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探成双》二简

5、装醉的两个人

　　依照传统的婚礼，新人拜完堂，新郎官在外迎客，新娘子坐在内室等候。若是新郎官喝醉了，新娘子还能担起为人妻的责任，照顾自家夫君。
　　可当新郎新娘都喝醉了呢？
　　明鸿看着醉倒伏在桌上的儿子儿媳，眼皮子跳了跳，先吩咐仆从把二人抬回新房去，又着腊梅和几个丫鬟在旁边好生伺候。而他则亲自上阵，替儿子继续应付难缠的客人们。
　　齐帝刘循是个孝顺孩子，在侯府看足了笑话，遂决定起驾回宫去，跟太后讲一讲；皇上一走，来参礼的宾客们觉得反正洞房是闹不成了，也纷纷告辞。
　　慕容和作为亲家离开的最晚，拒绝了搭女儿女婿的顺风车，离走前，对斗了二十多年的政敌头一回低下头说了句“谢谢”，唬的明鸿一愣，随即明白了慕容和的意思。心里不禁有几分得意：把对方打败算什么，让对方心甘情愿低下高贵的头颅才是大道啊！
　　心情大好的侯爷吩咐下人：“让二少爷和少夫人好好休息，明早不用让他们请安了。”
　　几个丫鬟从新房里出来，最后一个似乎很不放心，一再嘱咐留在房里伺候的腊梅：“有事儿别忘了叫我们。”
　　“记住啦！你们好好休息。”
　　甫一关门，腊梅立刻朝里面小声道：“小姐，人都走了！”
　　本来应该昏睡着的人立刻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起到一半就停住了。慕容婧低头看，原来是明棠压住了她的衣摆。把他往里推了推，衣服已经变的皱巴巴的。她又朝明棠看了两眼，呼吸均匀，丝毫没有要醒的样子，伸出食指戳戳明棠酡红的脸蛋，摇头叹道：“小白脸就是小白脸，中看不中用！”
　　慕容婧翻身下床，拍拍腊梅的肩膀：“干的不错，小姐我赏你陪我一起吃饭。我觉得我都快饿死了！”说着走到桌子旁一脚踏在椅子上，筷子也顾不上用，直接掰下一只鸡腿往嘴里塞。
　　腊梅坐在慕容婧身边，看着她的流氓吃相，拿起筷子又放下：“我不饿，小姐，这菜会不会太冷了？我去给您热热。”
　　“菜就算了，你去把酒烫一烫，拿个大碗来。方才用的酒杯忒小，一点儿也不过瘾。”
　　“好嘞！”腊梅抱着酒出去了，留下慕容婧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吃，一直吃到门“吱呀”一声响，腊梅端着烫好的酒壶回来。
　　“小……啊！”腊梅突然一声尖叫，手里的酒坛碎了一地，顿时房间里酒香四溢。
　　慕容婧捂住腊梅的嘴，不满道：“小声点儿，你想把府里的人都招过来吗？我的酒哇，一闻就知道这可是三十年的佳酿……”
　　慕容婧心痛的看着地上的水渍。
　　“可是，姑爷不见了……”腊梅瑟瑟道。
　　“姑爷又是谁？你刚认识的？不见就不见了呗……”慕容婧转过身，视线正好落在床上。大红的锦被掀在一旁，床中央露着同样的红褥。
　　“明棠呢？”慕容婧眼睛直勾勾看着床上，胳膊肘往后碰碰腊梅，问她。
　　“不知道……”腊梅在后边一个劲儿摇头。
　　“婧儿，你找我？”一身红衣的明棠突然出现，嘴角噙着笑看向慕容婧。
　　“你什么时候醒的？”慕容婧虎视眈眈盯着他。
　　“刚才你让腊梅去烫酒的时候。我看你吃得香，特意拿来我珍藏的好酒助兴。”
　　慕容婧才注意到他手中果然拎着一个酒坛，定是一室的酒香把他那坛酒的香味儿盖住了，不然她大老远就能闻出来。
　　“什么酒？”一听有好酒，慕容婧立刻来了兴趣。
　　明棠但笑不语，只见他把酒放在桌上，拔下木塞，一股浓郁的香味儿立刻散发出来。举坛微斜，清亮如玉的酒水倾下，很快便注满一杯。明棠递给慕容婧，微笑道：“你尝一尝。”
　　慕容婧端起酒杯，先深深闻了一下，然后小抿一口，神色有些欣喜：“是西川若下啊！”
　　名酒西川之若下，察色清，嗅味醇；入口绵润，落口甜爽；饮后齿颊留香、回味悠长；是宜男宜女、宜老宜幼的佳酿。
　　明棠面带笑意，赞道：“不愧为丞相之女，果真好见识。”
　　“嘿嘿……是我爹教的好……”慕容婧搪塞道。
　　伏在地上收拾碎片的腊梅听到了，不由撇撇嘴，什么“爹教的好”，别人不清楚，她整日跟在小姐身边伺候，自然再清楚不过了。自打小姐入了丞相府就有不深的酒瘾，每回想喝酒了都是自己偷溜出去买，喝不完的统统埋到了院子里。估计相爷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家后院里埋了多少酒坛子。
　　等腊梅收拾好，抬眼看到小姐跟姑爷正坐在一起把酒言欢，十分识趣儿的退门出去。
　　慕容婧喝了一口酒，邀明棠坐下，道：“真是不成亲不知道成亲的麻烦。呐，单说今天，从大清早到现在，也就临上轿吃了几块点心填肚子，还是我清早趁大家不注意悄悄藏到袖口里的。要让我爹知道，非剁了我不可。本来以为到了侯府就好了，结果有什么‘不许吃饭不许说话’的破规矩；一直应酬到了大晚上，快饿死了！你也吃，别客气。你家厨子菜做的真是不错，虽然有点儿凉了，影响口感……也还凑合。”
　　慕容婧一边念叨，一边剥螃蟹壳，半天才发觉没人搭话，扭头去看时，嘴里还叼着一根鸡翅。
　　明棠完全没想到慕容婧看起来也还像个名门闺秀，吃相跟优雅完全不沾边儿。白净的脸蛋上，胭脂和油花混在一起，整个人略显孩子气。跟坊间盛传的巾帼英雄、母夜叉相差甚远……
　　“明、明棠？”
　　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注意到自己的失仪，明棠略微有些尴尬，坐在慕容婧身边，微笑道：“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慕容婧也不再谦让，吃饱喝足了，靠在椅背上喝酒，喝完酒开始剔牙，剔完牙突然对明棠道：“有手绢没？”
　　明棠从怀里摸出一条丝帕递给她，然后亲眼看着慕容婧拿它擦了油光的嘴，冲明棠露出一口的白牙：“谢谢啊！其实我吃饭的时候就想问了，虽然我知道自己长得美，明二公子也不好老盯着我看吧？”
　　明棠微笑：“我只是觉得现下与我对婧儿的第一印象略有不同。”
　　“不同就对了”，慕容婧打了个响指，“人都有两面，一面是给别人看的，一面是给自己看的。你说的‘第一印象’是在哪儿？嗯，估计是在街上吧，这就是二公子不懂了；无论哪个女子，在外总要装出名媛淑女的样子的。”
　　“你这理论是从哪儿看来的？”明棠好笑道。
　　慕容婧理直气壮的回答：“这可是无数先辈得出的真理。”说完，她端起了茶杯。
　　明棠望着她，突然无比认真道：“我想起来了！不是街上，是陌上居。”
　　慕容婧刚入口的茶水都喷了出来，明棠躲得够快才幸免遇难，但身下的凳子还是遭了殃。
　　慕容婧用刚才擦嘴的手绢把凳子上的水渍抹净，不敢直视明棠，干笑着解释：“喝的太急，呛着了……对了，你说的什么陌上居……我怎么没听过？一定是认错人了吧？我一个女孩子怎么进得了那种地方？”
　　“连‘哪种地方’都猜的出来，婧儿真是厉害啊！”明棠笑得她浑身发毛。
　　“多谢夸奖……我也就是、就是随便一猜……”
　　明棠缓缓说出几个名字：“刘乐昌，李旭南，薛进。此三人你可认得？”
　　“他们是我的师兄。”
　　明棠道：“这就对了。那日我同你几位师兄去那儿，说是你的就是他们，他们还说你最喜欢女扮男装出去厮混。”
　　慕容婧面上尴尬，心想等回到丞相府，一定要爹爹好好教训教训这几个师兄。眼下却不得不道：“我就是好奇……既然你也在场，你又是去干什么？”
　　明棠走到慕容婧身前，俯下身，跟慕容婧相距不到半尺，慕容婧被太过亲密的距离弄得面红耳赤，想起身逃开，却被明棠伸出手臂困在了怀里。
　　四目相对，慕容婧心怦怦跳，明棠倏的发出一声轻笑，脸上表情玩味：“我去做什么还用明说么？”
　　慕容婧硬生生抵着明棠的胳膊从一侧钻出去，与明棠拉开一段距离，低着头陪笑道：“不用不用，我其实不是真的要问……我对你去那儿干什么不感兴趣，真的。”
　　明棠在刚才慕容婧的位子坐下，道：“我倒忘了，我们如今成了亲，你不喜欢，我自然不会再去，你放心。”
　　这倒有几分像丈夫向吃醋的妻子做保证的说法，慕容婧心想着，又突然懊悔自己胡思乱想。赶紧转移话题道：“你说我这嫁都嫁了，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咱们还是先想想以后如何搭伙过日子才是要紧事。”
　　明棠摆出一个虚心求教的姿态：“那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处理这‘要紧事’？”
　　“这……”慕容婧没想到自己把问题抛给明棠，居然被他不要脸的抛了回来，正不知如何开口，转念一想，不如现在把事情都说得清楚明白也好，言道：“我有言在先，我本无意与你成亲，若不是有太后懿旨，原因就是两家不和。所以，要想脱离深渊，起码要两三年后才能和离，恢复自由身。而这两三年，我们就做一对假夫妻，我……不习惯与生人一起睡。”
　　“这好办，府里的床给你睡，我睡榻上就好。等我们搬了宅子，你住后院，我住前院。我喜欢的，你就收做丫鬟，你喜欢的，我就当作小厮。饭还是一起吃，你看怎么样？”
　　有明棠主动划清界限，比自己提出来的效果只好不坏。“这样，即使”慕容婧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但她明显忘了，最开始提出“界限”的是自己。
　　“婧儿？回神！”明棠在慕容婧眼前打了个响指，把注意力调过来。
　　“怎么了？”慕容婧呆呆地问。
　　“我看天色不早了，累了一天了，我们都应该早些休息；再说，你头上一直顶着那一坨……不累吗？”明棠指指慕容婧的头顶。
　　慕容婧晃晃脑袋，原来沉重的凤冠还固定在头上，刚才光顾着吃了，脖子都要失去知觉了。她刚要自己动手取下来，被另一双手轻轻按住。
　　“我帮你。”
　　“唔……谢谢。”
　　别人动手确实比自己方便。
　　拆除了头上的凤冠，慕容婧揉揉僵直的脖子，看一眼躺在榻上的明棠，慕容婧正要灭灯，突然想起成亲的喜烛似乎是要燃到天明的，也就“听其自然”了。
　　来回翻了几个身，却迟迟睡不着。她与“暗探”这条路上着实不顺：本指望嫁入皇宫，谁想等来太后赐婚？本想留在靖安侯府，谁想马上要搬出去了呢？
　　如果要找个理由留下，该怎么说呢？
　　悠闲的声音从对面榻上传来：“与其想烦心事睡不着，不如幻想一下未来的生活让身心舒畅。”
　　慕容婧看向榻上，烛光模糊了明棠的侧脸，但依旧能看出，对方的眼是闭着的。
　　“你也没睡还是被我吵醒了？”
　　榻上的人没再回应，似乎刚才只是在说了句梦话。
　　慕容婧悻悻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些烦心事，果然很快入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