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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夜驱鬼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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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空中又开始飘起雪花,他二人就站在院中僵持不下。玉翠大约是怕他要回房去直接把那鬼魂打到魂飞魄散,所以死命拽着他的袖子不松手。然而她又知道面前这人是只鬼,大约拽着袖子并没有什么用处,所以手上更加使劲,拽得绝望。淮鬼看她那样子便有些不忍心,便对她道:“既然你说你姐姐给你托了梦,那大约她还存有三分清醒。我跟你保证,到时候我等会儿一定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手——哎呀好好好,没有万不得已行了吧,你赶紧把我裤腰带松开!”
玉翠的脸登时轰的通红起来,她撒开两手怒道:“放屁!谁抓你裤腰带啦,我抓的是你袖子!”还想骂他两句,却见一袭破道袍裹头裹脑将她整个围住。道袍虽不温暖,却也替她挡住许多寒风。淮鬼此刻赤裸上身站在冰雪之中,更显得他身体的颀长苍白。玉翠的脸像是要滴血了,埋着头,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摆:“要死了,你不冷呀!”
淮鬼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屋里,又不知何时在掌心中托着一盏小油灯。
“给,你拿着它。只要你不将它吹灭,它就是盏长明灯。”如豆的灯火将屋子照亮了许多,在暖黄色的光晕之中,玉翠觉得心中有些不可名状的欢喜。
四下里看了看,她站得离棺材远了些:“我等会儿不会拖累你吧?”
淮鬼摇了摇头:“如果她真的是你姐姐,那就不会。如果不是,你拿着这盏灯站到角落里。”他一面说一面走到屋角处,蹲下身去将手掌按在石板地上。玉翠见从他掌心之中隐隐泛出几缕乌色,那几缕游丝从掌中向外延伸,如同虫豸一般渗入地下不见。再定睛看去,依然能看出地板上有一小方地面比其他地方颜色深些,大小刚好能容一个人站立。
“不论出什么事,你站在里面就能安然无恙。”
他既然如此说,玉翠便也全心全意相信他。此时也不管其他直接站到了里面。她不敢打赌这棺材里得到底是什么东西,所以她打算不去冒险给淮鬼添麻烦。
他们两个守着那盏长明灯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闲话,隐隐听见大街上有人敲梆子打更的声音。玉翠听见梆子声,就想起小时候半夜溜出门去地里偷菜的往事。正欲开口,眼角却瞄见屋里挂着的灵幡悠悠然荡了一荡。
对面淮鬼将左手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玉翠十分乖觉的闭了嘴,抱着油灯缩起手脚,她又一次感受到一股阴风缓缓吹向她的腮侧耳边。
不一会儿阴风渐强,竟吹得窗户大开。阴风之中,一个鬼影渐渐成型,头发蓬乱,衣衫褴褛,还是生前惨死的模样。淮鬼盯着那影子开口道:“收了你那副怪相,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鬼影森森然一笑,笑得两个嘴角直咧上耳根,一嘴的白牙尽数露了出来。牙齿之中流淌着血水口涎,正淋淋漓漓的往下巴上坠。淮鬼嫌恶的一挥手,却被那女鬼抓住手腕。女鬼猛然发力,将身子往前一送,另一只手抬起便向淮鬼的颈项上抓去,原来是个一剑封喉的招数。
女鬼原料想这一爪下去定然能把面前此人抓个骨断筋折,却不料触手所及之处只有一片虚空。面前人仿佛只是个影子,随着她的手爪闪了一闪,便又恢复了原状。
她一击不中,便就此失去了所有机会。只见淮鬼猛然发力,反手一拧,却是将女鬼的那只手腕禁锢在自己掌中使她不能逃脱。他另一只手长长的舒展开来,掐住女鬼的脖子。女鬼本是个幻影,此刻在他手中却仿佛有了形体一般动弹不得。
渐渐的,那女鬼收起笑脸,眼睛逐渐突出,许多恶臭的血水从已经有些腐烂的眼眶里喷涌而出。如同一只干涸在岸的游鱼一般,她仿佛意欲呼喊,却只能徒然的张大了嘴巴。嘴越张越大,生生将脸皮扯开来。撕裂的皮肉正分崩离析,露出底下的森森白骨。
淮鬼知道,她此刻痛苦已极,自己再一发力,她必然被自己捏到骨断筋折。暗暗将手上的劲道又加了几分,女鬼周身却忽然光芒大盛起来,莹莹光辉间仿,佛有一丝极柔和的光晕正明明暗暗的试图从她已经糜烂的躯壳里溢出。
正要念动咒诀毁她元神之际,淮鬼眼角忽见一个小小身影抱着那盏长明灯冲了出来,带着哭腔冲他道:“你答应我不会让她灰飞烟灭的!”——原来是玉翠。
就是此刻,淮鬼只觉手中鬼影全然不见了方才的戾气。抬眼看去,只见那一丝柔和的光晕正逐渐将鬼影全身笼罩。片刻之后,光晕黯淡下来,虚空中的影子竟然换了一副面目。蓬头垢面的鬼脸不见了,却变做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眉眼之间能看出与玉翠有四五分相似。都是一张薄薄的芙蓉面,一双盈盈的清水眼。只是她含愁带怨,是个泫然欲泣的模样。
虚影闪了两闪,断断续续的开了口:“小玉,你怎么不听我的话。”
像是有些无奈似的,她对淮鬼微微的一福身:“奴家名叫玉翘,是玉翠的姐姐。赵家小姐是我杀的,我那时不过是恨她断送了我的性命.......但.......”
话到此处忽有一阵大风刮过,叫她那气若游丝的话语全散在了风里。她影子越发虚浮,嘴巴还依然一张一合,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淮鬼道:“方才你被我重伤,如今已经是要魂魄尽散了,你若还有什么交代,便长话短说吧。”
玉翠在淮鬼身边站着,此时想去拉她姐姐的衣袖,却是扑了个空。此时便在鬼影身前哭道:“姐姐,我知道你冤枉,可你杀了赵小姐就算了,不该又去害他人性命。姐姐,我不想你魂飞魄散,我求求你,你不要再害人了,叫淮鬼好好的送你走吧。你这样,叫我怎么安心哪!”
玉翘的鬼影将头摇了摇,似乎是有千言万语如鲠在喉的模样。可她影子已然是个要烟消云散的势头,淮鬼和玉翠只听见她说走,却实在不知这个走字是要从何说起。再欲问时,又是一阵狂风将厢房的窗户吹开,一阵轻飘飘的阴风裹挟着雪花从淮鬼和玉翠身边掠过。风雪之中,便再无玉翘身影。
原来此时风雪已停,院中只剩下寸许高的积雪。从厢房内往外看去,便只见一个大月亮请郎朗挂在夜空之中,就连一丝乌云也无了。淮鬼再往屋内四下探查,果然发觉屋中一丝鬼气也无。
于是他只好开口对玉翠说道:“先回去吧,这里已经太平了。”
可玉翠却不愿挪动脚步,她愣愣看着院中的积雪道:“我姐姐,她是魂飞魄散了吗?”
淮鬼随着她的目光一起看向院中白皑皑的一片,随即摇了摇头:“我不清楚,按理说她的确该魂飞魄散。可是方才她消失时,我能感到有一丝很淡的鬼气跟着那阵北风一起走了。我想那可能是她残存的一缕魂魄。我已经记住了那个味道,也许我们去找,就还能找到她。”
玉翠的眼睛亮了一亮道:“那我们去找,好不好?”
淮鬼点了点头,又顺手轻轻拍了拍她头顶道:“好是好,不过我们得先要到钱,毕竟你得吃饭,我虽是个鬼,可是也不能总光着身子当着人面跑来跑去。”
玉翠闻言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那天我说一百两金子,其实只是为了敲周家一笔,如今我想,钱只要够花就行。我心里只想着找我姐姐的魂魄,好让她往生极乐。如果魂魄找不到,我要那一百两金子又有什么意思。”
淮鬼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二人当即直奔赵府前院而去。此时还是深夜,他却料定此番赵府必然阖府戒备。果然等他们到前院时,就见赵府所有家丁将前院团团围住,而赵员外一脸徨急正在正厅内转圈。
淮鬼拉着玉翠大步跨进正厅,三下五除二将今夜所为悉数倒出,最后说道:“总之,贵府如今安然无恙,赵小姐也可以入殓发丧了。”
赵员外听闻如此说,千恩万谢不迭。当即命人取出十锭黄金奉到二人面前,又派人取来两套新衣替二人换上。他俩也不推辞,穿着新衣拿着金子大摇大摆就出了赵府大门。
此时正值三更,街上风雪寂寂不闻一点儿人声。他们踏雪走在路上,玉翠回头看去,只见两对脚印一大一小蜿蜒而来,大的浅些,小的反而深些。她不由自主抿了个很淡的笑,抬起头,望着天上的大月亮道:“明天,周家老爷还以为我们会跟他一起去退聘呢。”
“是啊,不过我们不去,我们不管他家的破事儿了,我们去找你姐姐。”
听淮鬼这么说,玉翠心里一热,忍不住道:“咱们找地方住下吧,明天再找不迟。你从早到晚累了一天,也该好好歇歇了。”
淮鬼刚想说自己是个鬼,并不知道什么是累。转念一想,他忽的发觉,玉翠这是把他当人看了,不仅是人,还是一个和她很亲近的人,需要她关心的人。忍不住伸出手去,他一言不发将玉翠拉着,玉翠也不出声,就任他握着自己的手。两人拉着手,却也不说话,只是静默着往前头的客栈而去。
客栈名叫城关客栈,乃是陈关镇最大的一处客栈。此时虽然已经三更,依然还有小伙计十分殷勤的跑前跑后。小伙计瞧他们是一对年轻男女,料定他们若不是寻常夫妻,就一定是出门私会的野鸳鸯。于是也不多话,甚至不等吩咐就擅自替他们开了一间上房。
玉翠从没住过客栈,等迷迷糊糊进了门,才发现淮鬼并没有离去的意思。她立时涨红了脸道:“我去别处住。”
淮鬼笑道:“我若真的心存歹念,你以为客栈的墙能挡得住我吗?你快些安心睡吧,等明天商量商量怎么找你姐姐的魂魄是正经。”
听他这么说,玉翠倒也不好反驳什么。和个大男人同处一室自然是令她羞得不行,哪怕这个男人是个鬼。可是她从昨天起就疲惫已极,此时上房内又是一片暖意融融,让她不由得靠上床柱闭目养神,却不料闭了眼睛不一会儿,她就一脚跌入黑甜乡,就此沉沉睡去。
等她醒来,已经是天光大亮,她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睁眼一看淮鬼正坐在房内替她盛粥。淮鬼见她醒来,十分自然的将粥碗放在桌上道:“他们送早膳时我看你还睡着,就没有吵醒你。你醒了正好,快来喝粥吧。”
玉翠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伺候过,登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捧着粥碗,她喝粥喝得头也不抬。此刻不知为何,屋外吵闹得过分,那些隔着房门的吵闹越发显出这屋里的静。玉翠放下粥碗,含混问道:“外面怎么这么吵,像是有人在吵架。”
她说着走去开窗,刚一推开窗户就听见一个粗嘎的女声嚷着:“惨哪!赵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就没有一个活着的。”
这话音刚落,马上就有旁人把话接了过去:“可不是嘛!还是周家的下人跑去衙门报的案,好像就是周忠。这可真是说不清,你说这一家老小,怎么就这么没了。”
还有人插嘴道:“我也听说他们家之前还请了和尚道士驱邪呢,结果根本没用。你瞧着吧,赵家,周家,这鬼倒是挺有眼光,专盯着城里有钱人家下手。王家今天不就闹着要搬吗?”
这许多的话全顺着风传进了淮鬼和玉翠两个的耳朵里。玉翠还没来得及问淮鬼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只见淮鬼猛地一皱眉头,沉声道:“糟糕,咱们这是中了调虎离山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