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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举觥筹(下) ...

  •   “没戏?”
      “没戏。”
      “真的没戏?”
      “不仅没戏,再缠着花公子,恐怕就要没命了。”
      廉水叹了口气,双手捧着叶怜之给他倒上的热茶,苦着脸:“要是现在回去,非得被我娘打断腿不可。”
      叶怜之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究竟是哪家的小姐,让你们担惊受怕成这样?”
      廉水扁扁嘴,不置可否:“趁年轻,好好珍惜自由自在的时间罢,叶贤弟。”
      叶怜之闻言,慢慢抬起头:“得了,你是好人家的公子哥,不愁吃穿,成日被家人捧在手心,轮不到你嫌这嫌那的。”
      廉水一惊,连连摆手:“我……我不是公子哥。”
      “你啊,芝麻大点事都写在脸上,还想装。”叶怜之后仰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就你这谈吐姿仪,非富即贵,要么出身书香门第。况且平民百姓间的男儿哪来的逼婚一说?老实交代罢,你什么身份,对方又是什么显赫世家的姑娘。”
      廉水朝天翻了翻眼睛。
      “你要再遮遮掩掩,我们间的情分,就到此为止罢。”
      说着,装模作样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诶诶诶,叶贤弟,有话好商量。”
      廉水一看,急得赶紧拉住他的袖口,眼巴巴地望着。他正酝酿着悲伤的情绪,却从门口传入了第三人的声音:
      “叶怜之,既有贵客见访,粗茶淡水未免太不周到。”
      是花重霄。
      他换上了一袭深绯交领劲装,腰系鸽血红宫绦,黑发高束,打扮十分得体。
      叶怜之的脸很没出息地微微发烫。
      但花重霄看都没向他看一眼,径直走到廉水跟前。
      廉水后退半步,往叶怜之那儿凑了凑。
      “在下花重霄,有失远迎。”他揖礼,神情淡漠,没有丝毫欢迎的意思,“望襄王殿下海量。”
      襄王殿下。
      四个字在叶怜之脑中打转转。
      他长长地“喔”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跟着喊了一声:“襄王陛下~”
      “叶贤弟,别别别,不必如此客套。”廉水尴尬一笑,连忙扶起顺势想给他跪个安的叶怜之,“我本名方连水,你看,咱们的名字读着还挺像,这都是缘分。若是你愿意,叫我一声方兄就好。”

      方为国姓。
      襄王方连水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曾经的八皇子。
      圣上继位不久,年纪虽少,手段却十分老辣。另几个曾与他争位的皇子,死的死,残的残,倒是从小备受先帝冷落的方连水因早年被封吴地,又生性懦弱,算是躲过一劫。
      叶怜之知道这些,并非消息灵通,而是襄王殿下的英名散得太远,美闻传得太广,连山脚下孤陋的村民们都能津津乐道谈上两段。
      燕国有意派公主和亲,结果人金枝玉叶没看上襄王殿下。
      丞相之女正适婚龄,结果人掌上明珠没看上襄王殿下。
      云将军胞妹欲觅郎官,结果人千金小姐没看上襄王殿下。
      每被拒绝一次,襄王殿下的身价就往下掉一档。
      他脑筋咕噜一转,干脆勇敢追求自己所爱,对崆峒派的一位侠女大胆示意。
      这下不得了。方老夫人,也就是先帝的敬妃,带着襄王府上上下下百人一路杀到崆峒派,差点没把整座山给掀了。侠女哭着喊着不愿做师门的罪人,跳崖自尽了。
      襄王殿下坎坷的情路经此一事,彻底跌入万丈深渊。
      这些故事不知被多少人添油加醋过,叶怜之没太当回事。他只是觉得好奇,襄王究竟有什么怪毛病,让姑娘们一次次地瞧不上眼?
      他重新仔细打量着方连水。
      方连水被他阴森森的眼神唬住了,干巴巴地说:“叶……叶贤弟,你要是不愿意,也没有关系的……”
      叶怜之阳光灿烂一笑,大大咧咧地勾住他的肩:“能和方兄认识,是我的福分,哪能不愿意呢。”
      他一扭头,朝花重霄绽放出一个花一样的笑容:“是吧,花公子,方兄的忙,我们一定得帮。”
      花重霄眉间恹恹,叶怜之的笑尬在脸上,讪讪收回了挂在方连水肩上的胳膊。
      “既是襄王殿下的困扰,我等自当尽力而为。”
      他的语气依旧冰冷。
      方连水并非不识趣的人,早已看出了花重霄情非所愿;然事出紧急,他只能脸皮一厚,作礼谢致谢。
      “此事宫主不知情,是我的主意。叶怜之,你带襄王殿下去蓬辉堂,我稍后就来。”
      花重霄对着叶怜之吩咐,眼睛却始终盯在方连水身上。
      语毕,再礼,留给两人一个远去的背影。

      “我又惹花公子生气了。”
      叶怜之瘫倒在椅上,眼帘垂得极地,能目光在地上打出一个洞。
      方连水亦坐下,轻声叹道:“叶贤弟,此事与你无关,是我的错。”
      “是我,我打扰了花公子午睡。他平日虽然性子冷,但从未有今天这般……”
      叶怜之犹豫了片刻,两个不那么好听的字眼在喉咙口打着转,终究还是被咽回肚里。
      方连水却摇摇头:“他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我来时之所以隐去身份,怕的是万一东窗事发,不至于连累长镜宫的各位。”
      他顿了顿。
      叶怜之猜想,或许是方老夫人围攻崆峒派的那件事,令他顾虑重重。
      “莫问先生不愿留我,或是发现了我的身份,不想惹上麻烦,无可厚非。我本已心灰意冷,直到贤弟你为我引荐了泉州花知府的公子,这才重燃一丝希望。”
      叶怜之皱了眉:“怎么说?”
      “襄王府与泉州毗邻,个中关系复杂,叶贤弟你无需清楚。”方连水淡淡说道,“莫问先生大概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派花公子前来相助。若不幸出事,便推在知府身上;若侥幸无事,也算卖我一个人情,于长镜宫有万利而无一弊。不过,对于花公子,情况便不一样了。一边是师命难违,一边是王府施压,左右为难,换做是我,我也不乐意给人好脸色看。”
      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娓娓道来。
      叶怜之张口欲言,转念,方才的锐气全泄:“唉,你明明说得挺清楚,我却有些糊涂了。”
      方连水宽慰地微笑,拍了拍少年肩头:“糊涂点没什么不好的。”
      “可你毕竟是个王爷。我虽然不知道王爷是做什么的……难道不是呼风唤雨,旁人言听计从?”
      方连水苦笑:“其他王爷或许是这样罢。”
      “太刻薄了。”叶怜之愤愤道。
      “得饶人处且饶人。”方连水长叹,“都是我自己造的孽,怪得了谁呢。”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浮现出落寞的神情。
      叶怜之心中微微泛酸。
      这种神情,背后何种心绪,他再明白不过。
      方连水半侧过头,发现叶怜之愈加低落,十分疑惑:“贤弟为何仍旧闷闷不乐?方才说了,花公子绝非怨你,大可不必担心。”
      叶怜之抿了抿唇,凝视着方连水的眼。
      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有机会敞开心扉倾诉。
      太多太多的话压抑在心,几欲出口。
      可它们又落回心中。
      沉默太久,他已忘了如何倾诉。
      “方兄,你有没有一瞬间的念想,觉得……自己的命,不在自己手里。”
      他的声音很轻。
      小心翼翼。
      却如千斤之钧,重重砸在方连水心口,他的全身为之一滞。
      话才出口,叶怜之就后悔了,忙扯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脸亡羊补牢:“方兄,你心大,别听我瞎矫情。咱们快些去蓬辉堂罢,若是让花公子久等,他又得不高兴了。”
      年轻的襄王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继而浅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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