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十三巡》四十米长刀

2、一巡江山（下） 他从怀里掏

　　从泉州出发，穿行雁荡、小金山，东行两百里，见绿柳垂岸、沙鸥翔集之地，便是镜湖。
　　到了镜湖，再快的汗血宝马也排不上用场。
　　欲入长镜宫，只有两条路。
　　一，为长镜宫弟子所用。
　　另一，为来客所用。
　　湖水碧蓝如洗，湖面静谧如镜。站在岸旁，远眺而去，长镜宫安然矗立水中央。
　　花重霄缓缓飘来，绯红大袖衫随风飞扬。
　　他拢起长发，白皙的指尖透着晨晖。手腕一绕，黛紫的纱带一转，松散地系着青丝。
　　叶怜之按了按胸口，自己的心似乎漏跳了一拍。
　　花重霄半侧过身，眉梢轻扬：“我们曾见过？”
　　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隐约含着几分淡淡的柔情。
　　这会儿，叶怜之的心又跳得像战前的军鼓，咚咚咚咚响个不停。
　　他不回话，花重霄也不追问：“你来长镜宫，有何愿望？”
　　叶怜之已被蛊惑得有些神志不清，说起话来断断续续：“呃……是想找，找一个人。”
　　花重霄冷笑一声，半眯着眼，转过头去。
　　叶怜之正心神恍惚着，忽地寒意刺来，美梦惊醒，慌乱地解释道：“花公子，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往心里去……”
　　话没说完，被脚步声打断了。前面蹦跳地走着小厨娘顾盼盼，后头跟着气喘吁吁的驼背老头。
　　跟他们同路的，还有一艘小木舟，舟上两支船桨，顺着水波荡漾。
　　顾盼盼笑呵呵地向叶怜之打了招呼，一溜烟窜到花重霄身边。
　　老头大口吸着气，勉强抬起花白的脑袋，向叶怜之挥了挥手。
　　叶怜之蹙眉，问道：“这是何意？”
　　“给你们的舟呀，没有舟，怎么渡湖？”女孩笑声清如银铃。
　　叶怜之向水边迈了几步，伸长脖子打量了一番，又退回来：“这船坐不下四个人。”
　　“是给你们二人的。”
　　话音未落，朱色外裳一旋，下一弹指，人已落在碧水莲叶间。
　　足尖轻点，飘忽若神，犹如盛于绿波的一点红莲，休迅飞凫，飘忽若神。
　　再一眨眼，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顾盼盼轻吐浊气，发功于足，亦踏叶归去，不过她的步子比花重霄沉了不少、也慢了不少，像一只展翅不久的雏鸟，跌跌撞撞地向湖心飞去。
　　叶怜之眼中满是激动，闪着点点光芒：“花公子的轻功真好！”
　　老头平缓了气，翻了今天的第三个白眼：“这是长镜宫弟子的基本功。你省点力气，咱们还得划船去。”
　　叶怜之扭头，露出一个真诚而困惑的笑容：
　　“可我不会划船。”
　　老头有点想哭。
　　“你该不会，想让我一把老骨头，累死在湖上罢？”
　　叶怜之正气凛然地摆摆头：“老大爷，你放心，在咱们的赌约兑现之前，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停了一顿，他回到了先前那个真诚而困惑的笑容：“可我真的不会划船。”
　　不会可以学。
　　学不成可以继续学。
　　三学仍不成，那就是脑子有问题。
　　碧波浩渺，水光潋滟。
　　一叶小舟载着两个人，一个是老人，一个是年轻人。
　　在湖中心打转转。
　　现在老头非常肯定，这个少年，不是傻就是疯。

　　叶怜之划了两桨，小船打转的情况不见丝毫好转。
　　他索性把船楫一搁，翘着腿，晒起了太阳。
　　老头气得咬牙切齿：“你给我起来！”
　　叶怜之豪迈地一抖脚，一摇头：“要干你干，我没招了。”
　　今天的阳光正好，天蓝如水，水蓝如天。
　　两人就这么坐了刻把钟。
　　小舟悠悠地在湖心晃荡。
　　老头沉默半晌，开口打破了和风拂面的寂静：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叶怜之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任由明媚阳光照耀着他的脸庞。
　　“来找一个人。”
　　“谁？”
　　叶怜之睁开了眼，一个鱼跃，弹跳起身。小舟猛地一颤，吓得老头扶紧了船缘。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四方块。
　　四方块展开，是一张白绢。
　　白绢之上，工笔绘着一人。
　　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长身而立，顾盼若妍。
　　只应天上有。
　　叶怜之点了点画里的男子：“就是他。”
　　老头狐疑，又恍然：“这是花公子？”
　　叶怜之嫌弃地瞥了老头一眼：“你是不是瞎？花公子比他好看多了。”
　　老头一捋乱糟糟的白须，脑海中灵光闪现：“这是你爹？”
　　“得了吧你。”叶怜之猛地把画一合，藏回了怀里，“我爹长那样，怎么生出我变这样了？”
　　“那他是谁？”
　　“我要是知道，还大老远跑长镜宫来干嘛？”叶怜之躺平身子，阖眼，翘脚，蹭起太阳。
　　小船在湖心转着圈圈。
　　老头骂了几句，均被叶怜之抖着脚无视了。他心里干着急，又拿叶怜之没办法，跺了跺脚生闷气。
　　不过他转念一想：
　　生闷气不如唠嗑。
　　人活到一定岁数，随时都能看开。
　　“喂，小子。”老头喊道，“你为什么对花公子这么热情？”
　　叶怜之懒洋洋地回答：“顺眼。”
　　“没别的了？”老头凑了过去，踢了踢他荡在半空的小腿。
　　叶怜之微微张开一只眼，望着蔚蓝的天，轻笑：“没别的了。”
　　老头吃力地弯下身子，扑通坐在他身边，捶着酸痛的腿：“人做事总是有缘由的。”
　　“说的也是。”叶怜之喃喃道。
　　便无下文。
　　老头学着他的样，手后仰枕在脑下，躺平了身，愣愣地遥望着天。
　　长风卷，沙鸥翔。
　　四时何日不堪眠。

　　等他再睁开眼，已是晚霞烂漫。
　　小舟浮在浅滩上。
　　抬头，长镜宫如一颗明珠，缀在湖心岛中。
　　叶怜之坐在船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血色霞光笼罩着他单薄的背影，染红了一身布衣。
　　老头注视着他，许久。
　　他仍是哼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