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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画中行(下) 白发人缓缓 ...

  •   三个蒙面人从中堂闪出,纵跃而起,跳上侧屋屋顶,几欲出逃。
      忽然,其中一人周身一紧,敏锐地转过头去。
      叶怜之落在黛瓦之上,如一片落地的飞叶,轻盈自若。
      “几位,有什么要说的吗?”他笑着。
      三人一个眼神,无需多言,迅速开阵,一拥而上。
      叶怜之手一转,白刃在空中弯出一轮新月。
      剑之所指,所向披靡。
      这一次,只用半式,两人应声倒下。
      叶怜之的笑意滞在空中,尚未散去。
      第三人选择逃,跑得飞快,出了宫门,一路向前,直到镜湖岸边,才堪堪收住了飞速迈动的脚。
      没有老翁,没有渡舟,只有一连浮叶。
      在蒙面人短暂的犹豫间,叶怜之已追了上来,蹬足飞跃,剑光一闪、一划。
      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蒙面人一狠心,助跑飞身而起,足尖点叶,在湖中留下一串涟漪。
      叶怜之心下一惊。
      他亦跃起,但只二三次踏叶,已觉步履维艰,蒙面人趁机与他拉开了距离。
      该死,若是早知如此!
      十步。
      还差十步!
      湖水没过他的脚踝,凉意漫上他渐渐迟钝的小腿,继而冷彻心扉。
      真是可悲。
      他心底泛酸,自嘲地想。
      蒙面人见身后长久无动静,稍有疑虑,旋身回首一望。
      长剑自天而降,犹如五雷天罚。
      直直刺透他的胸膛。
      扑通。
      镜湖水吞噬了他因诧异而圆睁的双眼,将所有的挣扎与不甘淹没深水之中。
      叶怜之跃在半空。
      翱翔的鹰,被硬生斩断双翅。
      溅起水花无数。
      一切又归为沉寂。

      天地暗浊一片,三更天,阴冷入骨。
      丹棠阁为长镜宫储药之所,是以重地,常年成日派弟子看守。
      万分警惕,也难免懈怠之时。
      今夜守门的小金目朝夜空,眼中无神,发愣神游天际,忽地听得急促的呼吸伴着混乱的脚步一路飞奔而来。
      草木皆兵,小金拐上佩剑,惊得从屋里跳出,四处张望,那脚步亦近,像是灌了铁铅般沉重,喘息上气不接下气。
      终于,一个人影在月下显出形。
      是新来的船翁朱老头。
      小金吊在半空的胆这才放下。他迎上前去,还没等发问,被朱老头一把狠狠抓住双臂,使劲地晃,使劲地摇,使劲地喘,半天拼凑不出一句话。
      “快,快……晗……晗灵丹,快拿来……”
      小金被晃得头晕眼花,忙扶住朱老头的胳膊,没开口,又被打断了。
      “快!在哪,我……我自己去拿!”
      “别别别,我拿给您。”小金被他吓怕了,门规抛之脑后,一溜烟进了阁里。
      好在晗灵丹并非珍稀用药,置于最近于门前的木柜里,上头贴着白纸黑字的药名。
      小金才拉开抽屉,朱老头从他背后伸手,一把夺过三人份的量,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风萧萧狂呼,他一步未停,一步未敢逗留。
      每踏出一步,他都能感受到少年的生命从他的指缝尖烟散。
      他已经很老了。
      但在此刻,曾经的侠气傲意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叫人为之血脉沸腾,突发年少之狂。
      如离弦之箭,直冲镜湖岸边。
      月黑,风高,水谧如镜,一点飞红影下。
      潮湿的衣物紧贴花重霄的肌骨,乌黑的长发淌水,水流不尽,顺着怀中人的颈项流入内衫。
      他伸手拨开自己的长发,拢向耳后,水却不断,滴滴答答,如雨打芭蕉。
      纤长的指尖拂过少年俊朗的面庞。
      叶怜之面色苍白,已无知觉,气息微弱。
      他抱着少年,一种莫名的熟悉的恐慌席卷而来。
      究竟是……
      花重霄胸口一闷,繁杂的心绪交乱如麻,顷刻之间,又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他叹了口气,俯下身,吻住了少年青紫的嘴唇。
      没有爱欲,没有情义,没有心计。
      只是一种本能。
      朱老头赶到时,叶怜之仍躺在花重霄怀里,正往外吐着水,没见紧锁,咳嗽不停。
      他松下一口气,腿一发软,跪倒在地。
      花重霄听见动静,老头却又勉强站起身,跌跌撞撞朝两人走来。
      四目相对。
      “多谢。”花重霄接过丹药,淡淡地道。
      他半含着晗灵丹,口对口替叶怜之喂下。
      绯衣如血,分外妖娆。

      大半天后,叶怜之病怏怏地垂着脑袋,吊着一口气,半瘫在单薄的木床上。
      顾盼盼进门,他眼珠子转都不转一下;顾盼盼坐在他床边,他手指都不抬一下;可当顾盼盼从饭盒里掏出一只香喷喷热腾腾的大白馒头,叶怜之一下来了精神,眼里直放金光。
      顾盼盼扁扁嘴,气道:“没良心的,就知道吃!”
      叶怜之腰也不酸了,腿也不麻了,狼吞虎咽连咬了好几口,囫囵吞下肚里,含糊不清地为自己开脱:“胡说,我可有良心了。谢谢顾大小姐,顾大小姐待我最好了,就像我妈一样。”
      说完,装模作样地腾空磕了三个头。
      “呸,不要脸。”顾盼盼没好气地啐道,却也被他逗乐了,掩不住地发笑,“你该谢谢朱老爷子,他在湖边练着船,发现你出了事,不要命地来回跑,给你找来了顺气的药。”
      叶怜之嚼着嚼着,砸吧着嘴:“对对对,谢谢老爷子,老爷子也待我好,像我亲爷爷一样。”
      顾盼盼乐得直笑,腮帮子荡着两只小梨涡:“还有花公子,你也要谢谢他。”
      最后一口馒头被塞进嘴里。
      叶怜之却停下了咀嚼,愣愣地扭过头去:
      “什么?”
      “其实最先发现你的是花公子,是他把你从水里捞上来的。”顾盼盼托着下巴,眼睛笑弯成两道月牙,暧昧地抖了抖眉梢,“你的衣服也是他帮忙换的。”
      叶怜之敛下玩笑之意,沉声再问:“你怎么知道?”
      “朱老爷子说的呀。他把药送来时,已经累得骨头都散架了。花公子一路把你抱回房里,换上干净的衣物,陪了半宿,到了天蒙蒙亮才走。走时他叫回朱老爷子,吩咐他照顾好你。”顾盼盼扭头望了一眼窗外,“一个时辰前,我给大伙儿备完饭,就来接替他了。”
      叶怜之脸色忽地一暗。
      顾盼盼心里奇怪,眨巴着眼,不解地问:“花公子这么关心你,你不高兴吗?”
      叶怜之一眼瞥去,勉强凑出个笑:“我高兴与否姑且不论,但是,长镜宫该有大麻烦了。”
      顾盼盼颦眉:“什么意思呀?”
      “我原以为,昨日突发之事,是长镜宫对新入弟子的暗测而已。若真是如此,湖边理应有弟子接应,又怎会惊动花公子亲自出马。”
      叶怜之眼中寒光一闪。
      一瞬的肃煞。
      与他的剑一样快。

      花重霄提裳过槛,木门吱呀一声阖上。
      溯光阁内,暗香浮动,炉烟袅袅。
      案几之后,一白发人闭目静坐。
      “宫主。”花重霄拱手,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悦,“经核实,昨日叛逃四人均为匡合长老门下弟子,三人重伤,一人亡于镜湖,尚未找到尸首。”
      白发人缓缓睁开眼。
      他的眸色较常人更浅,流转着琥珀光泽,似是盛着一酿醉人的西域美酒。
      他漠然道:“匡合何在。”
      “下落不明,已派人连夜追查。”
      “昨日酉时,他尚且在宫,逃不了多远。”莫问客抬起眼,对上花重霄,“所欲何物。”
      “十步令。”
      莫问客的眼中划过一丝涟漪。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所谓十步令,共三枚,分落江南三老手中,以为武林正宗剿邪之意。
      三令合出,方圆千里,十步必杀,令无虚发。
      “还有一物,被他们拿到了手。”花重霄迟疑了片刻,“长镜宫的构图。”
      莫问客流露出些许意趣:“哦?看来近期,必有重客来访。”
      他将目光移向香炉上飘忽的檀木青烟,不动声色道:“匡合的四位弟子,身手不凡,在年轻一辈中已属上游。是谁将他们一举擒获?”
      花重霄垂下头:“守夜人是一位新来的弟子,名叫叶怜之,在伙房作杂役。”
      叶怜之。
      莫问客默念着这个名字。
      “宫主,认得他?”花重霄试探地问道。
      莫问客浅笑:“不曾。”
      本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花重霄心里却泛起一阵失落。
      忽然,一个奇怪的问题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宫主可知……”他微锁着眉,“迎客堂门前的两棵树,是什么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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