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陌朱门》庄眉如

4、往事

　　两人静默无言，紫藤忽然掀帘走过来道：娘娘，小宝儿不知怎的，又咳了起来。郭嫔面露忧色：定是白日里贪玩出了汗，又吹风的缘故，我去看看。太子也准备起身，郭嫔按下他道：您歇着，嫔妾去哄着他入睡。言毕起身离去，紫藤也尾随其后。郭嫔回头道：你在这儿服侍殿下，不必过去了。紫藤应了一声，就留在一旁侍奉。太子闲闲看了一眼宫女，她正拿起灯罩笼住了明烛。她有一双精致白嫩的手，羊脂玉般的纤指，衬着十只亮晶晶的指甲盖儿，煞是好看。太孙不禁细细打量起她来。紫藤感觉到太子的目光，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自在的拂了拂额前秀发。这娇羞之态，愈发动人。
　　其实收用一个宫女，对于皇室贵胄而言，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可惜自己不行，太子内心躁动着，旋即又冷静下来。不可妄动，他在心里警醒了一遍。太子之位得来不易，一个闪失，便会给东宫遭来祸患。紫藤看太子久不成眠，柔声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您睡吧。太子侧了身，挥手道：去灭了灯，退下。紫藤应声吹灭灯火，躬身退到了帘外。太子依旧辗转反侧：他身为太子，至今只有妃妾四人。且那赵氏和谭氏都是太子妃物色的人选，目不识丁言语乏味，他懒得一见。而汉王府中姬妾如云，据闻只要是高煦看中的美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偶有性情刚烈的女子誓死不从，最终闹出人命来，父皇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从未施以惩罚。甚至汉王府邸装饰也是极尽奢华，诸多僭越，而父皇亦从未深究。自己空有一个太子之位罢了，想到此处，黑暗中太子眼眶微红，若是母后还在，他也不会是这般凄凉境遇。
　　那边厢，郭嫔终于安抚的孩儿入睡，自己却靠在枕畔沉思。犹记那年，她尚待字闺中。日子一如往常的宁静，成日里看书抚琴，观花修竹。前来登门求亲的人始终络绎不绝，她却没有等来自己心仪的人。父母知道她心气儿高，也不怎么催促，只由着她拣选。可忽一日晴天霹雳传来，祖父竟被皇上罢免了官职。后来她才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许多建文旧臣，因出言不逊成为新帝刀下亡魂。祖父虽然侥幸活命，却从此不思饮食，积郁成疾，终于撒手人寰。祖父这一生，战功赫赫威震八方。他走过了洪武朝的血雨腥风，直至晚年依旧为建文帝出战。可惜到最后燕王称帝，江山易主，昔日功臣沦为了罪臣。
　　那是一个天寒地冻的冬日，逆风扑面，飞雪飘零。她披麻戴孝于弟妹之首，听人报世子至，一个身形胖硕衣袍华贵的男子在仆从伴随下，微跛着足，缓步进灵堂烧香礼拜。她同众人回之以礼，他见她麻衣如雪清丽无匹，心中为之一动。凝视片刻后问道：你是，郭公长孙女？她轻轻点头，便不再多言。傍晚风雪已停，他饮完一杯热茶，起身告辞，她感激道：多谢世子殿下前来送祖父一程。他宫中虽已有妃嫔三人，今日却有些难舍之意。可惜人多眼杂，不便多言，只好仓促离去。夜里回宫给父皇复命，父皇正在灯下批阅奏折。见了他，挑眉问道：今日还有哪些人，前去给定武侯吊谒？他恭谨答道：除了郭家亲眷和几个年事已高的旧臣，朝中当职者，并无一人前去。皇上摇了摇头，笑叹：时移势易，朝中之人果然乖觉。
　　二月二，春寒料峭。皇上携众皇子踏春，看世子肥硕又有腿疾，行路艰难，沉吟片刻道：昨日听你母后提起定武侯长孙女郭氏，据说才貌出众至今尚未婚配。你上次见过，觉得如何？世子虽然心中有意，但却回道：孩儿并未留意，她的祖父冥顽不灵，始终不愿归顺父皇，这样的逆臣之后儿臣不做他想。皇上这日一改平素的疑心，笑道：她祖父已故，朕也不再追究。就册封郭氏为世子嫔，以后多个人照料你起居。他听罢大喜过望，仍强装镇定，面不改色谢了恩。他有些疑惑：自己钟意郭氏，只同母后提过一次，也是闪烁其词。一定是母后向父皇讨了这恩赐。
　　这日郭夫人在家看女儿独自抚琴，幽幽喟叹：从前好些人家来议亲，你都回绝掉了。现在咱们倒落了个清静，那些人断不会再登门了。见女儿低头不语，郭夫人也不好再责备。只是心里怅然：可惜了女儿这样的品貌，若草草嫁一匹夫如何甘心？又生出几分悔意，当初不该由着女儿任性，早早嫁了，倒也安生。这时有宦官叩响铜门，府中上下惊俱万分，皆瑟缩跪拜于庭中。只听那宦官悠然宣旨：册封郭氏女恒德为世子嫔，即日入宫。一时间众人悲喜交集，跪谢皇恩。这一道圣旨，郭府算是翻了身，恒德心里却一阵惘然。她回忆起那日相见，他虽然谦和有礼，然而身形胖硕还是跛足，实非她心中佳偶。可君命不可违，她别无选择了。
　　母亲为她找了京城最好的绣娘，选桃红锦缎制成嫁衣。那颜色衬着女儿的肤色，恰如清水芙蓉明艳夺目。插戴婆儿遵循夫人意思，为小姐薄施脂粉，梳堕马髻。而后从一桌子珠玉翡翠中，选了一支金步摇戴上。这简洁大气的装扮，暗含了身为妾室的谦卑之意。母亲知道女儿这一去，便是入了锦绣囚笼，再难相见。泪眼婆娑道：此去虽是天家富贵，而你终究只是妾室。以后事事要思虑周全，处处要隐忍为先。若是正宫娘娘不容你，将来只怕难以安身活命。恒德亦含泪道：女儿一定谨言慎行，不求为母家添光，至少保一门平安。窗外鞭炮声已是震耳欲聋，在鼓乐齐鸣中，她拜别家人，一顶轿辇入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