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陌朱门》庄眉如

1、众生

　　永乐十一年端午佳节，成祖朱棣自北平返回应天。浩浩荡荡的车马，从风沙漫漫的北国一路奔向那花柳繁华之地。连日风尘仆仆的旅途，几位随侍多年的公公都腰酸背疼暗自叫苦，唯独皇上面色没有半分倦意。这也不奇，皇上半生戎马练得一身精纯武功，这样的行程自然不在话下。回想此次端午射柳，皇太孙的表现着实绝佳。昔年那个蹒跚学步的小娃儿，已经长成一位身手不凡的少年郎。皇上捻须而思，光阴易逝，可恨太子依旧不成气候，想到此处，面色不禁又沉肃下来。
　　御辇后紧随的是皇太孙朱瞻基的马车，年仅十五岁的皇太孙正掀开帘子兴致勃勃观望着城中景物。他久居燕京，对应天这江南繁华地十分好奇。俊朗英挺的面容上，有难以掩抑的喜气。太监陈芜劝道：城中人多且杂，万一有刺客隐匿其中，您还是别瞧了。太孙朗声笑道：这可是皇城根下，你也太谨小慎微了。陈芜道：您是万岁爷的心头肉，可不能有半点闪失。太孙摆摆手道：罢了，你可别絮叨了。马行至闹市区，沿路商贩行人皆颔首跪地作揖，也有百姓偷偷抬眼追看着皇族车马。
　　乌泱泱的人群中有个丫头颇为亮眼，她容色秀丽，身量苗条。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藕色衣裙，双丫髻上没有金银点缀，只用绿丝带系了个蝴蝶结儿。脚上倒是穿着一双簇新的绣花鞋。那鞋面上绣花鲜妍含露，甚是精巧。有姑娘赞叹：蓝绫，这鞋是你绣的？俏丫头得意点头，笑道：是不是比我爹的手艺还好。一旁上了年纪的阿婆端详道：比你爹还是差了那么一点。随着马蹄声逼近，人群又拥挤起来，不多时这丫头的新鞋已被踩得灰尘扑扑。她顾不得这些，使劲儿踮起脚尖看热闹。
　　车马驶过来，百姓们齐齐下跪。她夹杂在人群中，偶尔悄悄伸头看一眼。再度掀开帘幕的皇太孙朝众生一笑时，她的眼睛正好迎上去：这，这就是当今的圣上吗？她有些恍惚，摇了摇头正欲定睛细看，那身披胄甲目如寒冰的护卫目光扫了过来，她吓得忙垂下头去，脸也火辣辣的烧起来。太孙的眼神掠过跪地的百姓，又缓缓垂下了帘幕。蓝绫低头思忖：这样年轻，这就是当今皇上？车马滚滚而去，留蓝绫兀自出神。
　　太孙之后的马车内，坐的是汉王朱高煦。他身着四团龙圆领袍，腰系玉佩。双目微合，浓眉紧蹙。此次端午射柳，皇太孙箭法精湛拔得头筹，满朝文武俱惊。太子体胖多疾，骑马射箭都是短板，居然有这样一个身手矫健的儿子。这十年来他苦心经营，太子门生被诛杀流放者不计其数，父皇也对太子心怀猜忌。权势的天平一直在朝他倾斜，他倒从未在意过这黄口小儿。时至今日才知，这个日渐长大的太孙，才是他夺嫡之路上的真正绊脚石。想到此处，一双铁拳握的咯吱作响。
　　车队过后，街市又喧闹起来。街坊大婶儿笑道：蓝绫这丫头生的标致，若是选秀女必定高中。马上有人附和道：那咱们这街上还飞出个金凤凰呢！蓝绫也不谦虚，笑叹道：可惜呀，自小到大从未选过秀女，这辈子怕是无缘了。话说到这里，她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看见没，方才那掀开帘子的是谁？众人都摇头，因不敢抬头，故无缘一睹尊容。有人压低声音道：那样年轻，必定是位皇子。继而又猜测：说不定，是位皇孙。蓝绫思忖着，见人群散去，自己也就边想边走回家去了。
　　小姑娘回家坐在阁楼上做针线。楼畔榴花似火，阁中人比花娇，她想起马车里俊朗少年。一低头，看到隔壁银楼的伙计秋生。秋生昂头看到蓝绫，笑的露出一口大白牙。蓝绫问他在忙何事，秋生答来她家铺子取舅母新作的衣裳，蓝绫看看秋生身上的旧衣衫，笑侃道:从年头忙到年尾，也不见你舅母给你添置身新衣裳。秋生无所谓耸耸肩，忽然看到榴树上繁花灿烂。伸手攀了一枝抛到楼上：接着。
　　蓝绫纤手一扬接住了石榴花，嗅了一嗅，顺手插入发髻。待她做完手中活计下楼，爹正在给一件缎袍做最后的刺绣，蓝绫看着那桃红的缎料，真真明丽如三春桃花，心里感叹爹有这般手艺，可惜自己身上永远是布衣布裙。她忍不住抱怨道：唉，打小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衣裳。爹一边做活计一边淡淡道：你懂什么？这是城郊一户人家的闺女嫁给城中富户做三姨太。你只瞧这衣裳好看，可惜呐，那闺女和你同岁，爹妈也是见钱眼开。言毕叹了口气。
　　听了这话蓝绫撇嘴无言，爹又道：从前四处逃难，现如今日子太平有吃有穿，还抱怨什么。只可惜你哥哥，没继承我这手艺。还有你娘……看到爹红了眼圈，蓝绫也想到逃难时染疫病死去的娘亲和哥哥，心里一酸。苦笑道：爹，好端端的又提做什么？她把那衫子往身上一披，朗声笑道：总有一天我也要穿上这样的衣裳。不对，要比这个还好上百倍的衣裳，让爹你也过上风光日子。
　　爹听了摇头道：我听隔壁阿婆说，你今日又在外面说大话，咱么小门小户的不要心存妄想，将来遭人笑话。蓝绫不语，父亲凑近了低声道：我看呐，秋生这孩子就不错。蓝绫听父亲说秋生，顿时气的柳眉倒竖：他一穷二白在亲戚店里做活，爹你老糊涂啦？爹疑惑道：那你当初还给他送饭。蓝绫无可奈何摊手道：我是看他来投奔亲戚又没找着人，实在可怜给他送碗饭。爹叹了口气，边做活计边道：就你这个脾气，将来难嫁喏。蓝绫实在听不下去，没等爹唠叨完，就气鼓鼓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