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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出剑鞘(上) 就凭花重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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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一盏灯,一炉香,灯光幽幽,香影袅袅。
花重霄的思绪却飞回了长镜宫。
这与莫问客屋内的摆设无比相像。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杯莫停长袖轻拂,阖上门,收敛起眉目间随性的笑意:“说罢,花公子。”
花重霄收回心绪,揖礼,顺便朝叶怜之使了个颜色;叶怜之乖乖巧巧地伏下脑袋,一垂不起。
“时值长镜宫春宴,守备薄弱,众人皆醉。匡合长老不胜酒力之由,早早离去,亦无人起疑心。其门下四位大弟子与待月堂守卫私交颇深,是夜,将他放倒后四人欲携十步令逃离,被值夜的叶怜之撞见,拿下三人,另一人逃至镜湖,当场毙命。”
他面色微暗,“十步令无恙,却被匡合带走了长镜宫的图构。”
杯莫停凤眼半眯,嘴角带着一丝玩味:“他们的目的并非十步令。”
“宫主亦是如此以为。”花重霄短叹。
沉默许久。
杯莫停明眸一转,落在叶怜之身上,笑道:“叶公子果真不同凡响,凭一己之力大败匡合四位高徒,了不得。”
叶怜之埋着脑袋:“谷主过誉,晚辈受之有愧。”
“好,那你说说,你怎么看这件事?”
叶怜之一愣,脑袋一抬。
“我?”
“但说无妨。”
他赶紧转头,向花重霄发出求救信号,但花公子满脸“我相信你的实力千万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诚恳地向他微笑:“无需紧张,谷主问什么,你应答便是。”
叶怜之咬咬牙,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我没什么想法,就是守夜碰见有人闹事,追上去和他们打了一架而已。”
杯莫停不置可否,嫣然一笑:“现在我们将情况告知与你,你可有些新的想法?”
叶怜之托着下颌,皱紧眉,苦思冥想了一番。
“十步令权利极高,因而分落江南三老三人手中。宫主受袭,嫌疑最大的自然是谷主您与另一位……”
“君莫笑。”花重霄补充。
杯莫停的眼神忽明忽暗,叫人捉摸不透:“你倒是大言不惭。”
“真言不怍,我只是按谷主的意思,以实相告。”叶怜之端坐起身,正视杯莫停,毫无畏惧,“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其背后另有他人指示,想让前辈们互相生疑,从而渔翁得利。又或者,两者皆有。”
“呵,有意思。”杯莫停先是凝视,忽而指着叶怜之笑个不停,“花公子呀花公子,你这位师弟好生了得,把我们藏在心里不敢想、不敢说的,一股脑儿倒在明面上了。”
她笑意一转,煞气毕露,“如若真是我所为,凭你方才所言之语,就别再想走出这间屋。”
叶怜之不客气地回道:“前辈谬矣。如若真是前辈所为,更应把我放走,一来迷惑大众,二来洗刷嫌疑。”
“叶怜之!”花重霄低声斥道,“不得无礼。”
他乖乖闭嘴,垂下脑袋。
杯莫停罢罢手:“你好像认定了我不会加害于你。奇怪得很,自打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十分中意你,可惜,你已拜入莫问客门下。”
她的红唇轻扬,意味深长。
“可你要记得,并非所有人的抉择都是为了利益。有时,不过是脑袋一热,一时冲动、一世执念罢了,因而人心难测。”
叶怜之再拜:“谨遵教诲。”
她转念,叹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都别客套了。我因厌烦俗世纷扰而入绝踪谷,已不问世事多年。匡合截取十步令前,我从未听闻任何风声,而后,绝踪谷亦相安无事。今日相见,全念及旧情,你们却不必再来,我一概不知。”
花重霄道:“谷主,我们前来并无他意,只想提醒一声,近来切莫掉以轻心。”
杯莫停应声:“如此甚好。天色已晚,濡沫已在桃李居备了客间,住上一宿再回罢。”
她方要送客,却被花重霄打断。
“另有一事,为我私心,请谷主成全。”
他垂下眼帘,语调恭敬。
杯莫停斜倚案旁,轻笑:“哦?花公子这般傲骨磷磷,也会为一己之欲相求于人?”
“谷主见笑。”花重霄莞尔。
他偏过头去,与叶怜之相对:“叶怜之为长镜宫舍身一搏,以致旧病复发。我知绝踪谷内百草云集,故此求药,望谷主慷慨相助。”
双瞳之中柔情满溢,春风醉人。
叶怜之呼吸一滞。
就凭花重霄这一瞬间的演技,足以吊打宫内三百优伶。
要不是他事先知道逢场应变,差一点就相信花公子真的对他百般关照了。
杯莫停唇角一扬:“什么旧病,既然来了我这儿,给你彻彻底底地治一治。”
花重霄压低了嗓音,面露怜惜之色:“谷主有所不知,叶怜之所得乃是异疾,无可根除。”
异疾之所以叫异疾,因为它较为奇异。
奇异之一,异疾得病之人,皆为前朝遗民。先帝虽已大赦天下,却也没有哪个不长脑子的愿意跳出来招摇撞市,所以得病者闭口不提,将其称为隐疾。
奇异之二,异疾病发之时,全身经脉虚浮,气息错乱,四肢冰冷无力,持续三日。而未发之时,与常人无二样,即便华佗转世亦不能分辨。
奇异之三,异疾缓解之药,由两味构成,其中一味为甘醴,另一味蓝玉簪龙胆。甘醴无药性,仅当药引,却又非它不可。
以上三点,得病之人不可问,病未发时不可知,医病之药含甘醴,再套一个叶怜之刚烈忠贞浴血奋战的感人故事,互为佐证,毫无破绽。
这就是花重霄的计划。
高,实在是高。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杯莫停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望向叶怜之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怜悯:“听闻因权贵好甘醴之酒,又有俞家全然垄断,甘醴价值水涨船高,不仅是叶公子,想必所有患病之人的日子都会雪上加霜。”
医者,仁也。
她很喜欢眼前的这个少年,少年的命运又如此多舛。
心不禁软下三分。
然而,听得杯莫停悯怀天下之言,叶怜之却满不是滋味。
他撇过头,不敢看花重霄。
再温柔的眼神,此刻也如同一滩阴冷的死水。
方连水活得十分惬意。
鸟语莺啼,花香袭袭,佳人相伴,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他的眼里,倒映着濡沫羞怯而微红的脸庞,如枝头初生之芙蓉,惹人怜爱。
“廉公子……”
人美,声音也动听。方连水陶醉其中,“嗯”地应答。
“你为何一直盯着我,是我做错了什么?”
美人朱唇轻启,吐气如兰。
方连水傻笑着,“嗯嗯嗯”点着头。
濡沫睁大了眼,闪过一丝慌乱。
“嗯?不,不不不,你没做错,都怪我都怪我。”方连水一回神,发现事态发展不对,连忙改口,“是我举止粗俗,行事无礼,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
濡沫被他的一惊一乍绕得晕乎,将信将疑地露出一丝笑:“这里便是桃李居了。公子若是闲来无事,可在附近随意逛逛。不过……”她眉眼一转,“走到桃林尽头,就不能往下了,否则,被守卫的弟子误伤,可就因小失大了。”
方连水拍着胸脯打包票:“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姑娘受连累。”
他拍胸的手停在半空,眨巴着眼,咽了口水,又盯上了濡沫:“但是说说总没事罢?”
不,我的意思是让你本分些别乱跑。
濡沫心累。
和这位公子说话,总像对牛弹琴一般。
“等一下,现在先别说,我有点头晕,站不住了……过会儿,过会儿你再与我细细讲来……”
方连水说完这句话,头一歪,眼一闭,结结实实地倒在地上。
濡沫还没来得及反应,只感到一阵香风卷过,耳边风声呜呜。
刹那间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