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陌朱门》庄眉如

6、美人

　　东宫中，太子得知解缙被放逐，心下忧闷。他看着幽蓝晴空，感伤道：解大人走的仓促，来不及送他一送。太子妃倒没有丝毫感伤之意，她笑道：殿下不必感怀，咱们当初就是看中解缙是个敢怒敢言不通世故之人，有他几次进言才让皇上定了主意，先是立了太子后又立了太孙。但谁人不知皇上对汉王有愧，无处宣泄。所以事到如今，解缙被放逐也是必然。太子听罢低头不言：太子妃素来精明强干，平日里有许多事情都要与她相商，她也总是能够献计献策。但是他常常惊讶于她的凉薄，事事只为达到目的，却无一丝情义。相比起来，温柔似水的郭嫔才合乎他的心意。见太子不言，太子妃柔声道：殿下，凡事要往前看。如今咱们要做的，就是让太孙多陪陪皇上。让汉王瞧瞧，谁才是皇上心中至宝。太子自然知道这些，心里却有种鸟尽弓藏的悲哀。他木然道：父皇不是又传了瞻儿入宫用晚膳吗？太子妃笑着点头：瞻儿已经准备得当，即刻就要出发了。
　　暮色四合，太孙坐着轿辇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宫中用膳。蜿蜒灯光里，一行宫女手捧食盒步入殿内。金鹤香炉的长喙中吐出缕缕轻烟，室内幽香怡人。太孙行了礼，皇上招呼他入座。这晚皇上兴致颇高，笑道：有酒有月，怎可无丝竹？来自高丽国的吕美人附和道：臣妾愿为陛下献舞助兴。皇上瞥了她一眼，不予理会。只道：权妃箫声最是动人，她一向好静，今日人不多，传她前来吹奏一曲。吕美人讪讪一笑，不再做声。
　　太监领命前去，太孙有些好奇，他从未见过这位来自高丽最得圣宠的权妃。众人谈笑间，只见一女子从轿辇上缓步而下，两位宫女一个捧箫，一个搀扶权妃。月色之下只见她容颜秀丽，却有几分苍白。身形纤瘦衣袂飘飘，宛如月宫仙子。太孙心中感叹，果然是一位出尘入画的美人。皇上一见权妃，连忙起身将跪安的她扶起。太孙看着眼前这情景：皇爷爷鬓发斑白，但这位权妃青春年少，似乎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心中不免有些喟叹。皇上笑道：爱妃，为朕吹奏一曲。权妃轻轻点头道：遵旨。只见她轻启朱唇，缓缓吹奏起来。皇上听着箫声，端详着权妃的曼妙姿容。随着乐曲的转变，她时而蹙眉，时而轻愁，皇上熏然陶醉，太孙偶尔也偷看一眼。这时一只白猫叫唤着跑过来，一跃就坐在了权妃双膝上。箫声戛然而止，权妃嫣然一笑，轻轻抚摸小猫：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皇上叮嘱道：爱妃留神，可别让猫爪挠伤。权妃笑道：陛下不必担心，这猫儿最是乖巧。散席后，皇上携权氏离去。
　　笙歌散后，月斜人静。回到东宫的太孙却无睡意，命陈芜研墨。他在案上铺开宣纸，挥毫作画。顷刻间，一副仕女图已经画就。陈芜看着画中美人，问道：殿下画的何人？太孙若有所思道：偶入凡间的谪仙。说罢便掷了笔，打着哈欠离去。陈芜忙去服侍殿下就寝，回头来看，墨迹尚未干。正看着那画，突闻殿外宫女传报：太子妃娘娘到。太子妃去寝殿看了看已经熟睡的太孙正欲离去，一回眸看见桌上的仕女图。她走近细看不禁大惊失色，令陈芜速速端来铜盆和烛火。她将画点燃丢入盆中，一卷画顿时灰飞烟灭。陈芜看的目瞪口呆，却不敢做声。次日晨起，太孙跑到书房去看美人图。一进门，案上空空如也。他一个眼神扫到陈芜脸上：画呢？陈芜嗫嚅道：烧了。太孙怒道：何人所烧？陈芜无奈道：是太子妃娘娘，昨夜过来看到画，当即就烧掉了。太孙本来怒不可遏，一听是母妃所为，顿足叹息道：可惜了可惜了。
　　用完早膳，太孙前去给母妃请安。进了门，看到外祖母彭城伯夫人也在。外祖母一向深居简出，太孙有些意外。走过去和外祖母寒暄几句，太子妃笑盈盈道：瞻儿，你如今已是适婚年龄，该物色人选了。突然提及婚事，太孙十分意外。他想到昨晚的画作，不禁面色一红，低声推辞道：两位王叔尚在京城，明争暗斗胜负未分，那些官宦之家还在驻足观望，一时不会与东宫结亲。太子妃淡然道：瞻儿，母妃不打算在这金陵城中择选。如今皇上有旨意，皇室宗族选妃都从平民百姓征选，不必豪门望族。正说着，外祖母道：去年清明时节回永城祭祖，听闻有位孙家姑娘不错，可惜当时没打上照面。太孙心中笑叹：一个乡野之女，费了多少心机，才让外祖母得知她的名声。面上仍恭谨道：多谢外祖母留意，不过婚事不急于一时。太子妃见太孙毫无兴趣，规劝道：趁着皇上龙体康健，若能为你主婚该是多大的荣耀。请娘亲自去趟永城，若那姑娘真如传说中的好就带回宫中。见母妃已定夺，太孙对这突如其来的婚事有些无奈，闷闷不乐离去。
　　太孙回到殿中，陈芜窃窃私语道：新得蟋蟀数只，殿下是否过目。太孙惊喜不已，陈芜道：好不容易弄进宫的，殿下还不赶紧去瞧瞧？太孙自小喜欢斗蟋蟀，可母妃最见不得他玩物丧志。曾一怒之下砸了他数个蟋蟀罐，又令宫女把那些蟋蟀通通踩死。当时太孙气的眼泪汪汪，却不敢反驳。今日太孙本来心绪不佳，一听闻蟋蟀又来了精神。他吩咐几名宫女在门口望风。一旦母妃或旁人过来，赶紧进来报信。叮嘱完毕，陈芜这才捧出蟋蟀罐，主仆两人趴在地上玩了起来。虽说太孙心智早熟文韬武略，但他毕竟是个孩子，亦有贪玩的时候。比起选妃纳妾这样的麻烦事，现下，他更喜这促织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