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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荣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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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过后,皇室车马路过一处僻静的寺宇。皇上命人停住,起身下辇车。寺前翠竹掩映,中有青石板路蜿蜒而上,贴身太监海寿扶着皇上前行。有宦官急速前去通报,还未走远,皇上忽然伸手道:且慢着。那宦官疑惑回头,皇上神色郁郁道:朕只是看看,不进去了。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皇上心意。就在片刻之间,皇上眉宇间的期待已转化成倦意,只道了句:起驾回宫。太孙原以为可以去寺内歇息片刻,正喜上眉梢准备掀帘而出。旋即听闻又要启程,失落地朝太监陈芜摊了摊手:皇爷爷这是做甚呢?陈芜附到太孙耳旁私语一阵,太孙听完点了点头,感叹道:倒也听闻过,没想到这位师太就在这里修行。
辇车内,皇上忆起当初皇后小妹妙锦写给自己的书信,句句言犹在耳:臣女生长华门,性甘淡泊。不羡禁苑深宫,钟鸣鼎食,愿去荒庵小院,青磬红鱼;不学园里夭桃邀人欣赏,愿作山中小草独自枯荣。听墙外秋虫,人嫌凄切。睹窗前冷月,自觉清辉。皇上慨叹:她已修行多年,大约不愿见朕了。海寿宽解道:往事已矣,皇上又何必再挂怀。皇上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这些年来,只要是朕想办的事,没有办不成的。顿了顿又道:唯独在她这里,破了例。看皇上仍旧心有不甘,海寿陪笑道:现下有权妃娘娘陪伴在侧,不足为憾。见皇上笑而不语,海寿心里方才安稳下来。
车马渐行渐远,天色也暗沉下来,几颗疏星隐隐在云间闪烁。夜深露重,龙辇终于抵达宫门。宫墙下,身形胖硕的太子垂手而立,从午后等到深夜,他的双腿从酸痛到僵硬,此刻已经毫无知觉。哪怕如此虔诚,他依旧忐忑,父皇一见着他,总能挑出错来。当宦官的通报声响起,皇上掀开帘幔走了出来。太子忙敛裾跪地,朗声道:儿臣恭迎父皇归来。众人也齐齐跪地,皇上冷冷瞥了太子一眼:平身。父子再无寒暄,皇上询问了王贵妃病情,听闻贵妃不曾好转,心中忧虑。想起许久没有见过权妃,思量片刻后命太监传权妃侍寝。看父皇离去,太子才慢慢躬身退下。这时节,午后酷热难耐,衣衫裤袜尽湿,至夜间又寒意入骨。这寒热交替间,太子已经疲累不堪。侍从们忙将他扶住,他深恐这情形又传到父皇耳中,摇了摇头,拖着沉重的身躯独行。太孙跟在父亲身后,亦步亦趋。
永宁宫的宫人得知皇上即将前来,早已为权妃梳妆得宜。檐下的羊角宫灯熠熠生辉,宫女们都喜气盈面:皇上回宫第一晚就来永宁宫,咱们娘娘的恩宠无人能及。珠帘后的权妃,独坐窗下,抱着猫儿轻轻抚摸着。有小宫女窃窃私语道:咱们高兴成这样,娘娘倒是淡然。年长的宫女掩嘴笑道:你懂什么,皇上就是喜欢咱们主子这性子。权妃听不清宫女们在议论什么,也懒得理会。怀里这只白猫,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伙伴。以前王贵妃会来看看她,但是现在卧病在床,也许久没有来过了。这永宁宫里终日寂静无声,无声寂静。门外太监传旨皇上驾到,她站起身来,那猫儿识趣的跳开,到一旁榻上卧着休憩。
本已疲累的皇上,看到权妃后笑意盈面。他托起权妃的脸庞,细细端详道:数日不见,爱妃清减了些。权妃浅笑嫣然:许是天气炎热,没有胃口的缘故。皇上听罢面露愠色:朕不在,那些宫人定没有尽心。权妃忙分辩道:他们都服侍的很好,请您不要责备他们。皇上一笑:你性子柔弱,朕若不庇护着你,如何在这后宫立足。说着两人步入寝殿,权妃娴熟的服侍皇上退去衣袍。从初次的紧张无措,到如今的井然有序,一转眼,她已侍奉皇上一年多了。
皇上鬓发微霜,一双眸子依旧锐利如鹰,切切地看着眼前佳人。一时间风卷残云,被翻红浪。权妃双目微阖,如一朵淹没于枯叶丛中的白梅,零落成泥碾作尘。云雨过后,疲惫的帝王亲吻着宠妃,喃喃道:待大报恩寺修建完毕,你要陪朕一起去祭奠。权妃柔声道:陛下对太后的孝心人人皆知,妾身一定会随行。皇上沉默良久,缓缓道:朕的生母并非太后。权妃秀眉微蹙,疑惑的看着皇上。皇上叹息道:朕的生母很早就去世了。她在这个宫里微不足道,已经无人记得。朕幼时曾听太监说,她不足十月产下朕,先帝生性多疑,便杀了她。是太后养育了朕。权妃听罢面露惊恐之色,皇上握着她的纤纤素手笑了笑,低声道:朕从未和旁人说起这些,看到爱妃才想说说。朕的母亲也是高丽人,兴许是这个缘故,朕一看见你,总觉得亲切熟稔。
权妃歉疚道:皇上愿意和臣妾说知心话,可是臣妾不知如何替皇上分忧。皇上道:你能陪在朕身边,朕就很欣慰了。朕要为母妃修筑这世上最大的佛寺,年年岁岁为她祈福,以告慰她在天之灵。这也是朕唯一能为她做的了。他絮叨着沉沉睡去。权妃看身旁这个容色苍老的男人:这么多年过去,他尚在思念他的生母,而自己漂洋过海来到这异国的深宫,与亲人亦是永生难再相见了。
午睡时的梦中,她还在故国闺阁中和姐妹说笑。一觉醒来,惊觉自己独自身在这华丽幽寂的宫殿。宫里的饭食琳琅满目,都是御厨悉心烹调,她食来却味同嚼蜡。皇上虽然专宠于她,终归政务繁忙,来后宫的次数也寥寥可数。她才芳龄十八,人生仿若一副雪白绢帛,还未来得及落笔描绘,已被禁锢封存。夜风吹的殿外的宫灯摇曳,光影明灭间,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碎裂于锦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