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鬼残卷》提携玉龙

3、讨价还价

　　他二人在此处叽叽咕咕之时，周府上下其实也是一夜无眠。周老爷下午回府就听说这位梦中高人当真被周忠从城门口请了回来，感动得当即就对着东面自己爹曾经住过的屋子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来，周老爷是一脸的疲态，原本脸上两坨凸出来的红肉都因为今日的疲乏而略有下垂，这让他整张脸在烛火的掩映下显得很有些哈巴狗相。接过下人捧上来的茶碗，又挥退了闲杂人等，他一惊一乍的让人把他的大儿子叫了过来。

　　周老爷的大儿子如今年方二十五，正是一派青春年华。只可惜他精准的遗传了父亲脸颊上两坨标志性的肥肉，和他娘亲一颗鲜艳的酒糟鼻，这让他看起来像是时时刻刻都喝醉了酒准备找人狂吠一通。此刻老态些的哈巴狗开了口，声音是十分的疲惫苍凉：“个狗日的小兔崽子，你给老子跪下。”

　　周少爷红着鼻子一脸不服，脖子梗的老粗在下首站立，并没有依言下跪：“我又怎么了！您老人家不知哪里受了些闲气，怎么又想着来我这里撒邪火。有这些功夫的，后院那么些姨太太摆着是做什么用的。”

　　他话音刚落，一个茶盅顺着他的额角就飞了过来，将将擦过他的鬓发碎在了窗沿棱子上“老子砸死你个败家子儿！”

　　周老爷下巴上稀疏的几缕胡子飘然而起，愤怒的在他肥厚的唇边张牙舞爪。

　　“老子告诉你，你惹了大祸了！老子好好的给你娶一门亲，娶的那是赵员外的女儿！是，我知道，赵员外狗日的鸡贼，拿府里一个丫鬟装成小姐哄了咱们，骗了咱们的聘礼，叫咱们吃了个哑巴亏。但是你知道不知道，从前历朝历代和亲的公主，有几个是真的公主？！还他妈不都是临时封的。人家一国之君都能忍，你凭什么娶了个冒牌货就在家里日娘捣老子的闹？退一万步说，即便你再不愿意，你就冷着她，让她三年不生，到时候休了她不是很容易吗？就你能！就你会踹人是不是？如今好哇！你把那小娘们儿一脚踹死了，现在赵员外倒打一耙，要告官说我们虐待他们家女儿致死。到时候人家要来拿你，你可别怪你老子大义灭亲，秋后问斩我也是帮不了你了！”

　　周老爷这一席话说的是痛心疾首，自以为能感天动地打动铁石心肠，没想到周少爷却不吃这套，叉着腰站在原地他冷笑一声：“爹，你就让他们去告！如今他们家现摆着一个没出阁的小姐，死的是个无名无姓的丫鬟。我看他们家要如何说清楚。到时候他告我们家虐人致死不成，我倒要去告他们一个偷梁换柱，以尸讹诈。”

　　周老爷嗐的一声，一张脸憋得通红：“他们家那个小姐，死啦！”

　　一巴掌拍上身边的一张棠木小几，周老爷几乎要站立不住：“就是你把那个娘们儿踹死的第二天晚上，赵家的小姐就死在了家里。如今赵不要脸瞒着我们偷偷的报了官，说他女儿是在咱们家受了虐待跑回了娘家，结果第二天就死在了家里。要不是我衙门里还有几个熟人，现在咱们还不知道信儿呢！听说他们家连仵作都买通了，只等着你去受审哪！”

　　周少爷一时间被这席话惊得哑口无言，秋后问斩四个字把他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嗫嗫嚅嚅全然没了刚才的挥洒：“这......这可怎生是好......”

　　他话未完，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门外是周忠的声音：“老爷，那位法师求见。”

　　周少爷很狐疑的望着他爹：“咱们家什么时候来了位法师？”

　　周老爷一拍大腿：“哎呀！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赶紧请法师进来，看茶！看坐！”

　　他一面忙忙叨叨整理衣冠，一面回身对儿子吩咐：“我等会儿再跟你解释，你先出去，我跟法师有话说。”

　　周少爷满肚子的疑惑，却又不得不先行离开。可他还未出门，却见一个光头不知从何处飘了进来。那光头站定在他们父子二人跟前，只抬手合了个十：“阿弥陀佛，贫僧不是法师，是个和尚，法号燃灯。”

　　他光着脚，露着半边胳膊，把架子端了个十足。这让周家父子二人肃然起敬，跟着也回了个佛礼，仿佛两人也被面前的脏和尚感化成了虔诚的佛教徒。燃灯看着他两，目光先是在周老爷身上转了一圈，而后又在周少爷身上转了一圈，最后他对着两人笑眯眯的开了口：“贫僧前来打扰，是想告诉周老爷，你们家祠堂以后不会有事了。扰乱贵府祠堂的，的确是个妖怪，确切的来说，应该是个鬼。并且此鬼新死不久，乃是——”

　　他拖长了调子，一双黝黑的笑眼定在了周少爷的脸上：“贵府上的一位女眷。生前被人凌辱殴打，故而怨气极大啊。她一腔怨恨不得发泄，只好跑到贵府的祖宗那里要个说法。贫僧听说请贫僧来的，是周老爷的先父？这大概也是他老人家不堪其扰，只好托梦显灵的缘故了。”

　　周家父子被他这一席话说的脸越来越白，最后两人整齐划一的颤抖不已，几乎要一齐跪倒在燃灯面前。之后还是周老爷先反应了过来，拉着儿子作揖不止：“大师救命，大师救命啊！”
　　燃灯笑得越发慈悲：“两位莫怕，这鬼已经被我收服，如今府上太平无事矣。只不过......”

　　他迟疑着，想怎么把报酬这事儿说出口。以前他骗吃骗喝从来只要一桌好酒好菜，却未曾收人分文。如今他心念一动，觉得今时不同往日，得找人要报酬了。可他从来没干过这事儿，便显得非常生疏，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正在他迟疑之际，门忽然又被人一脚踹开，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外头替他把话说囫囵了：“只不过活儿不白干，得收钱！”

　　三人统一的惊了，六只眼睛盯着门外那个灰头土脸的黄毛丫头，还有不远处苦着一张脸的周忠：“老爷，我拦了，没拦住，这丫头非说自己是燃灯师傅的同门师妹。”

　　燃灯不知要如何解释他一个光着头的和尚会有一个扎着丫头辫儿的小师妹，然而此刻空气忽然安静，由不得他不立时给出一个说法。于是他哑着嗓子艰难的开了口：“啊——对，她是我小师妹。我这小师妹年纪太小，还没来得及剃头，等剃了头她就去当尼姑了。”

　　与此同时，又有六只眼睛转向了燃灯，分别来自周老爷，周少爷，还有周忠。燃灯被这六束灼灼之光盯得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消失。正当此时，却又是那脆生生的声音替他解了围：“你们看个屁啊看，少见多怪！怎么着，想赖本仙姑和师兄的账？”

　　大约是慑于燃灯的神通，周家三人再也不敢乱看，只是一味的低着头唯唯诺诺道：“好说好说，只要仙姑开个价便是。”

　　燃灯看见她伸出了一个手指头晃了晃，手抬得高，腕上的银镯子顺着她的胳膊一路出溜到了手肘。

　　周少爷迟疑的说：“一，一两？”

　　回答他的是一声冷笑。

　　“十两？”

　　又是一声冷笑。

　　“一，一百两！”这回是周老爷的声音，不过明显的带了壮士断腕的惨痛。

　　“一百两，金子。”

　　这回连燃灯都惊了，他没想到这个丫头竟然狮子大开口到了如此地步。

　　“你不如去抢好了！”周少爷此时揭竿而起，心痛之下竟全然忘记了刚才的惶恐。

　　“行啊，那我就去抢了。不过我要是开始抢了，那就不是一百两能打发的了，凡是我能看见的金银珠宝，抢着了，就是我的。如何？”晃着她那根瘦骨嶙峋的手指，这个叫玉翠的小丫头仿佛是个浑然天成的小无赖，一板一眼的把周家少爷逼得上蹿下跳。

　　“好！金子就金子！”周老爷此刻肉痛得眼睛都红了。红着眼，他哑声道：“只是我此刻拿不出这许多金子。明日我要去一趟赵员外家中，他家要归还当日犬子下聘的聘礼，粗粗算来也能折个几百金。不如二位和我同去领了聘礼回来如何？”

　　燃灯想了想，点头同意，接着他拉着玉翠就出了周府的大门。玉翠很是欢喜，是个大仇得报的模样，可是燃灯却悠悠然叹了口气对她说：“你也太贪心了，其实一百两银子也挺好。咱们拿了走人，也够过上好一段日子的。”

　　玉翠不以为然道：“你刚才没听见那个老不死的说他们家下聘给赵家的聘礼就值好几百两金子吗？他们家那么有钱，我敲他们一百两还算少呢！”

　　燃灯摇了摇头，看着不远处的馄钝摊子吸了口气，无奈道：“正是因为这笔钱要去赵家拿，我才说咱们拿不到的。因为我压根就不想往赵家去。”

　　玉翠也看见了那馄钝摊，可惜现在她现在身无分文，看燃灯也不像是个能掏出钱来买馄钝的模样，只好干咽了口口水问道：“为什么不想去赵家？赵家不远，就在隔壁街。”

　　燃灯看着她，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玉翠那张单薄的小脸：“不是远不远的问题。”
　　他说着说着，就停下脚步，此处已经远远能看见赵家那雕梁画栋的屋脊。他站定，目光从玉翠的脸移开，远眺着晨曦中那片绵延起伏的白墙黑瓦。

　　“他们家真是有厉鬼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