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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尚燃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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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九,艳阳高照。今日宜动土,搬迁,嫁娶。忌会亲访友,开市,出行。就是这么一个冷飕飕的太阳天儿里,有个身影正顶着呼啸的北风,在一条被牛马和草鞋踏出来的土路上疾驰。
这人跑得急,就连鞋甩掉了一只也觉察不出。他只是一味地闷着头往前跑,只因要是再不跑快点,就很有可能就会被后面那群拿着扁担锄头的村民给撵上,那么等着他的只有可能是一顿暴捶。
他的两条腿倒腾成了风火轮,一口气跑过了两座坟包三排枯树四块荒地。直到渐渐听不到身后的喧嚣了,才敢停下来歇歇脚。十分心疼的摸了摸被人扯去了半边袖子的旧道袍,又十分心酸的叹了口气,就着脚边冻成冰的一滩泥水,他眼见自己的满头秀发如今竟被人活活薅成了个阴阳头。他把这口气叹得越发的凄凉,咬牙切齿许久后,终于还是下定决心,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剃刀,仔仔细细的把自己给捯饬了个满脑袋光。等把头脸全收拾干净了,忍痛割爱似的,踢飞了左脚上硕果仅存的那只草鞋,他顺理成章的给了自己变幻出了一个新的身份——历经沧桑的苦行僧。
半个时辰后,苦行僧燃灯出现在了陈关镇。燃灯是他在这段不长不短的路途中经过一座破庙时妙手偶得为自己取出来的新名号。而在这之前,他还被人喊作道长云阳子。
云阳子道长,也就是现在的燃灯和尚,是两个时辰前给牛守村的村民们驱鬼治邪不利后被人用扁担和锄头打出村的。被鬼缠着的人是个小伙子,据说小伙子从前是个秀才,可是这秀才做的实在不务正业。在村里既不给孩子教书,也不替人写字写信,成日家就盯着家里的闲书猛看。直看得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以至于后来连亲也不愿意娶,子嗣也不愿意留。渐渐的,就有村里人传言他是被不知哪里来的精怪收了魂魄。于是村里的乡亲父老们本着远亲不如近邻的好意,想着凑钱请个道士给他镶治镶治。治得好也就罢了,若是治不好——“若是治不好,那就去他妈的套个麻袋,反正河里有水坡上有绳怎么着都能给他一个痛快!”村里的杀猪匠如是说。
正是村民们拿不准是不是要大义灭亲之时,云阳子道长从天而降,说自己是收拾精怪的一把好手,只要乡亲们准备一桌好酒菜,他保证分文不取替大家收拾了那精怪。乡亲们很感动,于是三下五除二给整出来一桌有酒有肉的好酒席。他们就看见道长围着那桌子,左三圈右三圈的转个不休。等把那一桌子菜都转悠凉了,道长这才慢悠悠的开了尊口:“带我去见见那年轻人吧。”
年轻人被锁在一间柴房里,他进去的时候,暗不见光的柴房里唯一还闪着点亮的就是那年轻秀才的眼睛。
“我没疯”秀才开了口。
“我知道”云阳子道长一边说一边搔了搔脑袋。脑袋上是他好不容易替自己盘出来的一个髻,如今被他一搔,戳出了发茬儿两三绺。“我看你周身清明,是个神思澄澈的样子,并没有精怪附身嘛。”
“那你为何跟他们说,说要进来收我身上的妖怪?”秀才说话的时候,略动了动手脚。云阳子这才发现,秀才竟是被人用铁链捆在了一个磨盘上。
很为难的又搔了搔头,他脸上的表情实在无奈:“你看,事情是这样的”他试图去和秀才讲道理:“村里人找我来收妖,说是收妖,其实就是收拾你。我呢,也就只想赚顿饭吃,别的一概不取。你呀,一看就是平时眼高于顶的,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得罪村里人很久了。今天不是我,明天还有其他人等着收拾你。所以依我看,你还不如就认个怂,就让我在这儿呆上一会儿。我随便在这儿呜哩哇啦两声,他们也不能知道我们在里面干什么——”
他言及此处忽然被秀才打断:“谁要跟你在这里干什么!”
云阳子一拍嘴巴,“不是我们,是我,是我行了吧?等我在这儿糊弄一阵,然后就出去跟他们说你身上的妖怪已经被我收了。那他们至少能先放了你啊。等你从这儿出去,以后还不是想干什么干什么,至少比在这儿被他们困死饿死强吧。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而且......”
他压低声音:“你要是再这么下去,我看他们能一麻袋把你套了淹水里去。”
这一番话把云阳子说了个口干舌燥,秀才却还是个油盐不进无动于衷的模样。只是不言不语的,甚至缩起了手脚不去看他。这时外头隐隐有些催促声让燃灯不便再拖延时间。于是他当即粗着嗓子在柴房里好一阵鬼哭狼嚎。等嚎得够了,他猛地一脚踹开柴门,只见他散着发髻敞着道袍,面露凶光扫视着院子外头退避三舍的村民们
“乡亲们放心!如今妖怪已经被我收服,你们只管放这秀才出来。”
此言一出,立即就有个老妈妈踉跄着求人去开了秀才手脚上的锁。燃灯见那老妇人与秀才中间牵连着一根极粗的银线,晶莹润泽,正如女子体内的脐带一般。他料定二人必是母子。眼见秀才被他母亲掺住,身上的铁链也被人解开得了自由,他便抬腿欲走。忽然人群中有个壮实男子高声问:“道长,这到底是个什么妖怪?我们以后要是再被他缠上可怎么办啊?”
“呃——”云阳子方才只顾着去开解秀才,竟然忘了去编这莫须有妖怪的身世来历。如今猛然被人问起,只好信口胡诌:“正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妖怪嘛,自然就是这书中的颜如玉了。”
他自以为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不料眼前的人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全呆望着他,显然是个没听懂的模样。他很不耐烦的一拍大腿:“哎呀!意思就是妖精是他最喜欢的那一本书变的。变成了个女妖精天天勾引着他看书,看着看着就茶不思饭不想。我今天把这个妖精拿了,以后他就正常了。懂了吧!你们反正是个不读书,妖精就算变出来了也找不上你们,所以你们放一千个心。”他自觉这话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可没想到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建议:“那干脆把这酸秀才的书全烧了了事,省得以后再变出个什么骚狐狸精,我们上哪儿找你去。”
此言一出,别人还没怎么样,这秀才先癫了。秀才不愧是读过书的人,三言两语就把刚才他们在柴房里的勾当全给抖落了出来。尔后他愤愤然加上了一句注脚:“就是因为你们不读书,所以才会被这种江湖术士所骗!”
仿佛还不过瘾似的,他跳起脚来指着那桌酒席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刘老二,你家老母鸡不是要留着生蛋吗?怎么被宰了。祝老三,你家的猪过年都舍不得杀怎么今天也成了刀下冤魂?你们倒也舍得,只不过一年的指望,全便宜了这个假道士!”
云阳子没料到这个秀才这么狗急跳墙,一时间也没了主意。等他反应过来要跑的时候,他的一头长发早被人攥在手里挣脱不得。而后的事情,简直让他不忍回忆。这一路他且行且想,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件助人为乐的好事怎么就会落到了如此收场。他承认自己是个骗子,可是最多也就是骗吃骗喝,并没有真的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何况他是真心实意的为了那个秀才好,可为什么那秀才反倒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
他想不通,想不通也就不去想了,因为不论怎么想下去,最终原因都会被归结于他并不懂得人情世故。人情世故总归是要归结到一个人字上,而他——云阳子也好,燃灯也好,那都不是他。他不过是个鬼,一个独来独往漂浮无依的孤魂野鬼。
人鬼殊途并非一句空谈,他无论何时都觉得人的七情六欲实在奇妙,在这里头,道理是最讲不通的。而今天的遭遇,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总而言之,他好不容易从牛守村逃出生天,如今就站在陈官镇的城门口。抬起光着的脚丫子,他一脚踏进城门。
陈官镇乃是此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一座城池。如今年岁不好,战乱连连,陈官镇因为一不是兵家要地,二不是边塞城关,反而是越发的让一城的百姓安居乐业起来。进了城门,城内的繁荣景象便与城外大不相同。他今早在土路上飞奔之时,太阳才刚露出个脸,如今这太阳已然升得很高,正是城中居民倾巢而出逛街散闷的好时候。
他不知不觉似乎走到了城中的集市上,道路两边尽是各种瓜果蔬菜,新鲜熟食。他慢慢走着,伸着鼻子嗅个不了,心里觉得很快活,差点就忘了他刚才被人剃了个阴阳头,撵掉了一只鞋的悲惨往事。
正逛街逛的高兴,他冷不防被个中年汉子拦住了去路。那汉子拦住他时一脸的惊讶兴奋,脸上还带着三分惶恐不安,显得表情十分扭曲。这汉子像只老母鸡似的张开双臂将他拦住,口中结结巴巴的打着招呼:“这位大......道.......师傅”显然是看他一个光头配一身缺了袖子的道袍搞不清他到底是什么路数,不敢轻易称呼。
“我家老爷昨夜偶得一梦,说是今天会遇见神人,非僧非道脚踏祥云而来。我家老爷说神仙您定能救我家宅于水火呀!”
很不好意思的偷偷缩起自己那两只脏出了泥的光脚,燃灯觉得很对不起面前老母鸡主人梦中英武的形象。于是他摆了个金鸡独立的姿势很和气的对面前的母鸡汉子露齿一笑,亮出了一口大白牙:“阿弥陀佛,贫僧法号燃灯。不知你家主人要贫僧如何救你们于水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