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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举觥筹(上) 菩萨保佑, ...

  •   二举觥筹

      花重霄是何等身份?
      其父花宇轩,官至大理少卿,现任泉州知府,经他之手斩除的魑魅魍魉连起来可绕泉州八圈。
      其师莫问客,江南三老之一,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判词卜卦信手拈来,一算一个准,求他办事的人得绕镜湖十八圈。
      花重霄其人,花宇轩膝下唯一一株独苗,冰雪傲骨,文通诗词歌赋,武提刀枪剑扇,追求他的公子小姐能绕长镜宫八十八圈……
      朱老头挠挠头,卡在这里。
      “不行,编不下去了。”
      叶怜之一个白眼翻上西天:“得,闹半天你什么都没打听到,茶馆说书的段子倒是一抛一个准。”
      朱老头仰头,一脸坚贞不屈:“你在湖上来回晃荡个一整天试试,能把人活活憋死!”
      叶怜之发出一连串假惺惺的嘲讽:“哟哟哟,这就是你今日光明正大翘班的理由?”
      “唉,你不明白。”朱老头给自己添了一杯茶,叹道,“来长镜宫的客人,一天就没几波。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偏偏是个好面子的主,说什么要学宫中弟子踏叶而去,最后还不是被我一桨捞上船。”
      叶怜之正想发笑,但回忆起自己追杀蒙面人时差点溺水身亡的惨状,悻悻然合上了嘴。
      “我心意已决,管他天王老子,等我吃饱了饭再说!万一真的穿了帮,我连套话都编好了,来来来我说给你听……”
      朱老头豪迈地一挥手,滔滔不绝地讲起,叶怜之配合地鼓鼓掌捧场。
      正值未时二刻,伙房只他们俩,顾盼盼不知去何处忙碌了。爷孙侃侃山,唠唠嗑,发发怨,嘻嘻哈哈安度一个上午。
      于是,午时已到。
      于是,爷孙划着小船,唱着歌儿,悠哉悠哉渡湖而去。
      没来得及靠岸,蹭蹭蹭窜过来一个人影,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叶怜之与朱老头一个对视。
      完了,该不是真让客人久等了。
      上下一打量,那人一身粗麻褐衣,皂巾束发,容貌清秀,文质彬彬。
      像是个老实人。
      叶怜之先下了船,挺起背,负着手,半昂起头,眯着眼,拖长了尾音:“阁下,可是欲往长镜宫一去?”
      客人连连点头。
      “可是有事相求于宫主?”
      客人扁了扁嘴,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手拱了又拱:“还请两位带路。”
      话里带着一丝哭意,一丝委屈。
      好了,这就是个老实人。
      叶怜之装腔作势的劲头更足了。他脸色一沉,客人跟着脸色一暗:“少……少侠,可有不妥?”
      “你可知我家宫主的规矩?”他眉梢一挑,嘴角轻扬。
      客人愣了愣:“呃……是求解的代价罢?我给我给,我什么都可以给。”
      “不止如此。”
      朱老头学着叶怜之的样,一负手,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去。不过,叶怜之生得年轻俊俏,还有一丝逍遥侠者的气质;朱老头面目怪陋,怒目一瞪,妥妥的□□烧流氓头头模样,吓得客人往后连退三步。
      “敢问尊姓大名?”
      “叫……叫我廉水就行。”
      朱老头摇头晃脑,背着自己的得意力作:“廉公子在此处,等候了多久?”
      客人低下头,掰掰手指:“应是辰时到的。”
      好巧不巧,正是朱老头的上岗时间。
      他在心中给老实的客人赔了个不是,接着胡说八道:“不错,这是考验你的第一道关。古有刘备三顾茅庐,即有事相求于人,必先有求人之诚心。”
      客人恍然大悟。
      朱老头长长地“嗯”了一声:“至于这第二道关,我见公子年纪轻轻,应是涉世未深,作为一个长者,不妨给你说些经验。有句古话讲得好,祸从口出,你可知为何意?”
      客人茫然地摇摇脑袋。
      “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问的问题,别问;不该管的事,别管;三缄其口,沉默是金。”
      客人眼中光芒一绽,重重点头,满怀感激:“两位金玉之言,廉某定当铭刻于心!”
      叶怜之微微一笑。
      菩萨保佑,让这位老实人活到一百八十岁罢。

      入宫以来,朱老头算是谋到个正职,叶怜之却仍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把廉水迎进大门后,叶怜之再次失业了。
      别说哄花公子开心,他连半个花公子身边人的影子都抓不着。
      更别提找画中人的事了。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
      叶怜之垂头丧气的回到伙房。小厨娘依旧不在,屋里冷冷清清,渺无人烟。
      后悔了?
      他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想一惊。
      倏而,便冷静下心。
      以前的日子,亦无意趣可言。雾林之间,鸟兽草木与他心性不通,山川流水笑他凡夫俗子,师父一心痴剑,于他不闻不问,山脚村民不过萍水相逢,少有来往。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十八年。
      他趴在桌上,枕着自己交叠的双臂。
      在长镜宫待了一月有余,好歹有朱老头陪他嬉笑怒骂,小厨娘做的馒头也比自己烧的夹生饭美味不少;虽然只见过花公子一面,但……
      但……唉。
      事已至此,不想了。
      他把脑袋埋进臂弯中。
      再想又要钻牛角尖了。

      廉水立在溯光阁门口。
      没人叫他进去,也没人叫他别进去。
      只剩下一条路:
      等。老老实实地等。
      他很有耐心。等船等得了两个时辰,等莫问客就能等得了两天。
      大门出乎意料地开了。他的头靠门靠得太近,脚下被门槛一绊,重心不稳地跌倒在地。
      脸朝下,啪地一声。
      廉水抹了抹脸上的灰,扶冠,发现他无冠可扶;抖袖,发现他无袖可抖,场面顿时十分尴尬。
      莫问客睁开眼,眸中流转琥珀之光,袅袅青烟缠着他的周身,宛如云间之仙人。他抬手,淡然道:“廉水公子”
      廉水低着脑袋,老老实实地“诶”了一声。
      “有何烦忧之事?”
      廉水面露苦色,抿了抿唇:“莫问先生,我被家母逼着定下亲事,要娶一位凶名远扬的小姐,我……我不想啊,我真不想,求先生赐锦囊妙计,救我于水火之间。”
      “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我一介江湖人。公子请回罢,顺应天命。”莫问客缓缓闭上眼。
      廉水一听,急了:“别别别,莫问先生,您要什么代价都行,求您帮我一把……”
      莫问客一挥手。
      “不送。”

      廉水灰头土脸地往湖岸边走。
      长镜宫里,空空荡荡,连个问路的都找不着。
      他在房宇间绕了半天,终于,在一栋平矮的小屋里找见个人,正趴桌上发呆。
      “请问……”
      廉水客客气气地揖礼。
      叶怜之回过神来,抬起脑袋,“嗯”了一声。
      四目,相对,无言。
      彼此眼中,尽是无奈与辛酸。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叶怜之勾起手指,方要落在门上,又收回来;再要落下,再收回来。
      这是花重霄的寝房,下阶弟子无故不得擅自走访。
      更不可带客求访。
      廉水扁着嘴,老大一男人,却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叶怜之的心又软下三分,转身,一鼓作气。
      笃,笃,笃。
      无人响应。
      廉水诚恳地注视着叶怜之。
      笃,笃,笃。
      片刻的沉默,房里响起低沉的男声:
      “谁?”
      “花公子,是我,叶怜之,有事想请你帮个……”
      “进来。”男声的尾音捎着一丝慵懒,“你一个人。”
      叶怜之给廉水使了个眼色,推门而入。
      屋里光线暗淡,叶怜之飞快地醒了醒眼,逐渐适应了内室昏黄的色泽。右手边隔着一帘屏风,声音便是从那后边传出的,他定了定神,一路探去。
      刚探个头,他就愣住了。
      花重霄半倚着床沿,双眼懵懂,长发柔柔地披散在肩上,身上只一件丝袍蔽体。
      叶怜之盯着盯着,慢慢走近。
      见有人来,花公子回首,那丝袍便顺势徐徐滑落,落下肩头,落过锁骨,落在……
      叶怜之的目光一路下滑。
      脑中真空一片。
      花重霄困惑地微笑:“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纵然铁打的心肝,也该在他眼中柔情里化作一滩春水向东流。
      “呃……”叶怜之艰难地把目光从他纤细柔韧的腰肢移开,一路往上,对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瞳,“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被长辈逼婚,想求宫主帮他出出主意。可宫主说,这是家常事,他不管。所以我来见花公子您,能否帮帮忙……”
      越说到后,他的声音越发沙哑,待说完,他的眼睛又黏在了花重霄的腰上。
      花重霄笑意朦胧:“这有何难,我这就去见你的朋友。”
      话音未落,欲起身,那卡在腰上的丝袍跟着往下一滑。
      叶怜之眼尖,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他的肩。
      花重霄锁眉看着他,满是不解,似是仍未从睡梦中回过神来。
      他的手一滞,掌下的肌肤细如凝脂,教人顷刻沦陷。
      顺着曲线优美的颈部,拂过微微潮红的脸颊,指尖落在朱红的唇上。
      花重霄温顺地依着他,眼里朦朦隔着一层雾。
      倒映着叶怜之魔怔的脸。
      他猛地收手。
      再不敢多看一眼,踉跄着匆匆冲出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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