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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府异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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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来人见面前的光头一笑一口大白牙,是个十分不矜持的模样,心里便有三分怀疑,怕自己是不是一时不查找错了人。可是此人的确是像老爷所说,光头配道袍,看不出到底是哪门哪派的来路。于是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带着这个自称燃灯的大光头往周府走。
燃灯跟着那人一路向前,知道了原来老母鸡叫周忠,是这陈官镇里第二富户的家生子。因为从小长得块头就比别人大,所以一直在府里做家丁。如今他长了三十六岁,除去最头上那六年还不懂得忠孝仁义怎么写,另外三十年他都在忠心耿耿的为周府保家护院。就因为他忠心耿耿,这才被老爷赐姓周,取名叫周忠。
而头一个发现周府的祠堂里有些不寻常的,也就是他周忠。
“最开始,我还以为是家里闹耗子了。”周忠一路说的是唉声叹气:“我在府里三十多年了,从来没见过这么怪的事儿。祠堂里摆上去的贡品,头天晚上放的好好的,第二天就被啃得乱七八糟。贡品被吃了也就算了,竟然连祖宗的牌位和画像都被搅了个一塌糊涂。我们以为是闹耗子,可是府上耗子药买了无数,根本没用!这不,前天又抓了两只野猫来,您猜怎么着!”
他声洪嗓大又配上怒目圆睁,把燃灯吓得一激灵:“怎.....怎么着?”
“嗨呀!”他啪的拍上大腿,脸上的肉都跟着颤动:“没想到隔天,猫全死了。尸首都没留下,就剩了一滩血,还有零零碎碎好些猫毛猫皮什么的。这下府里可全吓坏了,以为祠堂里进了猛兽,府里那些婢女们全不敢往祠堂里进。后来上香上供的事儿全交给了爷们儿。你说咱们男人能做这些端盘子碗,烧纸烧香的细活儿吗?这不,就是昨儿个晚上,不知道哪个手脚笨的就打翻了祠堂里点着的长明灯。才一顿饭的功夫,就把祖宗的画像烧了一多半。剩下那没着的一小半儿也好不到哪儿去,全被燎了个乌漆嘛黑不成样子。这些画像老爷只好找人赶着重画。说真的,爷爷辈儿的还好说,这往上数个七八辈儿的谁还记得长什么样模样啊。尽可着一通瞎胡画,我看哪,就没有一张跟以前长得像的,就更别说画的好不好了。”
燃灯听着他眉飞色舞口若悬河,觉得他哪天就算不当家丁了,出去说个书唱个曲儿什么的应该也能讨碗饭吃。只不过这人实在太过啰嗦,眼看着都走到了周府看门的两个石狮子跟前,他还是没搞懂这府上到底闹了什么妖精。周忠进府,燃灯也跟着高抬脚跟跨进那足有小孩膝盖高的门槛。按理讲,进了府该去拜老爷,但老爷此时不在家,自然也就不必拜了。
跟着周忠穿过一道月门,燃灯隐隐见到东面还散着黑烟,大约那边就是着了火的祠堂。再凝神细看,他居然还真隐隐约约看见半空中漂浮着几个已经半透明的人影。影子们全都朝服庄严,衣裳比脸还鲜艳些,大约就是周家的列祖列宗们。此时他们老宅着火,暂时无家可归,只好在半空游荡。如今和燃灯看了个对眼,几位魂魄散在空中,居然如同大雁一般排了个阵型,向着燃灯深深一稽,是个尽在不言中拜托了的模样。
燃灯微微朝着他们一点头,不动声色继续跟着周忠又走过背阴处一条小径。这里是个花遮柳盖的小花园。花园西面又是厢房,等走到了这里,才又渐渐的闻到了香火气息。看来这个无名小院儿,如今被临时做了祠堂。
跟着周忠进去,燃灯往这临时的祠堂里一望,果然看见十几幅簇新的画像依次挂在墙上。并且当真如同周忠所说,每一幅都充斥着临时赶工的气息,并且和之前飘在半空中的魂魄没有丝毫的相似之处。再看画像下方摆着的供桌香案,如今天色尚早,大约贡品也是新摆上去的,还是整整齐齐一桌好饭菜。
燃灯待在厢房内四下里看看嗅嗅,转身问只在门口光亮处站着的周忠
“你们请法师捉鬼的事情,还有人知道么?”
周忠闻言转身,朝燃灯直摆手:“没有没有,这事儿是老爷今天亲自吩咐我的,说是昨晚上老太爷托梦给他,说会有一个非僧非道足踏祥云的高人前来,要人务必在城中集市迎接,好生请回府化解灾劫。”
“哦?托梦?”燃灯的眉毛一挑,倒是个被挑起兴味的模样:“这样吧,今夜你们谁都不要在这周围逗留,等我今夜开坛做法抓住了那妖孽,明日自会给你家老爷一个答复。”
说是开坛做法,自然是唬人的。因为他看这周围干净得很,根本就没有生魂踪影。附近唯一算得上污浊的,也就是几天前惨死的两只小猫残魂,还在此处喵喵叫个不休。燃灯看它们盯着草丛里老鼠目露凶光,只可惜扑过去的时候连风都掀不起来一阵,草都没能撼动一根。两个小东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扑了个空,于是振作精神越挫越勇,玩的是不亦乐乎。
叹了口气,他并不打算打扰这两个小魂魄自娱自乐,他们活着的时候还没玩够,如今死了,在墙根下面蹦跶两下也无伤大雅。既然黑白无常忙得忘记勾这两只小畜生回地府,那不如就让它们在此处还快活几天无妨。燃灯一眼看透,这两个小东西轮回转世也还是只能投身在畜生道。一只白的下一世会做一头耕田的老牛累死在田间地头,另一只花的会投胎做只野狗,最后为了根臭了的骨头棒子被个乞丐一棍子打死。
燃灯看着两只小猫打架,直看到月挂中天,霜重阶寒。耳听得院内寂寂无人,小院里连个鬼影子都不见了,他这才闪身进了屋内,矮身钻进了供桌底下。在供桌下的黑暗中,他与黑暗融为一体,就连眼睛都透不出一丝光亮,唯有他那张白脸森森的泛着寒光,白的已经不是白,简直要渗透出一丝丝的蓝。
又掰着指头等了半个多时辰,他幽深的眼中闪过些许光亮——有动静了。一个黑影从衣箱里钻了出来。黑影很警觉,似乎发觉了这院子今天静得有些不太正常,以至于它刚伸出来一半,又缩回去了。又等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黑影再次出动。慢慢开了衣箱,慢慢伸出一只手,慢慢又伸出一只脚,最后慢慢合上衣箱盖,最后慢慢站定在了屋子的角落,这次它整个的暴露在了月光中。丝丝缕缕的月光,从雕花窗棱里流泻下来,在地上印成了许多合欢喜庆的图案。这些幽蓝银白的合欢喜庆一半映在供桌,一半留于黑影,如此暗照出一张单薄的小脸。原来,黑影是个细手细脚的女孩子。
燃灯不做声,他想看看这个女孩子到底会做什么。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他胳膊抱着膝盖津津有味的看着这女孩子先是对着一桌子的贡品连啃带扔,尔后又上蹿下跳把供桌上的灯盏烛火毁了个七零八落,等把这间屋子霍霍得差不多了,她最后细心擦掉了桌椅板凳上的足迹,站在屋子中间拿手背擦了擦嘴,女孩发出一声意犹未尽的叹息:“哎,今天的菜真没味儿”
“那是因为被我闻过了。”
话语出口的瞬间,燃灯眼疾手快耳朵捂住了一张即将要哀嚎惊叫出声的小嘴:“别嚷,我不是坏人。”
女孩儿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微弱的呜咽在燃灯指缝中挣扎而出:“唔......你是谁?!”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好好的大姑娘,跑来霍霍人家的祠堂。”燃灯依然捂着她的嘴巴,很有闲心的,尽心尽力的跟她解释自己的来历:“至于我嘛,,是这家人请来治你和尚。”
女孩儿情绪渐稳,已经能眨巴着泪眼和燃灯进行交流:“那我刚才怎么没看见你,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喏”燃灯一指两人身边的供桌“我一直蹲在底下来着,只不过你刚才太投入,一直没看见我。”
她将信将疑望着那块黝黑的暗处,又抬起眼来盯着燃灯的脸,渐渐地,她的脸上蓦然换上一副凶相,嗬的从喉中挤出一声嘶吼,又张开小嘴露出她一对亮白白,尖凌凌的小虎牙。她已然变换出副粗粝嗓音,一身小红袄下,枯瘦手腕子上还匡着根粗制滥造的银镯子:“你就不怕我是个冤死鬼吗?!”
燃灯盯着她那张扭曲的小脸险些要笑出声“哎呦,冤死鬼,贫道......哦不,贫僧好怕哦。”而后他学着女孩儿的样子也露出一口白牙,呲着白牙他也压低了调门:“你就不怕贫僧是个专拿冤死鬼的和尚吗?”
看那女孩一时无话,燃灯收起嘴脸,好声好气道:“我劝你,还是离了这里的好。你坏了人家的灵堂,真当别人的祖宗不会去阎王那里告你一状吗?还有前些日子被你剥皮抽筋的两只小猫,因为你的缘故已经变成了鬼,还在这里流连不去。它们两个,虽然生前死后都碍不着你什么,可如此杀生,终究对你阴德无益。你既然装鬼,自然也信鬼神之说。那又何必下此狠手,徒然害命。”
“徒然害命......”女孩神色里蓦然闪过一丝忧愤凄惶。拧起两条细细长长的眉毛,她带上了点哭腔:“徒然害命的是周家!被他们徒然害了性命的是我亲姐姐!凭什么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还能吃香喝辣,还能舔着脸给自己的祖宗上供。他们都不怕自己伤天害理有阴司地狱报应,我不过杀了他们家两只猫,又害怕什么损阴德?!”
仰起头直视着燃灯,她一双眼睛在明明暗暗的月影里是分外的亮,衬得燃灯那双也盯着她的眼睛分外的深。
“我就是想装鬼。最开始我不过是想跑来这里偷偷闹一场,给他们祖宗脸上抹点黑。可谁知道他们做贼心虚,一个个都都是吓破了胆的模样。我姐姐明明是他们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才嫁过来不到一年就活活被他们家的大少爷给打死了。打死了不算,居然连灵位也不得入祠堂。我这才放火烧了他们的祖宗画像牌位。”
她脸上的愤恨渐渐凝成一个鄙夷的笑冷冷的勾在嘴边:“他们这些人,一个个财大气粗把人不当人。既然只有鬼才能治他们,那我就去当这个让他们怕到尿裤子的鬼!”
燃灯不说话,只是听她一字一句的把她心中那满腔的怒火点点滴滴全发泄完了,这才拉过她枯瘦的手腕,又拍了拍她刚到自己胸膛的头顶:“你的姐姐,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吧?”
“你怎么会知道?”女孩儿忽然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浑身紧绷。
“这屋子里有新死人的气味,而且这气味和你很像。我就猜到,也许你们是两姐妹。”燃灯神色平淡,然而他眉眼深邃,平淡之下总像是有些高深莫测:“你的冤屈,自然有朝一日会有个说法。可如今当务之急是要带你出去,不然你在这里装神弄鬼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我不!”她脸上尚凝着一颗残泪:“衙门只认钱不认理,没人会帮我!我如今能出一日气就出一日气,等哪天他们发现了,我不过就是个死。死了我正好再和姐姐一处,有什么好怕的!”
“你不用死,我也能帮你出了这口气。”燃灯抬手替他擦去了那滴泪珠。泪珠冰凉的在燃灯的指尖停留了一瞬,尔后消失的无影无踪:“只要你信我,可如果不信,那......”
“我叫玉翠,不过姐姐总叫我小玉。”
燃灯的话没说完,就被她这句话给打断了。然而燃灯微笑了起来,他眨了眨眼睛,那只替她擦过泪的手轻轻笼上胸前:“我叫燃灯,人家都把我当个和尚,不过你可以叫我淮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