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巡江山(上) 叶怜之睁圆 ...

  •   屋里候着二十人,屋外种着两棵树。
      叶怜之睁圆了眼盯着,半托下巴琢磨半天,最后斩钉截铁地说:
      “这两棵树,一棵是橘树,另一棵也是橘树。”
      驼背老者咧嘴一笑,满口残牙:“你确定?”
      叶怜之斩钉截铁地说:“我确定。”
      在场的其他十八个人哄然大笑。
      叶怜之抬眼,侧身向后一扫:“你们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驼背老者搓了搓手,边拍边乐呵:“你看东边那棵,枝杈繁茂,叶色浓绿,白花相间;再看西边,枝叶稀疏,形色枯黄,如秋日凋零之态,显然是水土不服。这两棵树,怎会都是橘树?”
      叶怜之歪了脑袋,双臂交叉,胸有成橘:“我不和你理论,咱们问了花公子便知。”
      老人把破烂的衣摆一扬,潇洒无比:“好,小兄弟爽快。行走江湖,就一个信字,咱们无论输赢,无论进宫与否,都得遵守赌约,麻烦在场的父老乡亲们给咱们做个见证。”
      在场的没一个认识他们,此时,不是乡亲却胜似乡亲,个个拍着胸脯打包票。
      叶怜之嘴角一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驼背老人笑,叶怜之笑,十八个父老乡亲都笑,屋里霎时扬起了欢乐的气氛。
      欢乐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进来了一个人。
      “诸位请随我来。”
      只一句,语毕,背身,欲离去。
      “花公子留步!”
      叶怜之的声音清朗,从厅堂外直直穿过人群,穿进堂内,穿入公子的左耳。
      十八个父老乡亲本来眼巴巴地望着进门的公子,被叶怜之一喊,齐刷刷地摆过头去盯着叶怜之。
      少年笑意依旧,明晃晃的朝阳照耀着他的脸庞。
      公子沉默片刻,淡然开口:“何事。”
      他的声音低柔,从厅堂内曲曲折折绕过人群,已然消散了十之八九。
      叶怜之只见他开了口,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但这不要紧,要紧的是叶怜之自己扯着嗓门喊的话:
      “花公子,门前的这两棵树,到底是什么树?”

      伙房难得升了炊烟,给二十位前来应职的好汉们饱腹一顿。
      长久不做热菜,顾盼盼的手有点生了。她自打十岁离家,谋生全靠掌勺的功夫,结果兜兜转转进了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毫无用武之地。
      来这儿的人,都是有事相求于莫问客,却付不起代价的。
      莫问客的名声很大,号称整个江湖上没有他不知的消息,但在顾盼盼看来,简直是闭眼瞎扯淡。
      她也曾经信过,她也有事相求,她也付不起代价,所以在这干杂役冲抵。一年两年尚可,三年四年就忍了,今年是她来长镜宫的第五年,但莫问客没有一点要把答案告诉她的意思。
      就是来骗人干活的。
      顾盼盼撅着嘴,哼了一声。
      每年,莫问客会招一次杂役。
      每年,三三两两的新人被骗来卖苦工。
      每年,三三两两的熟手挥挥衣袖走人。
      所以给应职人的这顿饭,一定要够热,够美味,够温暖人心,激起他们留在这儿的念头,扬起他们追求答案的勇气,唤起他们卖力干活的斗志。
      然后乖乖为莫问客卖命。
      都是套路。
      顾盼盼一颠勺,沉重的铁器在她纤瘦的掌间上下舞动,像是长了眼睛,稳稳接住抛至半空的肉片,一片不落。
      二十位好汉握紧了手中的筷子,热气腾腾的佳肴一盘接一盘地端上,看得人眼发直。
      不愧是长镜宫,出手如此阔绰。
      以后的日子,既能天天好吃好喝,又能离心中夙愿更进一步。
      岂不妙哉!
      矮个子的厨娘甜甜一笑,宣布开饭,众人顾不得形象,食指大动,一阵风卷残云。
      叶怜之夹了一筷子醋溜鱼,张大了嘴啊呜一口。
      菜没落到嘴里,反而掉在了白瓷盘上。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连连用肘推着身旁的驼背老头。老头正和乡亲之一抢着最后一口东坡肉,被他一阵推推搡搡,最终败下阵来。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老头一吹胡子,眼瞪得铜铃大。
      叶怜之眉头一皱,勾了勾手指,会意他靠近些。老头见他神色匆忙,亦收敛了怒气,凑过头去。
      “你说……”
      叶怜之拉长了尾音,若有所思。
      “花公子,是不是,第一面就讨厌我了?”
      老头一愣,一个白眼几乎翻到天上。
      “你这小子,能不能分点轻重缓和?现在要紧的是吃饭,你不吃我吃!”
      叶怜之一把抢过老人的筷子,凝重着眉眼,低声道:“不,花公子才是最要紧的。”
      老头叫苦不得。一眼望去,十八个乡亲把菜快瓜分完了,自己却被毛头小鬼胡搅蛮缠上。
      罢,他一狠心,反正剩下的菜也不够塞牙缝的,以后还有得吃。
      他一改先前的不耐烦,语重心长道:“小子,你听我说,人活在世,最要紧的就是开心……”
      叶怜之点头。
      老头认真地注视着他的双眼。
      “因而,没有什么比吃更要紧。”
      他伸手去夺叶怜之手中的筷子。
      叶怜之一缩,干脆把筷子藏到身后,眼睛仍一动不动地盯着老头:
      “老先生,我觉得你说得不对。吃,只是安身立命的基础。”
      他一边说,厨娘又踏着小碎步腾腾腾一路小跑而来,挨个给大伙盛酒。
      十八年的窖藏陈酿。
      老头的鼻子很尖,一闻就知是上品。
      他伸手去拿盛满酒的杯子。
      叶怜之撒手扔了筷子,抢过他的白瓷杯,高举过头顶,眼睛仍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老头:
      “人活着,就是要开心,但吃,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喝,舌尖的快感就更短了。我们要把放在吃喝上的精力,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来换得更长久的开心,你说是不是?”
      老头被他一套一套的说辞唬住了,竟一时哑然。
      “比如,要是让花公子开心了,就能让我躲在被子里偷笑三个晚上,以后每次想起,心里还是会美滋滋的,这不是很好吗?所以你告诉我,我刚才是不是让花公子不开心了?”
      老头眼珠子转转,挠了挠乱如水藻的白发:“我又不是算命的,怎么看得出花公子在想什么。你要是真想知道,直接去问他罢。”
      他的话一落。
      十八位乡亲的脑袋往桌上一落。
      叶怜之还保持着高举酒杯过头的姿势,突如其来的这一幕,让他顿时傻眼了。
      老头比叶怜之更傻眼。
      两人四目相对。
      时间在他们的面面相觑中慢下脚步,一刻拖延得有一辈子那么漫长;一辈子后,翩翩公子款步踏来。
      叶怜之呆滞的眼里瞬间一亮,窜出星辰般的光芒。
      “恭喜两位,入我长镜宫。”花重霄不紧不慢地说道,“即刻出发,两位可否还有疑虑?”
      老头和叶怜之同时发了声,叶怜之心一冲,干脆直接站起了身。
      “长者为先。”花重霄冷言道。
      叶怜之耷拉着脑袋坐了回去。
      老头回头望了一眼倒在圆桌上的十八位乡亲,讪讪笑道:“花公子,我怎么……怎么就被选中了?”
      花重霄浅笑,笑面□□风,笑意冷若冬霜。
      好机会!
      叶怜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嗖地来了精神,得意地扬起嘴角:
      “这桌菜里有毒,不过,只是下了毒引,所以未有人顾虑。真正的毒在酒里,却被酒本身的醇厚的香气掩盖了,他们更是不曾察觉。”
      老头肃然起敬:“你小小年纪,阅历竟如此广博!”
      叶怜之尴尬地把目光移向地面。
      “呃……其实是我猜的。”
      听叶怜之说完前一番理论,花重霄本已青眼相待,但等后一句冒了头,他不禁失笑。
      “这么说来,你们只是凑巧。”
      叶怜之一脸诚恳地点点头:“正是。”
      “美酒佳肴当前,为何不动?”
      叶怜之闻言,倏地站起身,挺直腰板,与花重霄平视,很是郑重:
      “因为自上次离别至今,我心中所想,都是花公子您的事。我刚才是不是惹您生气了?”
      花重霄一怔。
      忽而来了兴致,背手,前倾身子,饶有趣味地反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听到我的问题,头也不回就走了。”
      花重霄半眯着眼。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垂目道:“老天全然眷顾着你。”
      说罢,先行离开了。
      叶怜之忙蹲下身,急切地问老者道:“他到底什么意思?”
      老者也是一脸迷茫。
      “唉。”叶怜之重重地长喟一声,“怎么都不分轻重缓急。”
      “算了,不就是两棵树吗,算我输算我输。”
      叶怜之的态度斩钉截铁。
      “这不是两棵树的问题,而是很要紧的问题,和花公子的事一样要紧。”
      老者翻了今天的第二个白眼。
      自己大概是惹上了一个疯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巡江山(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