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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夜未央 思帝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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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无题》李商隐
剑南节度吴法一约了些锦官城名士作陪,与温韦勐心三人饮酒高叙,酒酣耳热,不必多言。宴毕三人回馆驿歇息,温庭筠一室,韦庄与勐心一室,昨日韦庄让勐心睡在床上,自己坐于窗前览书,看得倦了便假寐一阵,今日本想也作如此打算。
剑南春酒虽柔和,颇有后劲,不知不觉间,韦庄乏累,在书案前打起瞌睡来。
勐心见月色清冷,便拾起一轻薄的被子,披在韦庄肩头,心想这呆子柳下惠一般,怪不得讨不到老婆,不知不觉间脸庞又红了,心说:“我倒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韦庄高门大户,又怎么会看得上我这带着儿子的白蛮寡母?”想着脸色又黯然神伤,事情办完,明日即将别离,恐怕一生一世也再不得见了。
世间多少有情人失之交臂,便如同此刻勐心的心境一般。
正思量间,却见窗外一抹黑影,勐心并未言语,抽撤连环腿,无声出门,一个箭步将那黑影按住,轻喝道:“哪里贼人,竟敢夜闯馆驿,不要性命了么?”勐心武艺高强,实打实的筋骨本领,直接将那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黑影身体一抖跪下,吓道:“夫人饶命!”
勐心定睛一看,好像见过,却是节度使府内一衙役,为她提灯照路回到馆驿的那位。
便道:“你这衙役,半夜偷看我与相公什么?若我告诉得你家老爷,定打折你两条狗腿!”
衙役大惧,连忙跪地摆手道:“夫人息怒,小人下有八十高堂老母,上有六岁幼子……”
勐心笑骂:“啐你这无赖,讨饶都不会么?说谁人指使,为何而来?”
原来那衙役却是吴法一派来的。这吴法一世故老成,回想事有蹊跷:这韦庄看似三十,按他说也四十多年纪,为何携妻而无子女?这女子白蛮族人,纵是国色天香,想那韦氏宦门似海,能容得异族婚配?莫非其中有诈不成?适方才夜宴,吴法一座中秀士与温韦对和,足见二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一定是本人无错,只是这勐心与韦庄的关系着实可疑不得不查,便派了这衙役前来夜探。
勐心听罢冷笑道:“虽是你家主人要你来此,我现在若直接去请教吴大人,他也定来个死不认账,你一顿毒打是跑不掉了!”
那衙役当差多年,岂不知弃卒保车的道理,哭到:“望夫人开恩,我偷眼看得真切,夫人与韦相公郎情妾意,哪掺半点虚假,只是若您向我家老爷质问,小的这条命恐怕就是丢了,小的还有高堂老母……”
“少废话”勐心道:“我且问你,只你一人么?说清楚本夫人兴许饶你活路!”
那衙役苦道:“不敢瞒夫人,吴大人行事谨慎,刺探事便如军情一般,我为第一路,后面每一时辰便会再有一位,几人口风相对,核实得上便是实情,有一人核实不上,便是军法伺候……”
勐心心里惊讶,汉人官场,勾心斗角比那疆场厮杀还要厉害。转念一想不如将计就计,便放了那衙役,缓声道:“既然如此,我也不难为你这办事的下人,且去了如实禀报吧!”
那下人听不得这许多,便连忙跑了开去。
勐心回到屋中,轻拍韦庄的肩头,韦庄早已沉睡,勐心心里恼怒道,这韦相公究竟是个文人,酒量也忒差了些。便架起韦庄,放到床上,自己也在韦庄枕边躺下了。
韦庄躺下,但觉身体轻了,醉眼朦胧一看,自己正与勐心对着脸,勐心酒后脸上红霞,口中醇香酒气,和着女人身上的芬芳,让韦庄心中一惊,就要跳起,“莫非我酒后无德,坏了勐心姑娘的名声!”却被一道气力按住,勐心柔声道:“嘘……”
果然过了片刻,那屋外黑影窸窣,又有探子来窥视。勐心悄声道:“吴大人的兵马。”韦庄一下明白,再也不动,只是二人都是衣冠整齐这么躺着,却也不似夫妻。这时勐心脸色一红,将红唇递上,正与韦庄吻在一处,韦庄心都快跳了出来,手却不听使唤,扶到了勐心肩头,勐心似拒还羞得轻声道:“相公酒醒得差不多,我们解衣就寝了吧!”韦庄脸登时大红,却不能发作,只好装得自然道:“好吧!”勐心道:“奴家伺候相公宽衣,”说罢扶起韦庄,解下他的罩衫,自己也褪去罗杉……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只二人干柴烈火般拥在一起,便是大罗神仙也要动下凡念。
第二日天色未明,韦庄便起身坐起,想起昨夜风雅,仿佛宛若隔世,回首望睡着香甜的勐心,心中怜爱,将被子拉上一点,罩住勐心香肩,却想得今日再无话续前缘,勐心又是白蛮族长,我与她这重情缘,纵使今生今世也忘不得,到底如何是好?如若我们都是青春年少两小无猜,便早相逢了,那人生该有多么幸福!寻思至苦闷时走至书案,提笔于绢上写道: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夏日游,杨花飞絮缀满头。年少轻狂,任意不知羞。为比花容,一身罗裳玉搔首。休言愁!
秋日游,落英缤纷花满头。儿郎情深,依依双泪流,恨离愁。不忍别,待到山崩水断流!
冬日游,似水云雪落满头。莫是谁家少年不知愁。纵无心,跌入云泥,相看笑不休!
正是长安城内最流行的曲牌思帝乡,情至浓处,提笔如行云流水,哪得知爱情是两人一世,这词却已经可以流芳千古了。
填完词,星月已稀,日从东方缓缓而上,韦庄回坐至窗前,用手轻抚着勐心的脸庞,思忖间,觉得难过的心口透不过气,又披上罩衫,于屋外望竹海日出去了。
勐心武艺在身,被韦庄轻抚脸庞时便已醒了,偷眼见韦庄披衣而出,便起身行至书案前,见这一首思帝乡,心想我与韦公子的年纪,不正是这秋日、冬日之人,跌入云泥,今生还能相看笑不休吗?不禁眼泪潸潸了。
韦庄披衣望看日出,正遇温庭筠也背手而立,远眺竹海外蓬勃而出的光芒。“世伯……”
温庭筠若有所思,道:“世侄,你可知我大唐为何有古之未有之盛世?”
韦庄此时心思哪在朝局,无心附和道:“世侄愚钝,请世伯赐教。”
温庭筠望向远方,道:“我大唐虽有隋朝基业,但疆域未有汉武之广,人口最多也只到隋文帝时的情景,然而有唐一世,太宗英武贤明,能容魏征这样的诤臣,是以天下智力皆为其用,百姓见君上行仁义,自然也知道礼义廉耻,却不歧视异族,也因此各族相处和谐,譬如你与勐心姑娘,若是旧汉,便是生离死别,而在我大唐,只要相爱,又何惧千差万别?只是牛李党争,言路已经不问对错,只是立场不同,便互相攻讦,我唐若亡,必亡于党争啊!”
韦庄至于党争之词,没加细听,却只听得“只要相爱,又何惧千差万别”一词,面对朝阳,心中澎湃,赈济天下,功成弗居,携爱人仗剑天涯,这不正是我天朝文人猛士的最高理想吗?如今我得所爱,却又碍于什么年齿门第呢!想罢负手,朗声而笑,竟似悟了。
回到馆驿,见勐心正整理行装,并不言语。韦庄心头一动,上前一把抱住勐心,四目相对,情丝几度,再无需任何言语。
过了片刻,韦庄道:“心儿,我随你去部落住了可好?”
勐心道:“公子不要如此说,相公大才,乱世正是施展之时,如郎君不弃,虽奴家回趟部落,奴家将族长事物交给光儿,便将此身追随了郎君!”
韦庄激动道:“心儿真知我者,那光儿即是你所生,我便视如己出,若有事我定义不容辞!”
勐心微笑道:“白蛮风俗与汉人大不相同,光儿年已十六,白蛮以部落为家,并无私人门第,像我这般,即是在部落,也理应早就嫁人了的。”
韦庄道:“那咱们便一起去你家乡一趟,然后我们一道去长安,我家虽然并不富庶,但也要举办一场大婚,将你迎入韦家!”
勐心想到自己前半生历尽艰难,却不知感动了哪方神佛,得此姻缘,便靠在韦庄肩上呢喃道:“一切都依郎君行事……”
天色大亮,韦庄与温庭筠商议,温庭筠先带殷峭殷雪先回长安,将二童带回韦府;韦庄随勐心去趟白蛮部落,再赴长安举办婚事。韦庄在馆驿为长生留了封书信详述经过,几人便各自启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