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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将进酒(上) 花公子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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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花公子的一个笑。
花公子现在板着脸,叶怜之心中呼呼刮着北风,吹散了枝头零星几片叶,吹寒了浮冰未结的流水。
方连水低着头,在两人间瞟来瞟去,眼神忽闪忽闪。花重霄特地给他备了上座,只是这个上座离他们俩有点远,估摸着有一米开外。
“听闻方老夫人为殿下说了一门亲事,女方俞家乃江南霹雳堂之首,不知是否属实?”
方连水点点头,“嗯嗯嗯嗯。”
花重霄面不改色:“殿下有何不满?”
方连水想了想,然后愧疚地报以一笑:“这说起来……就很复杂了。”
“殿下但说无妨。”
方连水深吸一口气,重重叹道:“先是俞家。江南霹雳堂在江湖赫赫有名,但毕竟以毒物暗器起家。再是俞小姐,我听说她性子耿直泼辣,心里不免有些害怕。最后……或许是我不喜欢万事由母妃做主罢了。”
叶怜之琢磨了片刻:“也就是说,方兄你嫌霹雳堂名声不好,嫌俞小姐性子不好,更嫌老夫人管得太多。”
方连水颇有些尴尬。
花重霄冷冷瞥了叶怜之,后者乖乖闭上了自己的嘴。他转眼望向一米开外的方连水:“要解决殿下的烦恼,并非难事。”
“稍等。”方连水却毅然决然地打断了花重霄的建议,“我不会去见俞小姐,更不会去找母妃谈,这两条是死路,不必多说。”
花重霄没料到他的这一句,一时无言以对。
坐在他对过的叶怜之浑身不自在,在椅上不停扭动着。
“你就是不想直面问题,是吧?”
他头也不抬地随口一问,顺便找到了令他难受的元凶——椅子上的一根倒刺。
“你就不能安分点。”花重霄轻声叹道。
但他清楚,叶怜之的总结不无道理。
襄王一方面不愿拒绝俞家,另一方面又难以应付老夫人,才落得寻求长镜宫援助的地步。
叶怜之拔了半天,倒刺纹丝不动,他一急,气得站起身,猛地一使劲。
啪。
椅子被他震裂了。
噼里啪。
裂成三瓣,倒在地上。
叶怜之傻眼。
花公子扶额。
襄王殿下却眼中光芒一闪,用火热的目光注视着叶怜之:“想不到贤弟的功夫,此番了得!”
“方兄……”叶怜之塌着脸,“你就别挖苦我了。”
襄王殿下倾慕之意纹丝不变,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他激动地冲到叶怜之身边,紧紧握住他的双手:“不,叶贤弟,我游历江南多年,见识英雄高手无数,却从未见到过内力深厚到能与你比肩的人。”
他的热情由紧握的双手传达至叶怜之心中。
叶怜之堪堪而笑:“方兄,有一句话,你听了可别不高兴。”
“你尽管说。”视线灼热。
“我只想拔个倒刺,却用力过猛,证明我力道控制不精,功夫练得不到位才是。”
叶怜之从被禁锢的双手中抽出一只爪子,搭在方连水的肩上,拍了拍。
“所以,你的那些江湖朋友,应该都是不入流的花架子。”
咔啦一声。
方连水的心,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一片,被寒风无情地卷走。
花重霄清咳,收敛起内心的波动:“殿下,我想到一个两全之策。”
方连水的脸上重新焕发出活人的光彩,把那热情的目光平移向花重霄。
“既然殿下不愿出面,若能想得办法,迫使俞家主动毁约,亦可解决问题。”
方连水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对对对,太对了。公子可有良策?”
花重霄垂目沉思。“江南霹雳堂传承悠久,历代弟子行事奉守门规,其中一条,便是不得饮酒。”他清冷的目光对准方连水,“殿下可有酗酒的嗜好?”
方连水沮丧地摆了摆手,忽而,灵机一动,“我可以现在开始学着喝,天天喝,一醉方休。”
“这并非长久之计,总有暴露的一刻。”锁眉,肃然,“要令俞家相信,你饮酒的习惯由来已长,难以根除。”
“我有个更好的法子。”
叶怜之大声插嘴。
另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在他身上。
他好像很享受这种被瞩目的滋味,得意地接着说道:“不必喝酒,就能让酒气缠身,三日不绝。”
这可是个将功赎罪的好机会。
或许,还能让花公子刮目相看。
叶怜之心中窃喜,准备洋洋洒洒开始他的表演。
花重霄却眉宇一松,讶然:
“莫非是甘醴?”
江淮有草,名为甘醴。作蔓生,倚于大木良禾。叶绿,背紫,无花,性温热,无毒,因味醺若酒而得名。
甘醴制酒,香飘十里,无人能抗其馥郁。
方连水拍案叫好:“高!花公子此招,实在是高!”
对手是花公子,叶怜之只有悻悻然撇了撇嘴,迎合道:“花公子一点就通,真是聪明。”
花重霄瞥了他一眼,没理会,沉声道:“若要自带酒气,甘醴产于江淮一带,正是霹雳堂的势力范围,买卖均在其控制之下,贸然求购,恐怕会打草惊蛇。”
“除了霹雳堂的手下,其他地方都找不着?”叶怜之好奇。
方连水犹豫道:“嗯……是这样。”
好不容易热络起来的气氛,这会儿又奄了下去。
叶怜之坐在桌边,翘着一只腿,若有所思:“绝踪谷也没有?”
花重霄一愣:“什么?”
“绝踪谷啊。”叶怜之扭扭身子,朝他坐进些,“听说,谷中遍植万种药草,总该有甘醴罢?”
花重霄听后,脸色忽变,毫不掩饰不悦之情。
方连水一喜:“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咱们赶快动身。”
“且慢。”
花重霄起身,负手,背对两人向堂外踱步而去。
“绝踪谷与我长镜宫誓不往来,若要去其处,恕我无法相助。”
叶怜之从桌上跳下,挪到花重霄跟旁,凑过头去:“花公子,你不与我们同行?”
“不仅如此。”花重霄没有回首,目极天际,沉声而言,“你已是半个长镜宫的弟子,若是坏了门规,此去就不必归来了。”
叶怜之收回脑袋,呃了半天呃不出个所以然,朝方连水投去求助的目光。
方连水却笑了。
他亦起了身。
“花公子。”他自顾自地揖了一礼,“话至如此,我们只得求同存异,往共同的利益想想。”
花重霄侧过身。
阳光打在方连水的半边脸上,另半边沉入阴影。
“令尊花知府,为圣上南巡、筹建光华楼一事,费尽心思;这份臣子之忠,日月共鉴,可歌可泣。”
他的声音很轻。
如他的人一般文质彬彬。
花重霄牵起嘴角无声的冷笑:“你在威胁我。”
方连水缓缓眨眼,眼底沉沉,深不可测:“花公子,圣上是我的长兄,他的脾气,我比你、比令尊更了解些。”倏而一叹,阴沉之气一扫而空,“若非走投无路,我怎会动用此般下下之策,还望花公子顾全大局,与人人方便。”
花重霄眯起眼,周身一凛:“在这长镜宫中,我说了可不算。”
方连水微微一笑:“公子身在此处,不正是传达了宫主之意吗。”
花重霄亦笑。
“殿下心思缜密,即便千位诡辩家千口并发,恐怕也难占上风。”
他意味深长地朝叶怜之一瞥,冷笑:“何况是心智未全之人。”
叶怜之飞快地低下头。
他明白,自己又惹上大麻烦了。
这次,又牵连到了花公子。
害人精。
他在心里咒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