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剑露饮蝉鸣》山飞

11、十一、春夜锦 岁末寒 ……嗟乎！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阿旁宫赋》杜牧

　　“峨眉雪芽，观之如扁舟入海，嗅之似古潭幽深，这味道又好像回到了长安观音禅寺那银杏树下，问道千载一般，果真不同凡响、不同凡响。”温庭筠手托一只三彩盏，悠悠品茗道。
　　“蜀中鄙地，比不得四海朝贡的锦绣长安，让温相公见笑。”剑南西道节度使吴法一也轻吹一下自己手上盏面茶叶，慢慢缀饮。
　　官场用茶，向来是事情谈完，送客之意，吴法一以国士待温韦，屏去左右，在节度使大宅花园设雅座，如老友久别重逢一般，品茗赏梅，轻松惬意。
　　这惬意便是吴大人的高明之处，如是高堂上正襟危坐，温韦奉京畿密诏，则得罪了二人，如无事显得紧张，也会让温韦加了防备。况且这温韦二人素有诗名，官场中人，利在名后，纵使无事相求，有这一番雅会，京城中吴大人的身段地位，也会有所提高。
　　这节度使本是一方诸侯，荣华富贵如掌上浮云，何况唐朝一代蜀中富庶，宅邸自不寒酸。
　　见这花园内种十里白梅，形态各异，有的如春日细柳抽枝随风轻摆，有的如古劲松柏蜿蜒曲折，有的如少女新妆，亭亭玉立，虽然仅一种植物，却显出千姿百态，原来乃是蜀中各地，让本地诗人秀才鉴赏，一棵棵刨下返种而来。
　　此时梅花缤纷斜下，如勐心久在深山，美人心性，见到此景，已经醉了。
　　吴法一见到勐心沉醉于梅花落的美景之中，心说纵像韦氏如此巨室宗族，这十里梅园也不算落俗，隐隐神色间有一丝得意。
　　韦庄名门之后，天生善于察言观色，道：“吴大人这十里梅花，纵使大明宫的春夜桃李园，也不遑多让。”
　　吴法一知有些失礼，打了一声哈哈，笑道：“韦公子见笑，我观令夫人这身蜀锦，似是成都锦云庄形制？”勐心听罢，知有些失态，忙低头缀饮，那丰满婀娜之姿，裹在素色蜀锦之中，如芙蓉出水，自唐明皇恩宠杨贵人之后，此体态正是唐人最赏之姿。
　　吴大人自觉再观不妥，目光便向韦庄过来。
　　韦庄托盏致礼道：“吴大人恩泽一方，熟稔民情，自是逃不过高人法眼。”
　　吴法一微笑道：“拜天子恩泽雨露，蜀中较其他藩镇富庶些，这蜀锦最雅者，外人不知，实乃是春夜锦。”
　　韦庄奇道：“敢问何为春夜锦？”
　　吴法一道：“昔日我玄宗皇帝爱幸杨贵人，以蜀中四月春夜，择良家未出阁少女，以甘露净手，摘取春蚕之丝，浸入头年芙蓉花酿之水，泡制三日，纺织而成，其色如春夜星光，灿烂如织，其味又如出水芙蓉，淡雅芬芳，老夫冒昧，如令夫人之国色，正当用此物才是，春夜锦本为贡物，当今海波未平，银两辎重朝廷最为看重，是以皆入节度府库以备军资，待明日我便让有司取几匹今年新锦送到馆驿，纵使回到长安，纵使行于灞桥之上，也勉强配得上令夫人罢！”
　　韦庄道：“那便多些吴大人盛情！”
　　吴法一微笑致礼，四人于这梅花海中缀饮无言，观赏了片刻，温庭筠知时机已至，便以眉梢向勐心使了眼色，勐心晓得，慢慢如梅花遇雨，泪珠萦绕，点点落在手上茶盏中。
　　勐心这般雨打梅花摧海棠的姿态，纵使出家人看了也要心动，纵是吴法一这般老于世故之人，也心生怜爱之心，况且官场中事，皆为套路，吴法一岂又不知，顺着勐心泪容，望向韦庄道：“弟妹如何哭了？在蜀中有伤心不平之事？说来老夫能力所及，定是给办了。”
　　韦庄一叹，便将勐心身世隐去族长身份，将那安抚使如何欺压白蛮，私自贪墨榨取白蛮每年十万银两之事说与了吴大人。又佯装愤怒向勐心道：“我等受吴大人照顾，赏此胜景，却叫你一番啜泣扫了雅兴！”言语随透着责备，手却按上勐心肩头轻抚，勐心受到抚慰，轻轻靠在韦庄一侧肩上，收住哭声，带些哭音道：“奴家失礼，皆因到了蜀中收到鸿雁传书，想起族中贫苦，触景生情，万望大人恕罪。”便稍起身，纳了个万福。
　　吴大人一见，心想这高门子弟哀而不伤，正如孔子所言诗三百篇，一言以蔽之，思无邪尔。又一念想这安抚使每年只告诉我蛮夷穷苦，每年只榨得二万两白银，这七八年下来，竟敢欺瞒我贪墨了六七十万两银子，我蜀中形胜，光蜀锦一项，每年所得流水何止百万，反倒让这蠹虫卖乖得了便宜！
　　不如以此为由收了这墨吏，也为我的前程留些铺垫费用。
　　心思百转只在瞬间，即转向温庭筠微怒道：“老夫本以蛮夷穷且难治，告知那安抚莫要欺压，只以调解纠纷为要务，却不知这厮竟然如此胆大妄为，老夫依赖明主天恩，忝为节度大使，经略一方，既知此事，这安抚的命也变结了！明日便将其拿入有司法办，夫人但传书于族中，此费用从此再无，只要不多生事端，寻衅扰民劫掠，老夫也要感谢夫人协助镇守之功！”
　　话说至此，可见吴法一也是老成谋国之人，一方面罚没了安抚使，另一方面免去岁贡的同时，也要求蛮夷不要劫掠杀伤，既成全了温韦之请，又有安抚边陲之意，正是一石二鸟之策，也为自己的话留了余地，倘若蛮夷再生事端，这岁贡还是少不了的。
　　温庭筠一听，即放下杯盏，拱手向吴法一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吴大人铁面无私，安抚一方，老夫代弟妹感谢，待回到长安，也应将此事向诸公讲述，以扬大人清正之名！”
　　这句话才点到了吴大人的心头，吴法一朝中虽有耳目，终究是兼听则明，拱手也回礼，同时问道:“飞卿兄之情，老夫感恩不尽，只是当今多事之时，不知朝中时局有何变化？”
　　温庭筠叹道：“吴大人所知相信也不少，外有牛李党争，内有南衙北司之斗，我皇尚且叹曰：平藩镇易，平党争难啊，值此乱世为官，还是置身事外，为自己早做打算才是。”
　　吴大人颔首道：“飞卿兄所言甚是，两位相公所见，这蜀中虽是边陲，百年富庶，吾为经略，不求以清廉闻名天下，欺世盗名，只求蜀中安定，也就不负了朝廷嘱托，封疆事已毕，哪有入台阁的妄想？”
　　温庭筠道：“既然如此，我与端己此番回到长安，定言于相府与诸王大人心意。”
　　吴大人拱手谢道：“如此，便要多谢二位相公！”又叹道：“岁末然后之松柏之后凋也，近闻洛阳一带反贼蜂起，如那王仙芝、黄巢炽焰最为嚣张，蜀中兵卒，承平日久，不能遂堪平寇之重任，如有风闻朝廷须我等出剑阁，也万望二位相公修书提前告知一声，我也便于早做准备，其他安抚镇守之劳，我自义不容辞，请朝廷放心，请二位相公与韦夫人勿忧！”
　　韦庄回礼道：“吴大人老成谋国，我大唐二十叶天子，虽有外忧内患，也未必不能渡过难关，大人叮嘱之事，韦庄族中有些人物可以事先得知，一定先行修书奉告！”
　　吴大人笑道：“那便感恩不尽，感恩不尽！我们用宴去吧，尝尝我蜀中剑南春，可否与长安酒家相比？”
　　说罢，四人起身，吴大人在前与温庭筠并列相谈，韦庄牵起勐心素手随后，二人不再指尖相勾，掌心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