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陌朱门》庄眉如

12、去留

　　夏日炎炎，庭院内满地骄阳。树上蝉声聒噪，此起彼伏。有宫女踮脚举了粘竿，将那些恼人的蝉悉数粘去。所幸宫里宅院比民间房舍幽深，飞檐斗拱遮荫蔽日。已过晌午，室内亦十分阴凉。有宫女呈上冰镇果子，阿鸾拿起一颗葡萄，吃罢顿觉凉爽透心。她又递给若筠一颗，若筠体弱畏凉，摇了摇头，继续翻看着书卷。入宫以来，她们一直未得到太子妃娘娘召见。每日用完早膳，便有嬷嬷进来讲解宫规礼仪。两人如同学堂孩童一般，只需静坐聆听。有时嬷嬷会抽取一二条考查之，两人也都对答如流，没有半丝错漏。老夫人来瞧过她们两回，每次也只是寒暄几句。阿鸾心中有许多疑问，却不好开口询问。
　　到夜里闲来无事，两人便趴在窗棂边，望着那红墙碧瓦上的四角天空。看四下无人，阿鸾悄声问若筠道：你说，太子妃娘娘是不是把我们俩给忘了？若筠眼中也是一片迷惘，她轻轻摇头：谁知道呢？咱们现在除了等待，也没别的法子。阿鸾叹了口气，仍旧趴在窗边望天。夜风阵阵袭来，生出些许凉意。若筠提醒道：时候不早了，咱们睡去吧。这时一阵琴声随着凉风传来，如高山流水，松涛阵阵，悠远却悦耳。阿鸾指着窗外道：你听，有人在弹琴？若筠仔细听了一阵，点头道：弹的真好，会是谁呢？阿鸾好奇心起：出去看看？若筠道：那咱们脚步轻一点。两人推开门扉，蹑手蹑脚走到院中。四处张望着，探寻琴声的来源。冷不防身后一个嬷嬷的声音肃然道：夜已深，你们为何还不就寝？两人吓得回转身来，看到月光下的嬷嬷面带愠色，都垂下头去。阿鸾弱弱回道：我们听见有人弹琴，于是出来听听。嬷嬷冷冷一笑：看你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就提醒你们几句。这是郭嫔娘娘在弹琴，在这东宫里，她是最不受太子妃娘娘待见的人，记住了吗？阿鸾和若筠点头如捣蒜：记住了，记住了，多谢嬷嬷提醒。嬷嬷催促道：还不赶紧回去就寝。两个丫头快步流星奔回房，合上门长舒了一口气。
　　那嬷嬷出了院门，径直来到太子妃的柔仪殿。太子妃在灯下看账册，见嬷嬷进来，放下手中帐册问道：两个丫头进宫已有一月，依你看来，孰优孰劣？嬷嬷回道：孙姑娘明艳照人，聪敏活泼。苏姑娘清秀斯文，饱读诗书。两人可谓各有千秋，若是二选一，奴婢还真有些犯难。太子妃思忖片刻后道：那我明日见见她们，再做决定。你退下吧。嬷嬷应了一声，躬身退出殿外。夜色沉沉，太子妃却毫无睡意。她躺在枕上，隐隐听到春熹殿方向传来的琴声，眉头不由蹙了起来。太子有郭嫔相伴，已经浑然忘却还有她这个正妃。长久以来的宽和忍让，换来的是他们得寸进尺。郭嫔初入东宫，太子还拘谨着，一月只留宿两三次。后来日渐频繁，如今已是专房之宠。曾经她怒火中烧欲向父皇状告太子偏宠，可是想到太子的遭际，东宫的前程，她又犹豫了。内里先杀伐起来，只让外人看了笑话钻了空子。辗转思量着，不觉已月落星沉，天色将明。
　　这日晨起梳妆，宝珠和翠翘看娘娘目光倦怠，肤色暗沉，想是昨夜又没睡好。宝珠打开一个白瓷盒，沾了些粉，轻轻匀在太子妃面上。太子妃嗅到阵阵玫瑰清香，懒懒问道：这是什么粉？翠翘笑道：这是我和宝珠精心调制的玫瑰粉，工序可复杂了。您瞧瞧，擦上是不是容光焕发？太子妃看着镜中容颜，果然显得肤色细腻光润，不由笑道：你们两个有心了。看娘娘展眉一笑，宝珠道：老夫人从永城带回来的两位姑娘，已在殿外等候您召见。太子妃整了整鬓发，起身道：本宫这就去见她们。
　　随着环珮声响，阿鸾看到一位身穿湖蓝罗衫月华长裙的贵妇人缓步走来，牡丹髻上金凤步摇轻轻晃动。她赶紧低下头，和若筠一起跪地齐声道：民女叩见娘娘，愿娘娘玉体安康。太子妃坐了下来，笑道：你们入宫也有些日子了。本宫知道，你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孩子。可惜眼下，本宫只留一人，有一人要离宫返乡。听到这话阿鸾心下忐忑，一双秀眉不禁皱了起来。若筠虽面不改色，心里倒有些欢喜。若是自己能回家，便是再好不过了。太子妃以手支额，审视她们道：你们有何想法？说来听听。阿鸾咬住嘴唇，满腹衷肠极欲倾诉，却不知如何说起。只听得若筠柔声道：娘娘，孙姑娘人才出众，我自叹弗如，请娘娘将她留下。太子妃侧身笑了笑，指着阿鸾道：你也说说。阿鸾知道此次入宫已势成骑虎，若被送回永城颜面尽失，于是含泪道：我俩一同入宫，情同姐妹。民女斗胆请求娘娘，能否让我们一起留下？太子妃看她眼含热泪言辞恳切，笑道：明日一早，离宫的那一位会有嬷嬷来带你出宫，都退下吧。
　　回去的路上，阿鸾愁眉不展，忧心忡忡。若筠见状安慰道：你一定会留下来的，不必如此担忧。阿鸾摇了摇头：不到明日，谁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呢？这天的午膳晚膳，阿鸾都食不知味。到了夜里，若筠已安然入睡，她还在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捱到天明，有嬷嬷叩响了门扉。阿鸾忙起身去开门，嬷嬷道：孙姑娘，随我走吧。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般，让阿鸾立在当场。若筠揉着眼睛走过来道：嬷嬷，您是来带我走吗？嬷嬷摇头：不，是带孙姑娘离宫。若筠难以置信道：为什么带阿鸾走？该走的人是我啊。阿鸾羞愤难当，脸色煞白，身子微微战栗着。若筠拉着她的手道：咱们去找老夫人！