儿来,到姐姐身边来。”玉翠的眼中陡然涌出两颗极大的泪珠,她三步两步飞奔过去,环住她姐姐嚷道:“姐姐,你是怎么了?他们都说你死了!”
她一面说一面惊惶的去看她姐姐玉翘的脸孔。玉翘的脸苍白如纸,隐隐的还能看见颈项上有好些乌青瘀斑。她缓缓抬起手来轻轻摸了摸玉翠的头顶,启唇道:“姐姐想你了,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玉翠不说话,任姐姐像从前一样安慰着自己。随着那一下一下的抚摸,她只觉得头顶寒凉异常,寒气仿佛从天灵盖直接灌入了四肢百骸之中。咬紧牙关,她听见姐姐的声音远远近近的传来:“小玉,姐姐好疼啊。你不知道,姐姐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赵府里,没有一个好人,都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
有几滴冰凉的水珠低落在了玉翠的头顶,她抬起眼来看,原来是姐姐哭了。她的泪顺着眼角流下,冲掉了脸上附着的脂粉,露出了原本的皮肤。皮肤原本是白皙的,可是如今却是诡异的蜡黄,并且遍布着紫癍红痕,还有些被人抽打过隆起的印记。
玉翠有些害怕了,并且她发现自己已不能松手,因为自己的两只胳膊已经被姐姐死死箍住。
“小姐她太坏了,自己不愿嫁给周家少爷,便让我扮作她的模样嫁过去。周家少爷知道了以后,恨我骗了他,说我是想图他们家财的贱人。大半年了,他天天打我。这罪我活活受了大半年呀。那天晚上,他就这么一脚一脚的踹我,我疼,疼得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抓着玉翠的手往自己得棉袍下面伸去。玉翠只觉得自己触到了一片冰凉的死肉,软软的,仿佛没了骨头一般。忽然,指尖一顿,又像是有什么锐利的东西硌住了自己的手指。此时玉翘又开了口,断断续续,仿佛泣血:“摸到了吧,那是我的骨头,断了,断在里面了。”她僵硬的拉着玉翠的手退出来,手不小心掀起她棉袍一角,此时玉翠看得清楚,棉袍下面的躯体是一片软烂,已经没有一块好肉,整个胸腹就仿佛是被人泼了一盆血,如今血液干涸,只留下乌紫色的残迹。
玉翠忍不住尖叫一声猛地将手抽回。她跌坐在地上,看见姐姐双目中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流成了鲜血。玉翘没去管她,依旧喃喃哭诉道:“我死的冤枉,我是怎么死的,她就得怎么死!不让她替我偿命,我死不瞑目。妹妹,听姐姐一句话,走吧,走得远远的。别管这事了,你管不了的。”
玉翠满脸是泪,又惊又怕道:“姐姐,真是你杀了赵家小姐吗?”
玉翘惨然一笑,早已血泪满腮:“不光是小姐,我要赵家人全都去死。小玉,听姐姐的,快走吧。姐姐能再见你一面,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玉翠只是摇头,只是哭泣,并不肯挪动一步。可是玉翘的脸却忽然扭曲了起来,她的身形变得恍恍惚惚,一丝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十分的刺耳狰狞:“走,快走!小玉!快走啊!”
一阵寒气猛的冲向玉翠的胸腹之间,她被这股寒气震得浑身一颤,周身猛的抽搐,不料啪的一声,竟是从床上滚了下来。她被石板地磕得眼冒金星,才明白原来方才的遭遇是噩梦一场。如今她醒来,已经是将近晚饭时分。她自觉这梦来的蹊跷,且梦中情景她全能记住,这可不就是从前老人们说的托梦吗?
想到这里,玉翠当机立断撒开腿就往后院跑去。此时时辰还早,可是冬天黑的早,眼见得府里已经早点上了灯。只不过如今景况特殊,前院是灯火辉煌的一片,更衬得后院黑暗冷清得可怖。可她管不了这么多,只能咬紧牙关一鼓作气往后院跑去。等她跑到后院中,天已经黑得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淮鬼站在院中,远远见一个小红袄子从黑暗中向自己飞扑过来,下意识一把将她搂住,惊讶道:“不是说要你等在前院吗?你来干嘛?”
玉翠跑得急,此时上气不接下气得喘个不停,实在腾不出嘴来说话。瞧她有些不对劲,淮鬼接着道:“你瞧,这屋里就是灵堂。等会儿我看那鬼就要现身,说不定会有些危险,你还是赶紧回前院去。”
玉翠死命的摇了摇头,三步两步进了里屋。屋里摆着一口棺材,棺材前面有个熄灭的火盆,四周散碎着些烧焦的纸钱。棺材还没合拢,里面躺着的正是死去的赵家小姐。玉翠不等淮鬼动作,直接上手掀开了赵小姐的寿衣,只见她胸腹上赫然几个极大的暗红瘢痕,几乎占据了整个腹部,肋骨处还有一个隐隐的凸起,想必是骨头断在了里面。玉翠又抬手一抹,直接抹掉了赵小姐脸上被人敷上的粉腻和胭脂,果见那脸上有被鞭子抽打的伤口和手掌印般凸起的肿痕。这些伤痕明显就和梦中她姐姐的伤痕一模一样。而且她记得姐姐曾经说过,自己怎么死的就得让赵家小姐怎么死。如今现有对证在这里,那么不就说明赵家小姐是被自己姐姐害死的吗?
玉翠吓得不轻,愣着两眼喃喃道:“真的是她。”
淮鬼站在玉翠身后,也看到这尸体简直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忍不住叹道:“这厉鬼果然心狠手辣。小玉你赶紧走吧,她这是被人寻仇而死的。这人生前受了极大的苦楚,死后必然冤魂不散向人索命。你不知道,这府里死的小厮就是被她这副惨样活活吓死的。她躺在这里就已经这么吓人了,等会儿要是炸了尸,我怕你也被吓出个三长两短哪。这鬼生前不得好死,死后便来向无辜的人撒气。我做鬼这么些年,最看不惯得就是此等欺软怕硬之辈。有本事找鬼去斗啊,折磨凡人算什么本事!你快走,等会儿她一现行,我必然将她打得魂飞魄散不可。”
他一面说一面要把玉翠拉出房去,不料玉翠死命一挣,大声向他嚎哭道:“你敢!这鬼是我亲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